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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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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不孕多年的貴妃突然求我替她生個兒子。

“錦書,只要你替我生下皇子,我保你一輩子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可這十年來,我爲她擋過刀喝過毒,只爲換一個自由身。

如今她得了寵,卻要逼我上龍牀,陪她困死在這深宮。

我惶恐跪地,“奴婢卑賤,擔不起娘娘的厚愛。”

貴妃眼裏的柔和褪去。

“錦書,你別忘了,你的身家性命,可還握在我手裏呢。”

十年忠心,不過是她掌中一筆隨時可以勾銷的賬。

我緩緩抬起頭,望着她志在必得的模樣。

既然如此,那我生下孩子之日,你這貴妃之位也該到頭了。

1

我壓着喉頭的澀意,伏地叩首:

“娘娘,當初說好的,我入宮隨侍,等您得聖寵坐穩位置,就放我出宮和家人團聚。”

“如今皇后失勢被打入冷宮,您是後宮實打實的最尊貴之人,求娘娘兌現承諾,放我離開。”

話音剛落,蘇明鳶猛地揮手。

手邊的白瓷茶杯哐當砸在我腳邊。

碎瓷片濺起來,劃破了我額角的皮膚。

溫熱的血順着臉頰往下淌,滴在我洗得發白的粗布丫鬟裙上。

她站起身,踩着繡着金線的芙蓉花鞋走到我面前,指甲掐着我的下巴逼我抬頭,語氣冷得像冰:

“放你走?本宮現在是受寵,可生不出皇子,遲早會被別人取代。”

“最穩妥的辦法,便是你替我生一個。”

我跪在地上,額頭抵着冰冷的地磚。

茶水順着額角往下淌,混合着不知何時流出的淚。

“娘娘,”

我聲音發顫。

“當初您剛入宮,以一支舞被皇上寵幸,遭到別人的嫉妒,找人刺S您,是我替您擋下那一刀。”

我抬起頭,看向那張我侍奉了十年的臉。

蘇明鳶,吏部侍郎的嫡女,十六歲入宮,從美人到貴妃,只用了五年。

而我,錦書,陪她入宮的貼身丫鬟,擋刀、試毒、守夜,換來她一句承諾:

“錦書,待本宮得聖寵那日,必放你出宮與家人團聚。”

“當初您說,我可以提一個請求。”

我啞聲道。

“現在我用那個請求,換我能平安離開。”

“娘娘,我剛成親半年就隨您入宮,我夫君......已經等我十年了。求你成全我這一次!”

蘇貴妃慢條斯理地吐出一粒葡萄籽,侍女連忙捧上金盞接住。

她這才正眼瞧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十年啊......”

她拉長了聲音,忽然坐直身子。

“錦書,你倒是提醒我了。”

她從袖中抽出一張紙,輕飄飄地丟在我面前。

泛黃的宣紙上,密密麻麻寫着名字。

我不明所以。

“你弟弟今年也十六了,長大了。前幾個月上了徵兵名單。”

我渾身一怔。

蘇貴妃的聲音甜得像蜜,話卻冷得像冰。

“北疆戰事喫緊,這批新兵,十去九不回。”

“本宮原想着,看在你十年忠心的份上,把這名字劃了。”

她站起身,金線繡的牡丹裙襬掃過我的臉頰。

“既然你要走,那這名字,我就不劃掉了。”

她蹲下身,塗着蔻丹的手指抬起我的下巴,露出一個笑來。

“就是希望,你弟弟能有命活着從戰場上回來了。”

2

我渾身冰冷,眼前陣陣發黑。

我那個才十六歲、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的弟弟。

爹孃年邁,家中就他一個男丁,若是上了戰場......

“娘娘......”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空洞得可怕。

“怎麼選,看你。”

蘇貴妃鬆開手,拿帕子擦了擦指尖,彷彿碰了甚麼髒東西。

“留下來,替我生個皇子。本宮保你弟弟平安,等孩子落地,本宮自會放你出宮。”

“若執意要走......”

她沒說完,只是盯着我笑。

我閉上眼,腦海中閃過夫君陳文修的臉。

成親那日,他掀開蓋頭,眼睛亮晶晶地說:

“錦書,我以後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

可半年後,蘇明鳶要入宮。

身爲原先伺候她的丫鬟,我被她帶進了宮裏。

臨走那天,文修拉着我的手說:

“等我,我一定接你出來。”

這一等,就是十年。

如今,一邊是等了我十年的夫君,一邊是生死未卜的弟弟。

“奴婢......”

我伏下身,額頭重重磕在地磚上。

“遵命。”

當天傍晚,養心殿的太監來傳旨,說皇上今夜宿在鍾粹宮。

蘇貴妃歡天喜地接了旨,轉頭就命人端來一碗黑乎乎的藥。

“這是助孕的方子,太醫院開的。”

很快有兩個粗使嬤嬤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我的胳膊,把那碗藥強行灌入了我的嘴裏。

灌完藥,她們才鬆開手。

我想說話,卻發現喉嚨發緊,已經說不出話了。

我驚恐地看向蘇貴妃,她正對鏡貼上花鈿,神色自若。

“今夜皇上喝了酒,本宮會點些助興的香。”

她轉過身,上下打量我。

“錦書,你這身衣裳不妥,去換本宮那件水紅色的寢衣。”

我被帶進偏殿梳洗,換上衣衫,臉上也被敷了粉,畫了眉。

銅鏡裏那張臉,竟有六七分像蘇貴妃。

夜深了,皇帝被攙扶着進來,果然醉意朦朧。

“愛妃......”

他腳步踉蹌。

蘇貴妃迎上去,軟聲細語:

“皇上,臣妾今夜陪您玩個遊戲。”

她從袖中取出一條杏色腰帶,輕輕蒙上皇帝的眼睛,在腦後繫了個結。

“皇上猜猜,臣妾在哪兒?”

皇帝笑着伸手摸索,貴妃悄悄走到我身邊,用力推了我一把。

示意我走到皇上身邊。

我站在原地,渾身僵硬,心裏滿是不甘和憤怒。

我不甘心就這樣被她利用,不甘心就這樣毀了自己。

不甘心對不起等候我十年的夫君。

我心跳如鼓,手都在顫抖。

只要能扯下來,讓皇帝看清是我,一切或許還有轉機。

我猛地伸手,指尖剛觸到布料,蘇貴妃猛地攥住我的手腕。

她的眼神裏滿是警告和威脅,同時另一隻手朝我展開了一頁紙。

燭光晃動,看清紙上的文字,我猛地瞪大了雙眼。

是一份認罪書。

末尾的簽名,是我夫君的字跡。

我渾身僵住,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我猛地抬頭看向貴妃,眼裏滿是震驚和憤怒。

我想要質問她,可喉嚨發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貴妃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她湊到我耳邊,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說:

“錦書,別想着反抗,也別想着揭穿我。”

“你夫君的認罪書在我手裏,只要我一句話,他就會被抓進大牢,輕則杖責流放,重則凌遲處死。”

“你要是不想他死,就乖乖聽話。”

就在這時,皇上似乎察覺到了甚麼。

他微微皺了皺眉,語氣帶着幾分醉意,又帶着幾分疑惑:

“愛妃怎麼了?怎麼感覺屋裏還有別人?”

3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渾身都在發抖。

我知道,只要我再堅持一下,只要我能發出聲音,就能揭穿貴妃的陰謀。

可我不能,我不能拿我夫君的性命冒險。

我看着貴妃冰冷的眼神,看着那份簽着我夫君名字的認罪書,心底的憤怒和不甘,只能一點點壓下去。

就算那份強搶民女的認罪書不是我夫君籤的。

但蘇貴妃有手段讓那份認罪書成真。

我賭不起。

聽到皇上的問話,貴妃連忙鬆開按住我的手。

“皇上,沒有別人呀。許是皇上喝醉了,產生幻覺了。”

“臣妾最近養了一隻小貓,調皮得很,剛纔從窗戶那邊跳出去了,許是皇上聽到動靜了。”

皇上皺了皺眉,似乎還想說甚麼。

可醉意上湧,渾身無力,只能擺了擺手,語氣帶着幾分不耐煩:

“罷了罷了,夜深了,睡吧。”

貴妃鬆了一口氣,轉過頭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用口型對我說道:

“滾出去!”

我咬着牙,強忍着心底的屈辱和憤怒,緩緩轉過身,一步步走了出去。

第二天,我的嗓子奇蹟般地好了。

皇帝前腳剛走,蘇貴妃後腳就變了臉。

“跪下。”

我跪在冰冷的地磚上,從清晨跪到晌午。

午時太陽最毒,她命人將我拖到院子裏,跪在青石板上。

“錦書,本宮對你很失望。”

她坐在廊下的陰涼處,慢悠悠地搖着團扇。

“昨晚若不是本宮機靈,咱們都得死。”

汗水順着額角往下淌,滴進眼睛裏,刺痛。

膝蓋早已麻木,我卻不敢動。

跪到日頭西斜,她終於讓人把我拖進去,將那張認罪書丟在我面前。

“看清楚了嗎?”

她彎下腰,用扇柄抬起我的臉。

“你那個在衙門當差的夫君,若是這份認罪書遞上去,最少也是個流放。”

“強搶民女,玷污清白,你說,他能在流放路上活幾天?”

我盯着那張紙,眼淚終於滾下來。

“娘娘......”

我聲音嘶啞。

“我弟弟......”

“你放心,他的名字已經劃掉了。”

蘇貴妃直起身。

“本宮說到做到。只要你乖乖聽話,生下皇子,本宮立刻放你走,你弟弟也會平安無事。”

“但若你再不知好歹,妄圖讓皇上知道侍寢的不是本宮——”

她頓了頓,笑容冰冷:

“你應該能想得到後果。”

那之後,我被關在鍾粹宮後院的柴房裏。

除了每天有人來送飯,我再見不到其他人。

第三天,送飯的人換成了一個小宮女。

注意到她腰間的荷包,我心猛地一跳。

那荷包的針腳很特別,起針時總喜歡多繞一圈——那是我娘獨有的習慣。

“你這荷包......”

我啞聲開口。

小宮女嚇了一跳,後退半步,捂住了荷包。

“是、是貴妃娘娘賞的。”

我盯着那個荷包,心臟狂跳。

我娘繡的荷包,怎麼會到蘇貴妃手裏,又賞給一個小宮女?

除非......

第二天,我趁着蘇貴妃去御花園陪皇帝賞花,撬開了柴房的門鎖。

我伺候她十年,知道她的私人物品都藏在妝臺第三層抽屜後面的暗格裏。

拉開抽屜,按了下暗格的機關,眼入眼簾的是厚厚一沓信。

我手指哆嗦着拆開。

第一封是我爹寫的,說娘咳疾犯了,抓藥要五兩銀子,問我能不能寄點錢回家。

我一封封看下去,渾身越來越冷。

這半年,我每月託人寄出家書和銀兩。

可這些信,全在這裏,一封未寄出。

那些銀兩,也原封不動地壓在盒底。

最後一封信,是文修半個月前寫的。

“錦書,弟弟已然戰死沙場,爹受不住打擊一病不起,三天前也走了。”

“我的差事被撤,娘咳得連牀都下不來,你若收到此信,可否求貴妃開恩,允你出宮一見?”

信紙從我手中飄落。

弟弟死了。

爹也死了。

文修丟了差事,娘還臥病在牀。

而我,被關在這暗無天日的深宮裏,替那個毀了我一切的女人,懷孩子。

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我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十年忠心,換來的就是這個。

胸腔裏那顆心,一點點冷下去。

蘇貴妃,你想要皇子,想要後位。

我給你。

但我要你拿一切來換。

4

養好傷後,我不再鬧了。

蘇貴妃很是滿意。

皇帝幾乎夜夜宿在鍾粹宮。

蘇貴妃故技重施,灌酒、矇眼、點香。

我臉上的妝容越來越精緻,每次攬鏡自照,都有那麼一瞬間恍惚。

鏡中人究竟是錦書,還是蘇明鳶?

一個月後,我成功有了身孕。

蘇貴妃笑得花枝亂顫,重賞太醫,又悄悄塞了包金子封嘴。

第三天,貴妃有孕的消息傳遍六宮。

皇帝大喜,賞賜如流水般送進鍾粹宮,並放言,要是蘇貴妃生下第一個皇子,便立她爲後。

蘇貴妃很是高興,天天護着她那個假肚子狐假虎威。

而我被徹底藏了起來。

蘇貴妃將我挪到鍾粹宮最偏僻的耳房,門窗從外反鎖,一日三餐從小窗遞入。

除了她和貼身侍女春桃,無人知道我的存在。

懷孕的日子很難熬。

孕吐、浮腫、夜不能寐。

但這些苦,我都咬牙忍了。

有時夜深人靜,我會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低聲說話。

“孩子,娘對不起你。但娘沒有辦法,咱們娘倆的命,都不由自己。”

“但你要記住,害咱們的人,叫蘇明鳶。總有一天,娘會讓她付出代價。”

肚子一天天大起來。

蘇貴妃的假肚子也同步成長。

她開始以安胎爲名,拒絕侍寢,皇帝也不勉強,只是賞賜更多了。

期間有過幾次險情。

一次是皇后舊部買通太醫,想在安胎藥裏做手腳,被蘇貴妃識破。

一次是有嬪妃故意在御花園衝撞,想讓她意外小產,她機警地避開了。

每一次風波過後,她都會來耳房,盯着我的肚子,眼神複雜。

“錦書,這孩子必須平安生下來。”

“否則,你和你夫君,都得給他陪葬。”

我撫着肚子,垂眸不語。

陪葬?

蘇明鳶,還不知道誰給誰陪葬呢。

日子一天天過去。

九個月後,我到了臨盆的日子。

蘇貴妃早就安排好了。

接生嬤嬤是她從宮外重金請來的,嘴嚴,手熟。

春桃在門外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

我攥緊身下的被單,指甲摳進掌心,血滲出來。

眼前一陣陣發黑,卻有一個念頭死死撐着: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蘇明鳶前面。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響亮的啼哭劃破雨夜。

“是個皇子!是個皇子!”

接生嬤嬤聲音發顫,不知是激動還是害怕。

“娘娘,皇上往這邊來了!”

春桃驚慌地跑進來。

“說是聽說娘娘要生了,一定要來看看!”

蘇貴妃臉色一變:

“快!把這裏收拾乾淨!孩子給我,你們把她抬到密室去!”

接生嬤嬤和春桃手忙腳亂地收拾產房,擦掉血跡,點上薰香。

兩個粗使嬤嬤進來,用被子裹住我,抬起來就往外走。

被抬進密室前,我聽見外面傳來皇帝急切的聲音:

“愛妃!朕的皇子呢?”

然後是蘇貴妃嬌弱中帶着喜悅的回應:

“皇上,您瞧,臣妾給您生了個皇子呢......”

密室的門關上,隔絕了所有聲音。

當天晚上,皇上龍顏大悅。

據說當晚就擬旨,要封蘇貴妃爲後。

夜半,刺眼的光線湧進來。

我眯起眼,看見蘇貴妃站在門口。

她穿着正紅色的宮裝,頭戴九尾鳳釵,那是皇后才能用的規制。

“錦書,”

她聲音裏透着壓抑不住的興奮。

“皇上方纔下旨,封本宮爲後了。”

我撐起身子,靜靜看着她。

“本宮是皇后了。”

她走進來,蹲在我面前,笑容燦爛。

“有了皇子,從此以後,我就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

“沒人再能動搖我的地位了!”

她面帶笑容,眼底癲狂。

我虛弱的抬起頭,朝她身後看了一眼。

隨後,我也笑起來,一字一句的說:

“是嗎?可依我所見,娘娘,你的皇后夢,該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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