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五歲的時候，因爲貪喫偷偷拿了奶奶的1塊錢買糖，

從此我成了這個家的小偷。

媽媽的首飾放錯了位置，

默認是我偷的，臉上的巴掌印一星期沒消掉；

爸爸的煙被媽媽扔掉，

默認是我偷的，他抽斷了一根皮帶。

雖然誤會都解開，

可他們只是說：

“不是你做的又怎麼樣，你有前科。”

“打你也是爲了你好。”

媽媽過生日那天，妹妹說她給媽媽準備的禮物不見了，

暗示是我偷的，爸媽氣極，帶着妹妹出門：

“既然你一直得不到教訓，那就留在家看我們帶着妹妹出去玩吧！”

我絕望的哭喊說我沒有偷東西，

可回應我的只有關門的震動聲。

他們走的太急，

沒有注意到，房間裏面的插線板已經開始燃起小小的火花。

1.

媽媽過生日那天，是個週末，天氣晴朗。

一家人已經收拾好東西準備出發，

臥室裏面卻傳來了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媽媽，我給你準備的禮物不見了！”

是妹妹，我心猛然一縮，

自從5歲拿了奶奶的1塊錢買糖塊之後，

家裏所有的消失的東西都默認是我偷的，妹妹說她準備的禮物不見了，

全家的懷疑對象，還是我！

“我幫你找.....”

話還沒說完膝蓋一軟，劇烈的疼痛從小腿處傳來。

“彭佳玉，你真是無法無天了！”

“你拿妹妹的禮物幹甚麼，又不值錢，快點拿出來！”

爸爸放下手裏面的東西，瞪着眼睛看我。

“我沒有！”

我疼的眼淚都流了出來，上次爸爸用皮帶抽的傷還沒有好，

他剛剛又一腳踢到了上面，疼的鑽心。

“甚麼沒有，佳言都說東西不見，她還能說謊嗎？”

“她才六歲！”

我看向爸爸，他說起妹妹的時候十分維護，

可我也剛剛10歲，

我怎麼就一定會說謊呢？

“爸爸，你別打姐姐。”

妹妹彭佳言哭着走出來，媽媽還在一邊安慰着，看向我的眼神冰冷。

“快說，你把妹妹的禮物藏哪去了？”

“我沒拿！我說了我沒拿！”

我控制不住的大喊大叫，一遍遍被冤枉偷東西讓我心裏面的委屈幾乎要溢出來。

媽媽自己隨手摘下來的金戒指找不到了，

說是我偷的，

她憤怒之下扇了我12個耳光，我帶着耳光印去上學，

被班級的學生嘲笑了整整一個學期。

最後，她在化妝包裏發現了戒指，

沒有一句道歉，一句安慰，

只是說：“算你識相，自己放回來了。”

可我明明聽到她和爸爸說是自己隨手放忘了的。

半個月前，媽媽把爸爸的煙都收起來，

爸爸非要說是我偷的，

那天，他抽斷了一根皮帶。

我小腿被抽出一道道血痕，腫的老高。

媽媽這個時候才說，是她想要爸爸戒菸才收起來的。

爸爸的眼裏有尷尬，有生氣，

卻沒有一絲一毫後悔和愧疚。

就連送我去醫院也是和醫生說我偷東西才被打。

我還記得那些竊竊私語和鄙視的眼神，

可我甚麼都說不了，

他們一唱一和給我定了罪。

那天回家的路上，爸爸媽媽帶我去吃了肯德基，

我以爲是想補償，卻聽見他們對我說：

“不是你做的又怎麼樣，你有前科。”

“打你也是爲了你好，防止你以後學壞。”

現在，我看向爸爸媽媽，他們眼裏全都是“終於抓到你把柄了吧”的慶幸。

“爸爸媽媽，別生氣，就當是我不小心丟了。”

我歇斯底里的衝向妹妹：

“甚麼叫當！我沒拿你的東西，我爲甚麼要拿你的東西！”

下一秒，我就被媽媽推到。

“那是你妹妹，你怎麼能打妹妹呢？”

“拿了東西就道歉，都是家人，別在這裏演戲了。”

“我演甚麼了！我沒偷！”

我氣喘吁吁，眼淚鼻涕流了滿臉，

可爸爸媽媽無動於衷，

我終於絕望的發現，他們只想把我定在小偷的恥辱柱上，

卻根本不在意事實到底如何。

2.

“不是你拿的，妹妹東西呢？”

爸爸冰冷的開口，妹妹小心翼翼的躲在他的背後，

垂着眼，穿着精緻的小裙子。

皮膚白皙，長相可愛，被精心的嬌慣長大。

可我呢？

從小養在奶奶身邊，奶奶刻薄，對我非打即罵。

如果不是因爲上學，我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回到他們身邊。

可即使回來了，

我也永遠都是反面教材。

剛回來的時候，妹妹才4歲，

挑食、不愛喫飯，

我被罰三天不準喫東西，餓的我眼冒金星，

低血糖暈倒在家裏，被送到醫院打針。

病牀邊，我聽見媽媽對妹妹說：

“看到沒有？不愛喫飯就是這個下場，被送到醫院打針！”

“言言不想打針對不對？”

妹妹乖巧的點頭。

我閉上眼，任由眼淚順着眼角一滴滴的滑落。

我期盼媽媽能看到我已經醒過來，已經非常難過，

可甚麼都沒有。

沒有憐惜，沒有安慰。

妹妹不再挑食，好好喫飯，這件事情就這樣過去了。

好像甚麼都沒發生一樣。

妹妹5歲的時候吵着不想去幼兒園，

爸爸不顧我的反對，給我請了一週假，

我哭喊着想去上學，卻被強迫的丟到了家門外。

白天，我只能在小區裏面找個地方坐着，

餓了就去喝公共水龍頭那邊喝水。

等爸爸下班之後，就會帶着我去各個小區撿垃圾。

遇見同學還會強硬着帶我去打招呼，

說我不想上學，所以帶我過來撿垃圾。

他錄下我絕望崩潰，自尊心被碾碎的過程，得意洋洋的保存下來。

整整一個星期，

我白天喝冰水，

等爸爸下班之後撿垃圾到晚上十點，

髒兮兮的回家去。

這幾天被爸爸剪成了一個視頻，放給妹妹看，

甚至還發到網上。

妹妹從此不再說自己不想上學。

而我成了學校的垃圾妹，

甚至座位都被安排在垃圾桶旁邊。

現在，面對爸爸的質問，我張張嘴，眼淚先一步說了委屈。

“我不知道，她的東西問她，爲甚麼要問我？”

“還不是因爲你偷東西，在奶奶家偷你奶奶的錢。”

“回來還死性不改！”

媽媽厲聲開口，把妹妹抱在懷裏。

“她五歲都知道給我準備禮物，你呢？”

“白眼狼。”

我回到臥室拿起那份我攢了好久的錢纔買了一份生日禮物——

精品店的髮卡，上面的細鑽閃爍着光輝，

格外好看。

“媽媽，這是我給你.......”

“對，就是這個，媽媽，這是我給你準備的禮物！”

妹妹歡快的拿走那個髮卡，獻寶一般的遞到媽媽身邊。

我如同五雷轟頂，

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3.

“你還說你沒偷，這是甚麼！”

媽媽拿着那個髮夾，是顯而易見的怒氣。

“這是我買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個比我高了很多的父母，不理解，

明明都是爸爸媽媽的孩子，爲甚麼要這麼對待我呢？

“你哪來的錢買？”

爸爸又開始抽出皮帶，皮帶在空中發出陣陣破空聲。

小腿又開始疼，我忍不住後退兩步，

眼裏還是不認輸的倔強：

“這是我平時零花錢攢下來買給的。”

“媽媽，都是你的孩子，你能不能也愛我一下。”

“媽媽。”

我知道我現在一定不夠好看，不夠像妹妹一樣，就算哭也像一個精緻的洋娃娃。

我不漂亮，皮膚黃，頭髮也是黃黃的，

身上沒甚麼肉，面頰緊緊貼着骨頭，

像是一個難民。

我以爲媽媽至少能施捨一點關愛，

但迎接我的是一個巴掌。

她氣喘吁吁，氣的不行，但如果仔細看的話能看到一閃而過的心虛。

“你就這樣質問你的媽媽嗎？”

“我們對你哪不好嗎？你有衣服穿，有最好的學校上！”

“妹妹這麼小，你就偷她的東西，你品行不好，還怪我們偏心嗎！”

我感覺我好像哭不出來了，

捂着臉沉默下去。

“你實在是太不懂事了！”

爸爸的皮帶終於落了下來，一下下，

皮帶接觸肉上，響聲像是演奏甚麼樂曲。

“爸爸媽媽，不要打姐姐了！”

妹妹被嚇的哭起來，

每次都是這樣，她輕飄飄的幾乎話讓我被打，

然後再來扮好人。

我閉着嘴，沒說話也沒流淚，任由皮帶打在我身上。

媽媽抱起妹妹安慰着，轉頭對我的表情卻疾言厲色。

“我們真是管不了你了！你跟你奶奶都學壞了！”

“先是偷她的錢，後來又偷我們的東西，現在連妹妹自己準備的禮物你都偷！”

爸爸打累了，停了下來。

我緩緩開口：

“那是我買的，在學校門口的精品店，我用省下來的零花錢。”

“幫同學們打掃衛生，寫作業，一點點攢下來的。”

“我以爲我給你準備一份禮物，你就能愛我一點。”

“不信的話，你可以去店裏調監控。”

我以爲我會哭，但卻很冷靜的說完了這些話。

爸爸媽媽愣了一下，妹妹有些不安的扭曲了一下身體。

確實，她沒有渠道買這樣的髮夾。

“媽媽，我讓小姨幫我買的。”

妹妹出聲，聲音委屈。

媽媽只用一秒就接受了妹妹的回答。

“我們送你上學你就幹這個？還幫人寫作業。”

“好的不學壞的學，就算是你買的，這錢來路也不乾淨。”

“說不定就是偷的！我不稀罕你的禮物！”

好神奇，人真的能聽見血液衝進大腦的聲音，其餘的一切都聽不清了。

“既然你一直得不到教訓，那就留在家看我們帶着妹妹出去玩吧！”

爸爸狠心的把我關進了我那個黑暗的沒有窗戶的小臥室。

我一直都很怕黑，

在奶奶家時，

黑天之後她會把我自己丟在家裏。

沒有光，只有外面劇烈的狗叫聲。

偶爾還會有一些老爺爺的聲音，叫我出去。

他們會把我的臉捏的很疼，笑着說爸爸媽媽有了弟弟妹妹就不要我了。

眼裏還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緒。

我開始求饒：

“我錯了，不要把我丟在家裏！”

“我的錢不髒，媽媽，求求你！”

可我只聽見大門被關上的聲音。

4.

我蜷縮在牀腳下，

我的房間小的可憐，只有一張小小的牀，剩餘的都是家裏面的雜物。

不，應該說本來這就是雜物房，

我回來之後纔給我加了一個牀。

裏面常年充斥着各種各樣的黴味、洗衣液味、放時間長有些壞掉的調料味。

燈的開關在門外，

只有一點點光線從門縫出透進來。

我伸手觸碰那一點點光，

腿上、臉上、身上都是鑽心的疼。

不知道是睡着了還是暈倒了，

我被一陣刺鼻的煙味燻醒，睜開眼，房間裏面一個插線板正發出劇烈的濃煙。

這個插線板年頭很長了，十分破舊。

插插頭的時候會閃出電光。

我和爸爸說過換一個，只得到了辱罵。

而今天，它終於承受不住，開始着火。

我快速起身，拍門。

那一點光線也被吞噬，整個房間漆黑一片。

“有人嗎？着火了！”

“爸爸！媽媽！你們在不在！”

“着火了，救命！”

就在我拍門的時候，火已經開始着了起來，

火苗開始吞噬旁邊的東西，

房間被火焰照亮。

“手機，對，手機！”

媽媽給了我一個老款的手機，存了她的手機號。

我藉着火光給媽媽打去電話。

嘟.....

電話響了很久，又被掛斷。

我打了好幾遍都沒有被接聽。

我又打開微信，

【媽媽，着火了，救救我！】

【媽媽！】

第二條消息後面是鮮紅色的感嘆號。

“對，119！”

“給消防員打電話。”

我撥通了號碼，剛剛被接通，手機就自動關機了。

這手機太老了，電池也老化了。

充滿電也只能待機一個小時。

我絕望的放下手機。

屏保是我偷偷照的媽媽側臉，她正在幫我擦藥。

是的，她有時候對我也有一點點好的。

考試滿分的時候會笑眯眯的說我是彭佳玉的媽媽，佳玉真厲害；

也會給我的傷口上藥，問我疼不疼，再給我一顆糖；

醫院的時候也會餵我喝一口妹妹不愛喝的白粥；

被罰撿垃圾的時候晚上也會給我留一餐飯。

可是媽媽，

正是因爲這一點點好，

讓我一直期待您能再多愛我一些，

才讓我如此難過，如此傷心。

那就這樣吧，媽媽。

再見。

我閉上了眼睛。

靈魂升空，在睜眼居然看到了她們，正在開車。

彭佳言正在看媽媽的手機，她看到了我發的消息，但是看不懂字。

點着點着界面就消失了。

彭佳言歪頭，

“媽媽，姐姐發消息了。”

“我看不懂。”

不用管。

媽媽有些煩躁的看向窗外，不知道爲甚麼她總覺得心口悶悶的。

就在這個時候爸爸的手機響了，是小姨。

“姐夫，我給我姐打電話打不通。”

“佳言讓我給我姐買的髮卡落在我這邊了，我給你送過去還是你們來取啊。”

媽媽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我有點開心，至少，能證明我沒說謊，沒偷東西。

爸爸掛斷電話，想說甚麼卻一個急剎停在路面。

他看到手機裏面監控的報警提示。

家裏面，

已經濃煙滾滾。

“佳玉！”

我聽到了媽媽淒厲的呼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