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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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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確診腫瘤的單子發給老公後,他回了一條消息。

【靶向藥十五萬一療程太貴,沒必要,辦出院轉保守治療吧。】

我平靜地點開他剛轉來的一千塊營養費。

結婚四年,爲了供他讀博,我打兩份工熬出了一身病。

老公安盛禹成了最年輕的副主任,依然掌管着家裏所有的積蓄。

他說必須把錢死死扣在手裏,才能抵禦大病的風險。

我又打開某書,翻出剛纔刷到的熱門炫富帖。

博主躺在頂尖醫美VIP室,展示着昂貴的幹細胞抗衰針。

【隨口一句怕老,爹系男友直接砸十五萬送我頂級抗衰,平時給錢絕不含糊。】

我盯着照片邊緣那隻手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澀。

手腕上的百達翡麗,是我透支信用卡送他的禮物。

他口中太貴的救命藥,正好也是十五萬。

而照片裏滿臉膠原蛋白的女孩,是我們資助了八年的貧困女大學生。

我按住發僵的手,給博主發去私信。

【你知不知道,你資助人給你的這十五萬,是他老婆的救命錢?】

1

等了很久,對面沒有回信。

反倒是一小時後,林妙妙的朋友圈更新了。

照片裏是一望無際的蔚藍海岸,女孩穿着性感的比基尼,笑得張揚肆意。

照片角落,男人的西裝外套隨意搭在沙灘椅上。

配文是:【大叔男友帶我來三亞看海,治癒一切不開心。】

我關掉手機。

沒過多久,門鎖傳來咔噠一聲輕響。

安盛禹回來了。

他像往常一樣,換上拖鞋,徑直走進廚房。

不多時,他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紅棗小米粥走到我面前,眼神依舊是那般溫柔深情。

“禾禾,今天胃還疼嗎?快趁熱喝,我親手熬的。”

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只要我身體不舒服,他總會事無鉅細地照顧我。

我沒有去接那個碗,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他的襯衫領口,隱約帶着一股海風的鹹澀和不屬於我的香水味。

“你今天去哪了?”我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

安盛禹舀粥的動作微微一頓,面不改色地嘆了口氣:

“省會那邊有個學術研討會,爲了給你看病,我總得多拉點人脈。怎麼了?”

我嚥下喉嚨裏泛起的血腥氣,目光執拗地看着他:

“盛禹,我想活。十五萬,我們家裏還有三十萬的定期存款,只要用上藥,我大概率能控制住......”

“夠了,姜禾。”

安盛禹放下了碗,打斷了我的話。

他坐到我身邊,習慣性地想握住我的手。

卻在觸碰到我因爲長期打點滴而青紫乾癟的手背時,本能地縮了一下。

那一個極力掩飾的後退動作,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我的臉上。

“禾禾,你理智一點好不好?”

他揉了揉眉心,語氣像是在安撫一個不懂事的病患。

“砸十五萬進去,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十。就算成了,你也只是在病牀上苟延殘喘。“

”把這筆錢留下來,作爲我們家庭抵禦未來變故的底牌,不好嗎?”

他條理清晰,字字句句彷彿都在爲我考慮。

我定定地看着這張我愛了十年的臉。

“家庭的底牌?”我眼眶酸脹,“安盛禹,在你眼裏,我想活下去的渴望,到底是不值得,還是擋了你給別人投資的道?”

安盛禹眉頭皺得更深了,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你最近被病理性的抑鬱搞得太敏感了,這讓我很累。”

“明天一早我還要回醫院跟進大手術,這幾天我住在宿舍,你好好冷靜一下吧。”

他沒有一絲留戀地轉身走進了客房。

我僵坐在原地,看着那碗逐漸冷掉的小米粥。

這就是我拿命供出來的體面又溫柔的丈夫。

2

第二天一早,安盛禹離開了。

桌上留着便籤:【記得喝中藥,等我忙完帶你去散心。】

我面無表情地扯下便籤,扔進垃圾桶。

手機震動了兩下。

林妙妙發來了一張照片。

是她和安盛禹在酒店落地窗前的合照。

安盛禹從背後環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頸窩裏,兩人十指緊扣。

緊接着,幾條消息像刀子一樣捅了過來。

【我知道他有老婆啊。】

【但你這個老婆,除了拖累他,還能給他甚麼?】

【他說每天回家看到你那張散發着藥味的蠟黃臉,碰你一下都覺得噁心。】

【之所以不提離婚,只是怕你在醫院裏尋死覓活,壞了他好醫生的名聲罷了。】

我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句“碰你一下都覺得噁心”,記憶不受控制地被拉回八年前。

那時候我常年打工落下了嚴重的胃潰瘍,有次大出血昏迷。

當時窮得叮噹響的安盛禹,爲了給我湊齊三萬塊的進口特效藥,硬是放棄了公派留學的絕佳機會,揹着我去偷偷賣了血。

他跪在我的病牀前,握着我的手哭得雙眼通紅。

“禾禾,錢沒了可以再掙,命沒了就甚麼都沒了。”

“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哪怕去賣S,我也要救你!”

曾經那個寧可賣X也要救我的少年,和如今爲了保全名聲期盼我悄悄病死的男人,逐漸重合。

突然,一陣前所未有的劇痛從胃部炸開。

像是有一把生鏽的鋸子在五臟六腑裏瘋狂切割。

我支撐不住,狠狠地從沙發上栽倒在地。

“砰”的一聲,撞倒了茶几,冷汗瞬間溼透了全身。

我顫抖着摸索出手機,本能地撥通了安盛禹的電話。

第一遍,被掛斷。

第二遍,提示正忙。

我痛得幾乎要昏死過去時,電話終於接通。

然而,聽筒裏傳來的先是林妙妙嬌滴滴的笑聲。

隨後纔是安盛禹壓抑着怒火的低吼。

“姜禾你有完沒完?!”

“我說了我在開會!你一直打電話發瘋影響到別人了你知道嗎?!”

“安盛禹......我好痛......救我......”我摳着地板,指甲滲出血。

對面沉默了兩秒,聲音冷硬如鐵:

“胃癌晚期痛是正常的,你如果真的閒得慌,就把抽屜裏的止痛藥吃了!”

電話被無情掐斷。

我趴在冰冷的地板上,掌心的血拖出一條長長的紅痕。

3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那場劇痛的。

再次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中午。

我拖着殘破的身體,清理了地上的血跡。就在這時,閨蜜給我發來一條消息和定位。

【禾禾,我好像看到你老公帶了個年輕女孩在看江景大平層......是不是我看錯了?】

定位是市中心最昂貴的樓盤。

我看着那條消息,突然平靜了下來。

我打了一輛車,徑直去了售樓處。

剛走到VIP室半掩的門外,裏面的對話聲便清晰地傳了出來。

“禹哥,這套房子要一千多萬呢,真的寫我一個人的名字呀?”

林妙妙的聲音透着雀躍。

接着是安盛禹帶着笑意的寵溺聲。

“當然。你把最好的青春給了我,我總得給你個家。”

“那家裏的那個黃臉婆呢?她昨天還給我發私信呢,是不是不想活了?”

安盛禹輕笑了一聲,語氣隨意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別理她。她那個身體指徵,不喫靶向藥,熬不過半年的。”

“等她乾乾淨淨地病死了,這套房就算是我們的婚房,我也能風風光光娶你過門,誰也挑不出我的毛病。”

轟的一聲。

我腦海中那根緊繃了十年的弦,徹底斷了。

爲了他的體面,他不僅要出軌,還要用不治之症拖死我,讓我騰出位置。

我一把推開了VIP室的門。

屋內的兩人像驚弓之鳥般迅速分開。

安盛禹看到我慘白的臉,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便被不悅取代。

他下意識地將林妙妙擋在身後。

“姜禾?你不在家養病,跑出來跟蹤我?”

“跟蹤?”我渾身發抖,指着他身後的女人,“安盛禹,你說過哪怕賣S也會救我的!現在你要用我的命,換你們的婚房?”

林妙妙從他身後探出頭,撲哧一聲笑了:

“姐,你怎麼這麼天真啊?那時候禹哥沒錢才被你感動,現在他可是安主任!”

安盛禹沒有反駁,反而冷下臉,用那種查房時高高在上的目光看着我。

“禾禾,那時候我確實願意爲你付出,因爲我覺得你值得。”

“但現在呢?你看看你自己的樣子!枯瘦如柴,死氣沉沉!”

他越說越理直氣壯,甚至向前逼近了一步。

“我是副主任醫師,我每天面對那麼多生老病死,我需要一個健康、充滿活力的伴侶給我提供情緒價值!“

“妙妙能讓我感覺到我還活着,而不是每天下班面對一具散發着藥味的半死不活的軀體!”

“你當年供了我,可我這四年的工資也全交給你了,我不欠你甚麼!是你自己身體不爭氣,你憑甚麼道德綁架我?!”

他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捅進我最脆弱的軟肋。

用我當年打三份工熬壞的身體,作爲如今嫌棄我腐朽的藉口。

我的眼淚轟然掉落,抓起桌上的樓書,狠狠朝他臉上砸去。

“你們簡直爛透了!!!”

書本砸在安盛禹的額角,劃出一道血痕。

他心疼地抱緊了驚呼的林妙妙,轉過頭盯着我,眼神裏最後的一絲溫存也消失殆盡。

“對,我是爛人。但再爛,也比你這個像瘋狗一樣的女人強!”

“姜禾,你不僅身體病了,你心理也扭曲了!滾回家去,別在這裏給我丟人現眼!”

4

那天我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售樓處的。

兩天後,安盛禹獨自回了家。

我平靜地坐在沙發上,像是一具被抽乾了靈魂的軀殼。

他打開門,看到地上的碎玻璃已經被清理乾淨,眉頭微挑,似乎對我的“懂事”很滿意。

他在廚房忙碌了半小時,端着一碗放了名貴補血藥材的烏雞湯走到我面前,吹涼了遞到我嘴邊。

“禾禾,離了我,你怎麼連飯都不好好吃了?”

我面無表情地扭過頭,胃裏一陣無法抑制的反胃。

安盛禹嘆了口氣,自顧自地說道。

“前兩天在外面是我話說得太重了。你也知道,男人要面子。”

“我跟妙妙談過了,她答應我不會去打擾你。你永遠是安太太,她不會撼動你的位置。”

“我是個正常男人,面對你現在這副身體,我確實......沒有那種衝動。妙妙只是我排解高壓的出口。”

“你好好休養,別再去招惹她,我們就當甚麼都沒發生過,我陪你走完最後一程,好不好?”

他用最深情的語氣,說着最惡毒的交易。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急促地震動起來。

安盛禹迅速接起。

“怎麼了?想喫城南那家的蝴蝶酥是不是?好好好,我馬上去買,你別亂跑。”

掛斷電話,他迅速站起身,留下一句“先把湯喝了”。

便迫不及待地拿上車鑰匙離開了。

屋子裏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着,我放在桌上的手機亮了。

是林妙妙發來的一段長達兩分鐘的視頻。

背景,正是安盛禹辦公室的休息室。

視頻裏,安盛禹將頭埋在她的胸口,不知饜足地索取着,眼底染着駭人的慾望。

“家裏那個散發着藥味的枯木,我多看一眼都覺得晦氣......乖,等她死了,我就娶你......”

視頻的最後,是林妙妙挑釁的語音。

【姐,你這副破敗的身體,連受他一下都做不到。多看看這個視頻鍛鍊下忍耐力,別再當招人煩的妒婦了。乖乖等死吧。】

哀莫大於心死。

曾經那個寧可賣X也要救我的少年,徹底死在了八年前的那個病房裏。

我緩慢地站起身,洗掉了一身冷汗,換上一套乾淨利落的職業套裝。

我走到書房,從保險櫃最底層,拿出了幾樣東西。

第一樣,是我當年放棄署名權,將所有核心實驗數據無償轉讓給安盛禹的原始證明信件。

第二樣,是他近兩年來,利用職務之便,接受醫療器械商鉅額回扣的賬本複印件。

這本來是我爲了防止他被人算計,暗中幫他留存防備的底牌。

沒想到,最終成了釘死他的鐵證。

最後,我拿出一張空白的A4紙,寫下了一份離婚協議書。

我把這三樣東西,整整齊齊地收好。

然後在茶几那碗徹底冷透的烏雞湯旁,留下了一張便籤條。

【十五萬的命,還有這十年的青春,我都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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