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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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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夫人把我帶進內院時,手一直沒鬆開。她的手很暖,握着我時卻有些發抖。我本來想抽出來,後來想了想,算了。畢竟人家丟了十六年的女兒突然從天而降,還一開口就咒未來女婿活不過中秋,換誰都得抖。

侯夫人紅着眼看我:「歸荑,這些年你受苦了。」

我說:「還行。」

她眼淚落得更兇。我趕緊補充:「真還行。我師父雖然眼瞎,但是心不瞎。他把我養得挺好,每天讓我背相書、畫符、擺攤、討價還價,偶爾還帶我去亂葬崗撿點沒主的銅錢。日子很充實。」

侯夫人哭不出來了。

她沉默半晌,輕聲道:「往後不許去亂葬崗。」

我點頭:「好。」

反正京城亂葬崗我已經去過了,也沒甚麼好撿的。

侯夫人又道:「也不許隨口說人短命。」

我誠懇道:「那不行。若真短命不說,會折我功德。」

侯夫人看着我,像是想訓我,又捨不得訓,最後只親手替我理了理鬢髮。

「你和明瑤長得很像。」

我知道。剛進侯府時,我就發現了。沈明瑤比我更像侯府小姐。她眉眼溫順,舉止端方,衣裙上連一絲褶皺都沒有。而我袖子裏塞着符紙,腰間掛着銅鈴,鞋底還沾着南市的泥。

若我是侯府的人,我也會覺得沈明瑤更適合留下。

侯夫人似乎怕我多想,急忙解釋:「明瑤是你姨母的女兒。當年你姨母病逝,她父親另娶,她在家受了許多委屈,我便將她接到身邊養着。她不是壞孩子,只是這些年......」

只是這些年,她替我過了本該屬於我的日子,也替我擔了本該屬於我的婚約。

我點點頭:「我懂。」

侯夫人怔住:「你懂?」

我道:「攤位上常有婦人來算命,問丈夫心裏有沒有別人。其實她們不是不知道,只是想聽旁人替她們說一句假的。人活着嘛,總要靠一點假話撐着。姐姐大約也是這樣。」

侯夫人怔怔看着我。

我覺得自己說得挺有道理,她卻又哭了。我只好從袖子裏掏出一張符遞給她。

「夫人別哭了,哭多了傷眼。這張符貼牀頭,安神。」

侯夫人接過符,眼淚掛在睫毛上,忽然笑了。

「還叫夫人?」

那兩個字在舌尖轉了一圈,像一顆我含了十六年都不敢嚥下去的糖。不是叫不出口,是怕叫了以後,就捨不得走了。

我原本只想救出師父、拿回羅盤,再攢點銀子繼續走南闖北。至於做侯府小姐,聽起來就很累:早起要請安,喫飯要斯文,說話要拐彎,笑還不能露齒。我這種人進了高門,就像黃鼠狼進了香粉鋪,渾身不對勁。

侯夫人沒逼我,只摸了摸我的頭。

「慢慢來。」

當天夜裏,侯府給我安排了一個極大的院子,大到我在裏面走了一圈,覺得能擺三個算命攤。丫鬟們端來熱水、衣裳、點心,恭敬得讓我渾身發毛。

我洗完澡,換上新衣,剛把三塊桂花糕藏進枕頭底下,窗紙上映出一道影子。我以爲是侯府的貓,正想拿點心引它,窗戶便從外面被推開。

謝臨硯披着一身月色坐在窗沿上,低頭看了看我手裏的桂花糕。

「沈二姑娘,晚上好。」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糕:「殿下也是來偷喫的?」

謝臨硯怔了怔,笑意從眼尾漫開:「若我說是呢?」

我把桂花糕塞回枕頭底下,嚴肅道:「那也得候着。」

他從窗沿跳進來,動作很輕,卻還是扶着桌角咳了兩聲。我皺了皺眉。他這病不是裝的。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冷香,冷香之下藏着藥味。更深處,還有一絲腐敗的死氣,像溼木頭埋在雪裏太久。

我走過去,伸手按住他的脈。謝臨硯低頭看我:「姑娘如此主動?」

我沒理他。

他的脈象極怪,像活人,又像死人。明明氣血不足,卻有一股陰毒盤在心口,壓着命火,一點一點往下吞。

我臉色沉下來:「誰給你下的鎖魂咒?」

謝臨硯笑意淡了些:「你果然看得出來。」

我鬆開手,後退一步:「殿下,這不是病,是邪術。有人拿你的生辰八字、貼身之物和一條人命壓了你的陽壽。中秋月滿,陰氣最重,你會被那條人命拖走。」

謝臨硯安靜地看着我。屋中燭火晃了晃,像被誰從暗處吹了一口氣。到這時我才明白,他今晚不是來找我看病的。他早就知道。甚至,他來侯府,就是衝着我來的。

我問:「殿下爲何找我?」

謝臨硯從懷裏取出一張發黃的符紙。符紙邊緣燒焦了一半,上面是我師父的筆跡,背面卻另寫着一行小字:

「沈氏歸荑,天生破煞,可斷陰陽。」

我手裏的符紙停在半空,硃砂在指腹上暈開了一點紅。

謝臨硯緩緩道:「三個月前,亂葬崗有人借屍設局害我。是你破了陣。」

我想起來了。

三個月前,我確實在亂葬崗撿過一個漂亮短命鬼。那晚月黑風高,我和師父去找丟失的羅盤,結果看見一口薄棺橫在荒地裏。棺中躺着一個男人,眉眼漂亮得不像死人。

我本着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摸了他一把脈。活的。於是我把他拖出來,貼了三張符,灌了一碗符水。他半醒半昏時,抓着我的手問我是誰。

我說:「你祖宗。」

後來有人來了。我怕惹麻煩,扛着師父就跑了。沒想到這麻煩自己找上門了。

謝臨硯道:「那晚你救了我,也驚動了設局之人。你師父入獄,不是意外。」

那句話像細線猛地勒住了我胸口。

「誰?」

謝臨硯沒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聲音很輕:「沈二姑娘,你若想救你師父,想知道當年你爲何走失,想知道侯府裏誰一直盼着你別回來,明日就隨我入宮。」

我握緊銅錢劍:「入宮做甚麼?」

謝臨硯笑了笑。

「給太子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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