第1章
1
家庭聚餐喫火鍋,我坐在角落裏,看着對面那3個人有說有笑,心裏難受。
妻子林曉雯直接繞了半張桌子,在她男閨蜜身邊坐下了。
中間隔了不到一拳的距離,兩個人肩膀都快捱上了。
“浩浩想坐窗邊,我坐這兒方便照顧他。”林曉雯說得特別自然。
我手裏捏着那雙筷子,目光盯着他們。
昨天晚上那條手機信息像根魚刺似的卡在我嗓子眼裏,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老趙出差那幾天你別擔心,我不會讓他知道的。”
男人叫宋建軍,是林曉雯的大學同學,也是她“最要好的異性朋友”。
我沒鬧,轉身想離開,走到包廂門口的時候,兒子突然開口說了一句話。
包廂裏一瞬間安靜,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我叫趙志遠,今年四十五歲,在城東一家機械配件廠當生產主管,手底下管着三十來號人,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一個職位。
這個年紀的男人最尷尬,往上爬爬不上去,往下掉倒是隨時都有可能,每個月的工資還完房貸和車貸,再交上物業費和水電費,剩下的錢也就夠一家三口緊巴巴過日子。
林曉雯嫁給我的那年我三十歲,她二十七,那天她穿着一件大紅色的羽絨服,站在民政局門口的臺階上笑得跟朵花似的,我到現在都記得那個畫面。
她媽劉桂蘭當時死活不同意這門親事,嫌我工資低沒本事,說她一個退休教師的閨女嫁給我這個工廠裏打雜的,傳出去讓人笑話。
林曉雯不管這些,她當時特別硬氣地跟她媽說:“我就圖他踏實肯幹,日子是人過的,不是比出來的。”
踏實。
這兩個字我跟寶貝似的揣在兜裏揣了十五年,走到哪兒都覺得自己腰桿子硬,因爲我沒做過對不起誰的事,也沒讓老婆孩子餓過一頓飯。
可我忘了,踏實和木頭是兩碼事,一個人太踏實了,就容易變得像塊木頭一樣,杵在那裏甚麼溫度都沒有。
宋建軍是林曉雯大學中文系的同班同學,也是她爸去世那年唯一一個從外地趕過來陪在她身邊的人。
這事我知道,剛結婚那陣子林曉雯跟我提過幾回,說她爸走的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在醫院的走廊上哭,是宋建軍坐了六個小時的火車趕過來,天亮之前出現在她面前。
我當時覺得誰還沒個過去,況且人家幫過我老婆,我心裏還存着幾分感激。
誰知道這個宋建軍後來離了婚,把他在老家開的那家小超市盤了出去,一個人拖着個行李箱又搬回我們這個城市來了。
最初那兩年他們一年也就見個一兩回,每次見面林曉雯都會提前跟我說,有時候還會問我要不要一起去喫個飯。
後來變成一個月見兩三回,林曉雯不再主動跟我提了,都是我在她的手機聊天記錄裏無意間看到的。
再後來就是現在這個樣子,宋建軍每個週末都來,來了還順手帶着菜和水果,說是超市搞活動順手買的。
我聞得出來,那菜葉子上根本沒有超市那種保鮮膜的味道,而且他帶來的水果永遠是林曉雯愛喫的草莓和車厘子,季節不對的時候他就買進口的。
林曉雯說我這個人小心眼想太多,說他就是自己一個人在這個城市沒甚麼朋友,跟咱們家走得近一點怎麼了。
可朋友能做成這樣嗎,一個離了婚的男人,每個週末都往別人家裏跑,還主動給別人的老婆孩子買菜做飯,這事擱誰身上誰不犯嘀咕。
今年三月份我帶兒子趙浩去城西的兒童醫院查視力,在眼科門診外面的走廊上看見了宋建軍。
他蹲在走廊的牆角根那兒,趙浩趴在他一條腿上,兩個人腦袋湊着腦袋盯着手機屏幕看。
我走過去的時候才發現他們看的是一個科普視頻,講螞蟻怎麼搬家的,屏幕上一隻黑螞蟻正拖着一粒比它身體還大的麪包屑往洞裏爬。
“你看這隻螞蟻多有勁,它一個人能搬動這麼大一塊喫的。”宋建軍指着屏幕跟趙浩說。
“那它不累嗎?”趙浩歪着腦袋問。
“當然累啊,但是它家裏的爸爸媽媽還在等着它回去呢,所以它再累也得撐着。”
我當時站在三步遠的地方,心裏那股火一下子就竄上來了,我自己的兒子憑甚麼讓別人來教育,而且還是用一種比我這個當爹的還溫柔的語氣。
可林曉雯後來跟我解釋說這是巧遇,說宋建軍有個表姐在這家醫院當護士,他那天是來給表姐送東西的,碰巧在走廊上遇到了趙浩。
這種話說出來騙三歲小孩還差不多,但我沒拆穿她,因爲拆穿了就得吵架,吵架了就得傷和氣,傷和氣了這個家就不得安寧。
我就是這樣的人,死要面子活受罪,寧可自己憋着也不願意讓別人看笑話。
直到那天晚上我看見了那條完整的信息,心裏的那根弦才終於繃斷了。
那天趙浩睡着以後,林曉雯去衛生間洗澡,她的手機就擱在客廳的茶几上,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我本來是真的不想看,可屏幕上那行字太顯眼了,我坐在沙發上斜眼就掃到了——“浩浩最近進步特別大,這個週末天氣好,我打算帶他去市裏那個海洋館轉轉。”
我猶豫了兩秒鐘,然後伸手把手機拿過來往上滑了一下。
更早一條信息是林曉雯發的:“行,老趙那兩天正好出差,你別讓他知道就行。”
發信人那一欄寫着宋建軍的名字,還有一個紅色的愛心表情符號,像一滴血似的戳在我眼睛上。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有半分鐘,直到手機屏幕自動鎖上變黑,然後我把手機放回原處,重新靠在沙發上打開了電視。
林曉雯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用毛巾擦着頭髮,看了我一眼說:“你今天臉色怎麼這麼差,是不是又加班了?”
“沒睡好,沒事。”我盯着電視機裏的新聞節目,沒看她的眼睛。
因爲我在想一個問題,一個想了很久都不敢想的問題——在這個家裏,在這個三口之家裏,到底誰纔是那個說了算的人。
那次家庭聚餐是我媽孫桂蘭提出來的,她在電話裏跟我說好久沒見着浩浩了,想看看孫子長高了多少。
我媽今年六十八歲,退休前在城關小學當語文老師,一輩子要強慣了,說話辦事都帶着一股說一不二的勁兒。
我爸走的時候我剛上初中,她一個人把我跟我妹趙芳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我心裏比誰都清楚。
所以她對林曉雯這個兒媳婦一直不太滿意,總覺得她配不上我,但也說不出甚麼大毛病,就是心裏頭不舒服,逢年過節喫頓飯都要在飯桌上挑幾句不是。
這回聚餐我本來是提議在家喫的,我媽做幾個拿手菜,一家人圍着桌子坐一坐,熱熱鬧鬧的也不費甚麼事。
但林曉雯不願意,說在家裏喫麻煩,你媽嫌我做的菜鹹了淡了,我嫌你媽嫌我,最後又是一肚子氣,不如去外面找個火鍋店,省得誰伺候誰。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着笑,但那個笑容掛不到眼睛裏,我夾在中間兩頭不是人,只好點了點頭說去外面喫。
趙芳是第一個到火鍋店的,我這個人嘴快心軟,一進門就看見了坐在角落裏喝茶的宋建軍,臉上的表情當時就不對了。
“喲,宋老闆也在呢。”趙芳故意把“老闆”兩個字咬得又重又長,好像要在這兩個字上磨出刀鋒來似的。
“趙芳你別這樣,人家是咱們請來的客人。”林曉雯接過她手裏的包,語氣裏帶着一點不滿。
“我哪樣了,我就是打個招呼,還不讓人打招呼了?”趙芳挨着我坐下來,壓低聲音湊過來說,“哥,你怎麼又讓那個人來了,這算甚麼事啊?”
我沒吭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點燙,燙得我舌頭髮麻。
我能說甚麼呢,我能說“你嫂子非要叫他來的”嗎,這話說出來我自己都覺得窩囊,一個男人連自己家的門檻都守不住,還當甚麼男人。
孫桂蘭是最後一個到的,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坐下以後先看了一眼宋建軍,又看了一眼林曉雯,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
“媽,您坐這靠窗的位置吧,暖和。”林曉雯站起來,把靠窗的那個位置讓出來。
“不用,我坐你旁邊就行。”孫桂蘭說着,直接坐在了宋建軍的對面。
這個位置選得真有水平,既能隔着火鍋盯着宋建軍看,又能歪個頭看見孫子趙浩在幹甚麼。
我在心裏給我媽豎了個大拇指,但嘴上甚麼也沒說,低着頭把菜單上的菜勾了幾個。
鴛鴦鍋端上來的時候,麻辣的那一半朝着宋建軍那邊,清湯的那一半朝着我和我媽這邊,林曉雯點菜的時候壓根沒問我想喫甚麼,直接報了一串宋建軍愛喫的菜,毛肚、鴨血、黃喉、腦花,一樣不落。
我黑着臉夾了一筷子肥牛放進碗裏,蘸了蘸料塞進嘴裏嚼了半天,甚麼味道都沒嚐出來,滿嘴都是澀的。
“浩浩來,喫這個蝦滑,這個不辣。”宋建軍用公筷給趙浩夾了一塊蝦滑,放在他碗裏的時候還特意吹了吹。
趙浩抬起頭飛快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又把頭低下去了,用筷子在那塊蝦滑上來來回回地撥弄,就是不喫。
“喫啊,怎麼不喫?”我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點大,自己都沒注意到。
“燙。”趙浩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晾涼了再喫,你別兇他。”林曉芸拍了一下我的手背,手心涼涼的,但拍在手上挺疼的。
我兇他了嗎,我哪裏兇他了,我連句重話都沒說,怎麼就成兇他了。
飯喫到一半,我起身去調料臺那邊調一碗新的麻醬,回來的時候發現林曉雯已經不在原來的位子上了。
她搬到了宋建軍旁邊坐着,中間隔了不到一拳的距離,兩個人肩膀都快捱上了。
她說浩浩想坐窗邊看街上的行人和車流,她坐過去方便照顧,可我看得清清楚楚,浩浩那個位置根本沒動,動的是她。
孫桂蘭的筷子在半空中頓了一頓,趙芳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腳,然後低頭刷手機假裝甚麼都沒看見,但我能感覺到她手機屏幕上的手指根本沒在滑。
我端着那碗麻醬站在原地,像一根電線杆子似的杵在過道中間,不知道該坐哪。
“老趙,你坐這。”宋建軍倒是大方,站起來把自己原來的位置讓給我,臉上還帶着那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笑容。
我沒動,就那麼看着他,眼睛裏的東西我自己都說不清楚是甚麼。
“坐啊。”他又說了一句,語氣溫和得像是長輩在哄晚輩。
我坐下了,乖乖坐下了,像一條被人牽了繩子的狗一樣坐下了。
但我心裏的那把火,已經從一個小火苗燒成了一片火海。
接下來的十幾分鍾裏,我坐得像個木雕一樣,筷子擱在碗沿上動都沒動過。
林曉雯和宋建軍挨着坐,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得過分,她每說一句話都要側過臉去看他的反應,他夾一筷子菜放到她碗裏她就那麼喫下去,連句謝謝都沒說,好像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一樣。
我數着自己碗裏的毛肚,一片兩片三片,總共六片,每一片都是我親手涮的,可現在一口都咽不下去。
“你喝點甚麼?”宋建軍轉過頭問林曉雯,語氣自然得好像他纔是這頓飯的男主人。
“椰汁吧,要冰的,這天喫火鍋太熱了。”林曉雯說着抬手扇了扇風。
“你胃不好別喝冰的,上次你在醫院做胃鏡醫生怎麼說的你忘了?”宋建軍說完就扭頭叫服務員,換了一瓶常溫的椰子汁放在她面前。
我手裏的筷子“啪”的一聲摔在了桌上,聲音不大不小,但桌上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間看向了我。
“怎麼了?”林曉雯皺着眉頭問我,眼神裏帶着一絲不耐煩。
“沒事,手滑了。”我彎下腰把筷子撿起來,用紙巾擦了擦又重新握在手裏,手指尖在發抖但我不想讓任何人看出來。
趙芳的腳在桌子底下又踢了我一下,這一腳比剛纔那下重多了,她用鞋尖狠狠戳了一下我的小腿肚,疼得我差點叫出聲來,但我沒理她。
孫桂蘭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慢悠悠地開了口:“曉雯啊,明天是週末,浩浩有甚麼安排沒有?”
“宋大哥說要帶他去城南那個新開的科技館,聽說裏面有個恐龍展,浩浩一直唸叨着想去看。”林曉雯回答得特別自然,嘴角還帶着笑。
“哦?”孫桂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裏藏着的東西太多了,多到我一時半會兒都讀不完,“老趙呢,老趙不一起去嗎?”
“他不是週末要出差嗎,廠裏那個大客戶要來考察,他得去陪着。”林曉雯轉過頭看着我,語氣平平淡淡的,“對吧老趙,你上週自己說的,這週末要出差。”
她問我的時候眼睛都沒眨一下,好像這件事是天經地義的,好像我這個丈夫的行程安排應該由她來替我宣佈纔對。
是啊,我每個週末都出差,至少在她眼裏是這樣。
可這個週末我本來沒有出差,從上個月開始我就把所有的週末出差都推掉了,我想多陪陪兒子,我想讓兒子知道他不是隻有宋叔叔可以依靠。
但現在我才發現,兒子好像已經不需要我了,他的世界裏已經有了一個更溫柔更耐心的替代品,而我只是一個空有父親名頭的陌生人。
“我不出差。”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在木頭上。
林曉雯愣了一下,端着椰汁的手停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收了起來。
“你說甚麼?”
“我說我不出差,這個週末我休息,哪兒也不去。”我一字一頓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飯桌上安靜了大概有兩三秒鐘,火鍋冒泡的聲音在這個瞬間變得格外響亮。
宋建軍先開了口,他放下筷子笑着說:“那正好啊老趙,你帶浩浩去也一樣的,科技館那個票我還沒買,你要是去的話我——”
“不用了。”我打斷了他的話,聲音不大但語氣很硬,“我自己的兒子我自己會帶,不用麻煩別人。”
這句話說出來以後,整個包廂的溫度好像突然降了好幾度。
趙芳低下頭假裝在撈鍋裏的菜,但筷子一直在湯裏攪來攪去甚麼都沒撈起來。
孫桂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杯擋住了她半張臉,看不見表情。
林曉雯的臉色變得很不好看,她把筷子往碗上一擱,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趙志遠你這話甚麼意思,人家宋大哥好心好意幫忙照看浩浩,你不領情就算了,說話夾槍帶棒的給誰看呢?”
“我給我自己看。”我盯着她的眼睛,“我說的是實話,我的兒子我來帶,有甚麼問題嗎?”
“你帶?”林曉雯冷笑了一聲,那聲冷笑像一把刀子在玻璃上划過去的動靜,“你帶甚麼了你帶,過去這三年你帶過浩浩幾天?你知道他班主任姓甚麼嗎?你知道他對甚麼過敏嗎?你知道他每天晚上睡覺之前要聽一個故事才能睡着嗎?”
她這一連串的問題像連珠炮似的砸過來,每一個問題都準確無誤地命中了我最心虛的地方。
我不知道浩浩班主任姓甚麼,我不知道浩浩對芒果過敏,我更不知道他每天晚上睡覺之前要聽一個故事才能睡着。
這些事我全都不知道,因爲過去這三年裏我一直在出差一直在加班一直在應酬,我把所有的時間都給了工廠給了客戶給了那些所謂的業務,留給家人的只剩下一個疲憊的背影和一具倒頭就睡的軀殼。
“行了行了,好好的喫頓飯吵甚麼吵。”孫桂蘭開口打圓場,把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都少說兩句,大過節的。”
宋建軍站起來,從口袋裏摸出一張銀行卡擱在桌上:“我去買單吧,這頓我請了,大家都別爭。”
“不用。”我也站了起來,把那張銀行卡推了回去,“這頓飯我請,我請我自己的家人喫飯,還用不着別人掏錢。”
我故意把“別人”兩個字咬得很重,重到這兩個字像是從嘴裏吐出來的兩顆釘子。
宋建軍的臉色變了變,眼皮跳了兩下,但很快就恢復了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笑容,那笑容掛在他臉上像一張面具,怎麼扯都扯不下來。
“行,那我就不跟你爭了,下次我請。”他說這話的時候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落在我肩頭的時候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下次?
還有下次?
我端起面前的白酒杯,仰起脖子一口乾了,五十二度的白酒像一條火線似的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裏,燒得我眼淚都快出來了。
到這家火鍋店不過十五分鐘,可這十五分鐘裏,我老婆和她的男閨蜜坐在一起說說笑笑的時間,比我和她坐在一起的時間還長了一倍。
我把酒杯“砰”的一聲墩在桌上,玻璃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先走了。”
“你幹嘛去?”林曉雯在我身後喊了一聲。
“回我自己家。”我頭也沒回,大步流星地往門口走。
走到包廂門口的時候,我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那聲音不大也不小,剛好能穿透火鍋咕嘟咕嘟的聲響鑽進我的耳朵裏。
“媽,你別再去找宋叔叔了,我不想沒有爸爸。”
我的腳像被焊死在了地板上,整個人定在那裏動彈不得。
緊接着是兒子的第二句話,這句話比第一句更輕,輕得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一根絲線,但它落在包廂裏的分量比任何一句話都要重。
“宋叔叔跟我說,等我學會自己坐公交車了,他就要離開咱們這個城市了,他說他不能一直陪着我。”
包廂裏安靜得能聽見牆上壁鐘指針走動的聲音,儘管這個包廂里根本沒有壁鐘。
宋建軍手裏的筷子掉在了盤子裏,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那雙筷子在盤沿上彈了一下然後落在了毛肚堆裏。
林曉雯的臉白得像一張剛拆封的A4紙,連嘴脣上的口紅都襯不住那層蒼白了。
趙浩低着頭,小小的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在哭,哭得無聲無息,只有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碗裏的湯麪上,濺起細小的漣漪。
“你說甚麼?”我轉過身走回去,在兒子面前蹲了下來,我的膝蓋骨磕在瓷磚地面上疼得鑽心,但我顧不上這個,“浩浩,你再說一遍,宋叔叔跟你說甚麼了?”
趙浩抬起頭看着我,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他的眼睛紅紅的像只小兔子,聲音斷斷續續的:“爸爸,我不想有兩個爸爸,我只要一個就夠了,你不要不要我和媽媽好不好?”
這句話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了我胸口最柔軟的地方。
包廂裏安靜了大概有十幾秒鐘,誰都沒有說話,連呼吸聲都刻意壓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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