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給林敘當了五年幕後操盤手。

我幫他寫腳本，洽談商務，直播控場。

粉絲叫他“深情男友天花板”，說我是他最愛的女人。

今晚直播，在線八萬人，我給他遞潤喉糖。

他當着八萬人的面吼我：“直播間這麼多人，你往鏡頭前湊甚麼？入鏡了看不到嗎？！”

彈幕炸了。

他轉回去笑着圓場：“不好意思啊家人們，助理不懂事。”

助理。

我捏着那盒糖，指甲掐進紙盒裏。

後臺這時候鑽出來個女生，穿着林敘的外套，對着鏡頭揮手："大家好呀，我是小柔~"

他愣了一秒，笑得更深："來，給大家介紹一下，我們團隊新成員。"

八萬人面前，我是助理，她是新成員。

1

直播剛斷，他就扯着嗓子喊：

“墨跡甚麼？趕緊把設備收了！”

我蹲在地上纏線，手指被插頭劃了一下。

小柔捂着鼻子往後退了一步，小聲說：“林哥，這線好髒啊......”

他轉頭看了她一眼，然後走過來，一腳踢開我手邊的箱子。

“小柔第一次來，你讓她幹這個？”

“讓她熟悉熟悉後臺，你快點弄，待會一起喫個夜宵。”

箱子撞在腿上，悶響。

我抬頭。

小柔站在旁邊，身上套着一件黑色衝鋒衣，袖子長出一截，她把雙手縮在裏頭，正低頭看手機。

那件衣服，我認識。

去年冬天他第一次去雪山直播，回來就說丟了。我在家裏翻了兩天，衣櫃、牀底、儲物間，哪兒都沒有。

他說：“算了，一件衣服，再買就是了。”

我信了。

原來丟她身上了。

“林哥，”小柔突然抬頭，扯扯衣角，“我穿這個好看嗎？剛纔直播間好多人誇我呢！”

“好看。”他笑了一下，把手機遞過去，“加個微信，以後直接找我。”

他頓了一下，補充道：“別通過她，慢。”

慢。

纏線的手指停了一秒。

好看嗎？

五年，三百多場直播，他從來沒說過我穿甚麼好看。

“林哥，”小柔掃完碼，湊近他，“剛纔直播我緊張死了，你沒看出來吧？”

“沒有，特別自然。”他看着她，“比某些人強多了，上了五年鏡還是木頭。”

某些人。

我低頭繼續纏線。

線纏完了，站起身。

“弄完了？”他瞥我一眼，“那走吧，小柔餓了。”

“你們去吧。”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啞，“我把數據整理一下。”

“隨你。”他已經轉身，手搭在小柔肩上，“想喫甚麼？”

“火鍋好不好？我超能喫辣的~”她把雙手從袖子裏抽出來，比了個誇張的手勢。

“行，聽你的。”

腳步聲遠了。

後臺安靜下來，只剩設備散熱的嗡嗡聲。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個被他踢開的箱子。

然後蹲下去，把箱子扶正。

隨手把那喝潤喉糖扔進垃圾桶，咣噹一聲金屬撞擊的聲音。

走到牆角衣架前，他的另一件外套還掛在那兒。

我伸手摸了摸口袋。

掏出來，是一張收據。

日期是上週。

【專櫃女款羊毛大衣一件￥3699】

我盯着那行字。

上週他說公司流水緊，工資要晚發幾天。我

說沒事。

放回去。

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手機響了。

小柔發了條朋友圈：【第一天直播結束！謝謝林哥照顧~以後會努力的！】

配圖是火鍋店的自拍，她身上還穿着那件黑色衝鋒衣。

林敘點贊。

緊接着一條語音進來。

背景音是火鍋店的嘈雜聲，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躲着誰：

“對了，明天腳本你早點發，小柔要看。她第一次正式出鏡，你多設計幾個讓她露臉的環節。”

聽完。

我的手在屏幕上虛浮着，最後打了兩個字：好的。

發送。

剛進到電梯裏，手機又振。

王總：【他真以爲他那點本事能紅五年？你過來，我給你雙倍。】

我看着那行字。

電梯往下走。

我靠在牆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張收據。

掏出來，又看了一眼。

打開備忘錄，開始記錄：

五年，從零到五百萬，今天開始倒計時。

【第一天。直播。他說：助理不懂事。】

然後點開和王總的對話框：我考慮一下。

第二天下午兩點，場館後臺。

我蹲在地上清點伴手禮，一盒一盒碼進箱子裏。

“念念！”

林敘媽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站起來轉身，她穿着旗袍拎着包，目光越過我，看向我身後。

“小柔呢？”

“化妝間，和林敘在一起。”

她點點頭，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兩秒，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上次直播我不小心入了鏡，粉絲截了圖髮網上。

有人說“林敘女朋友長這樣？”那條評論被頂到過前排。

林敘當時三天沒跟我說話。

她收回目光，往裏走。

走了兩步，回頭：“今天見面會你待會兒別往前站，粉絲都認識你，看到你在後臺不好解釋。”

我看着她，說好。

她進去了，裏面傳來笑聲：“小柔是吧？林敘老提起你，比照片還漂亮！”

小柔的聲音甜甜的：“阿姨好~”

我低頭看自己，衛衣，牛仔褲，運動鞋，挺乾淨的。

繼續碼盒子，一盒兩盒三盒。

手機響了，林敘發微信：流程再對一遍，三點準時開始。

我回了好，碼完最後一箱站起來往化妝間走。

門虛掩着，裏面傳來說話聲。

我抬手準備敲門，手停在半空。

2

“媽，你覺得怎麼樣？”林敘的聲音。

“不錯，這姑娘有靈氣，長相也討喜。”他媽媽的聲音，“比那個強多了。”

五年前第一次見家長，她也這麼說過。

那時候她說的是：“念念這姑娘不錯，踏實。”

“媽，你小點聲。”

“怕甚麼？我說的是實話。你看看蘇念，跟你這麼多年，除了幹活還會甚麼？穿衣服也不會穿，說話也不會說，帶出去像甚麼樣子？”

沉默了兩秒。

然後林敘的聲音很低：“我知道。”

小柔的聲音響起來，嬌嬌的：“阿姨，您別這麼說念念姐，她挺辛苦的，甚麼都幹。”

“辛苦甚麼辛苦，那是她該乾的。你啊，以後多露臉，讓林敘捧你。”

小柔笑了一聲。

我抬手敲門。

門開了，林敘站在門口，看到是我，表情頓了一下。

我把流程單遞過去：“流程對一遍，三點開場。”

他接過來低頭看。

我站在門口，裏面沙發上，他媽媽和小柔挨着她坐，兩個人正在看手機笑成一團。

小柔抬頭看到我，笑了一下，然後低頭繼續看手機。

林敘看完流程單還給我：“就這樣吧。”

我接過來，說好，轉身走了。

三點整，燈光亮起來。

我站在幕布後面，手裏拿着對講機。

主持人聲音響起來：“讓我們歡迎林敘！還有我們新搭檔，小柔！”

掌聲尖叫聲響成一片，幕布掀開，他牽着她走出去。

小柔今天穿了一條白色連衣裙，妝化得很精緻，

燈光打在她臉上確實好看。

她走到舞臺中央回頭看了一眼，看到我，笑了一下，然後轉回去站到他旁邊。

我站在原地沒動。

五年前第一場粉絲見面會，三十個粉絲，一個小咖啡廳，他緊張得手心出汗，拉着我的手說念念你陪我上去我一個人不行。

我說我不出鏡，他說那你坐第一排我一眼就能看到你。

我真的坐了第一排，他真的整場都在看我。

結束後他跑下來當着所有人的面抱我，說：“念念沒有你我真的不行。”

現在他站在臺上牽着小柔的手對着幾千粉絲揮手。

一眼都沒往後看。

互動環節，臺下有人喊：“林哥，嫂子今天來了嗎？”

我站在幕布後面，手指捏緊了對講機。

林敘拿起話筒笑了一下：“她啊，今天沒來，在家休息呢。”

小柔在旁邊低頭笑。

臺下有人小聲嘀咕。

主持人趕緊打圓場：“好，下一個問題！”

我緊握對講機的手指，鬆開了。

三年前也是見面會，也是有人問：“林哥嫂子今天來了嗎。”

他笑着把話筒遞給坐在第一排的我，說來了就坐這兒呢。

粉絲起鬨：“嫂子說兩句！”我紅着臉擺手。

他把話筒懟到我嘴邊：“說兩句嘛。”

我只好說：“大家好我是蘇念。”

臺下尖叫，他低頭看我，眼睛裏全是笑。

後來他說：“念念你知道我爲甚麼讓你坐第一排嗎？因爲你在我就不慌。”

我抬頭看臺上。

他正低頭跟小柔說話，笑得溫柔。

不慌，他一點都不慌。

3

抽獎環節，小柔站在舞臺中間抽獎，林敘退到旁邊喝水。

他喝完水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嘴角翹起來。

我瞄到屏幕是小柔的微信頭像。

他打字回了一句，把手機揣進口袋，抬頭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後走過來站在我旁邊。

那愣住的一秒裏，我不知道他在想甚麼。

他沒說話，我也沒說話。

臺上小柔正在唸中獎號碼，臺下有人尖叫。

林敘突然開口：“我媽剛纔說的話，你別往心裏去。”

我轉頭看他，他看着臺上。

“她那人就那樣，說話直。”

我收回目光，嗯了一聲。

他沉默了幾秒，又說：“小柔這邊你多帶帶，她剛入行甚麼都不懂。”

我看着臺上，小柔正在蹦蹦跳跳地揮手，裙襬飄起來露出細細的小腿。

我說好。

他沒走,又站了兩秒。

然後說：“辛苦了。”

聲音很輕，輕到我差點沒聽見。

我轉頭看他，他已經轉身回臺上去了。對講機響了：“念念姐，伴手禮不夠了，再加一箱！”我按下通話鍵，說來了。

四點半，我搬着伴手禮箱子路過休息室，門開着。

裏面傳來林敘媽媽的聲音：“小柔啊，晚上慶功宴你一定要來，阿姨給你訂了你愛喫的。”

小柔的聲音：“謝謝阿姨！”

“別客氣，以後就是自己人了。”

自己人。

我抱着箱子往前走，走到轉角箱子太重，放下來歇口氣。

裏面還在說話：“阿姨，念念姐晚上來嗎？”

沉默了兩秒。

然後林敘媽媽的聲音壓低了一點：“她來幹甚麼？又不上臺又不會說話，來了也是杵在那兒，大家都不自在。”

我蹲在轉角，抱着箱子。

“那林哥怎麼說？”

“林敘？他聽我的，你放心，以後啊，你纔是該站在他身邊的人。”

我站起來，抱起箱子走了。

五點，見面會結束。

粉絲開始退場，我拿着對講機安排撤場。

“伴手禮剩下的統計一下退回倉庫。”

“保潔進場，地上垃圾清一下。”

“大屏關了，音響等人來收。”

對講機裏全是我的聲音。

林敘和小柔從舞臺上下來，往後臺走。

經過我身邊，他腳步頓了一下,。

“晚上慶功宴你就別去了。”

我看着他。

“位置不夠，下次吧。”

小柔站在他身後，看着我，笑得甜。

我點點頭，說好。

他轉身走了

小柔跟上去，走了兩，步回頭看我，笑了一下。

然後挽住他的胳膊。

兩個人走遠了。

回到公司辦公室。

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我坐在工位上打開朋友圈：

小柔發了條朋友圈：

【見面會圓滿成功！謝謝林哥照顧！謝謝阿姨！愛你們！】

配圖九宮格。

第一張她和林敘的合照，兩個人比耶。

第二張她和林敘媽媽的合照摟，肩膀笑得開心。

第三張舞臺上的單人照，裙襬飄飄。

我一張一張划過去。

最後一張是後臺的鏡子，鏡子裏映出她和林敘，他正在幫她整理頭髮。

配文：被照顧的一天~

林敘點贊。

評論區有人留言：在一起在一起！

她回了個害羞的表情。

我看了很久，然後打開一個文件夾。

五年的備份，裏面是這五年所有的腳本合同數據和素材。

全選，右鍵，複製，粘貼到另一個硬盤裏。

進度條一格一格往前走。

手機又響了，林敘發微信：明天早點到，有個新腳本要寫。

我看着那條消息，三秒後打字：好。

然後打開備忘錄，之前有一條：【五年，從零到五百萬，今天開始倒計時。】

我在下面加了一行：

【第二天，見面會，他說她沒來，在家休息。

備份已完成。等夠十條，就走。】

窗外天黑了。

七點，公司樓下。

我走出大樓站在門口。

對面有一家火鍋店門口排着長隊。

隔着玻璃窗能看到裏面熱熱鬧鬧的。

慶功宴應該就在那裏吧，他，她，他媽，還有團隊的人。

沒有我。

我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公交站走。

走了三步，發現手在抖。

我低頭看。

右手還攥着那張收據，攥得太緊，指甲把紙戳出個洞。

洞正好在“女款”兩個字上。

我盯着那個洞，看了三秒。

手機響了，林敘媽媽發微信：

【念念，今天見面會辛苦你了。對了，小柔那邊你多上心，她年輕，需要人帶，你......你懂事的】

我看了十秒，打字：好。發送。

4

第二天，品牌方會議室。

我把資料在桌上鋪開，PPT再過一遍。

這個代言我談了一個月，給對方發了二十多版方案，喝吐了三回。

今天終於籤合同。

品牌總監推門進來，笑着握手，眼神卻有點躲閃。

我沒在意。

門又開了，林敘走進來，身後跟着小柔。

我愣住。

小柔今天穿了件白色連衣裙，妝化得精緻，衝我甜甜一笑：“念念姐好~”

品牌總監咳了一聲：“那個，念念啊，我們這邊臨時調整了一下方案，想試試雙人出鏡，林敘和小柔，年輕人更有CP感，你看......”

我看向林敘。

他低頭看手機。

“這個代言是我談的。”我說。

品牌總監尷尬：“我知道，所以這不是和你商量嘛，你的那份提成照給，就是出鏡的人換一下......”

“換一下？”我看着小柔，“換成一個入行三個月、一個商務都沒談下來過的人？”

小柔臉一白。

林敘抬頭：“你說話注意點。”

“我說的不是事實？”

“小柔是新人，需要機會，你當年不也是新人過來的？”

“我當年？”我看着他，“我當年零粉絲零資源零經驗，用五年給你幹到五百萬。她現在有甚麼？有張臉，有你捧。”

林敘站起來：“夠了！不就是換個代言嗎，至於嗎？”

我笑了：“至於嗎？我談了一個月，喝了三場酒，凌晨三點還在改方案，你一句換人就換了？你問過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