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短篇小說 > 菩薩難 > 第2章

第2章

目錄 下一章

2

趙晗昱像是沒聽清,眉峯擰起,直直盯着我。

「你說甚麼?」

我平靜地回望他,一字一頓:「和離。趙晗昱,我們和離吧。」

他霍然站起身,袖擺掃過牀頭的小几,將那碗還冒着熱氣的藥掃落在地。

「季月儀,你仗着孩子,任性到張口就是和離?」

「你是不是覺得我太好說話了?」

孩子?

我張了張嘴,想告訴他,已經沒有孩子了。

可是趙晗昱根本沒給我開口的機會。

「就因爲我去了趟西北接韶音?」

他重重嘆了口氣,語氣裏滿是無奈,「韶音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替你調養身子、替你操持安胎,哪一樣不盡心?」

他越說越氣,最後竟丟下一句:「你若還有半分爲人母的心,就好好想想,甚麼話該說,甚麼話不該說。」

說完,他便轉身大步朝外走去。

小桃跪在地上收拾碎瓷片,一邊撿一邊掉眼淚。

那碗藥是她熬了兩個時辰的,用的是劉婆婆開的方子,專治小產後氣血兩虧。

可趙晗昱連問都沒問一句,就把它打翻了。

我靠在軟枕上,閉上眼。

後來的半個月,趙晗昱沒再出現。

下人們在廊下嚼舌根,說趙小將軍帶着楚姑娘去了京郊的溫泉莊子。

又說起兩人賞花對弈,趙晗昱爲了給楚韶音慶生,在莊子裏擺了十八桌席面,請了半個京城的貴女爲她慶生。

這話傳到府裏時,小桃氣得渾身發抖,端茶的手都在打顫,「小姐,他們在外面這樣......你還病着,他連問都不問一句!」

我靠在窗前看書,聞言只是翻過一頁,沒有接話。

我的身子一日日好起來,劉婆婆的方子很對症,小桃又照顧得精心,不過半個月,我就能下牀走動了。

只是人瘦了一圈,原先的衣裳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像是借了旁人的衣服。

又過了幾日,我讓小桃備了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旁人問起,只說要去城外上香。

馬車一路向南,在一座不知名的小山腳下停下來。

我讓小桃在車裏等着,自己抱着一個小小的襁褓,沿着山間小徑往上走。

山路兩旁的野花開得正好,溪水從山石間淌下來,淙淙的聲音清冽又溫柔。

我想,孩子應該會喜歡這裏。

我用帶來的小鋤頭挖了一個坑,坑不深,剛好能放下那個小襁褓。

七個月大的孩子已經生全了手腳,青灰的小臉埋在襁褓中,只看了一眼,我的眼淚便再也止不住。

最後一把土覆上去,沙沙的聲音落定,山風忽然靜了一瞬。

我靠着榕樹坐下來,手邊是那個小小的墳包。

記憶忽然就決了堤。

那年上元節,我剛及笄,隨阿孃去看燈。

我爹不過是個六品主事,在京城這遍地權貴的地方,連個水花都算不上。

阿孃怕我被人擠着,一路緊緊攥着我的手。

可我偏生貪看一盞走馬燈,一回頭,就和她走散了。

人潮推着我往前走,燈火晃得人眼花。

我慌得手心冒汗,腳下不知踩到了甚麼,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倒,斜刺裏忽然伸出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我的胳膊。

「小心。」

我抬頭,就撞進了一雙清朗的眉眼。

那少年生得極好看,劍眉入鬢,眼尾微微上挑,燈火映在瞳仁裏,像是碎了一河的星。

我連忙站穩,低聲道謝,他卻沒有鬆手,反而低下頭仔仔細細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長,長到周圍的喧囂都褪了色。

第二日,趙家的媒人就上了門。

他是永寧侯府的嫡長子趙晗昱,京城裏有名的少年將才,文武皆通,脾氣卻犟得很。

他爹給他挑了四五門親事,他一個都不要,偏生看上了我這個小門小戶的女兒。

侯夫人拗不過他,只好點頭。

他來下聘那日,左鄰右舍都說季家燒了高香,祖墳冒了青煙。

阿孃又歡喜又發愁,夜裏抱着我哭,說怕我嫁進去受委屈。

我卻傻傻地覺得,他是真心喜歡我的,一定不會讓我受委屈。

成婚頭一年,他也確實如此。

他帶我去城郊騎馬,我騎術不好,他便自己下了馬,替我牽着繮繩,在草地上慢慢走了一整個下午。

我隨口說想喫城南的桂花糕,他二話不說,騎馬跑了半個京城,回來時糕還熱着。

他的袍角卻被雨淋得溼透,笑嘻嘻地說,娘子快喫,涼了就不香了。

那時候我以爲,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

直到我有了身孕。

他高興得不行,連夜寫信,喚回了他在西北遊醫的青梅。

我這才知道,他還有一位青梅竹馬,眉心天生一點硃砂痣,醫術極高,尤其擅長婦人生產,民間都稱她小菩薩。

他說,有韶音來照看你,我才放心。

初見楚韶音那日,她穿着一身素淨衣裙,不施脂粉,眉間那點紅痣卻將整張臉襯得清豔脫俗。

她見了我便笑,聲音溫溫柔柔的,拉着我的手說,姐姐放心,有我在,保你和孩子平平安安。

我那時候覺得,她真好啊,像畫裏走下來的觀音。

可觀音住進來之後,我的日子就變了。

她說我的體質特殊,這一胎能懷上已是僥倖,若想保住,必須事事聽她安排。

她一句讓我清淡用餐,我的一日三餐就全都換成了白粥,除此之外,連果脯蜜餞都戒了。

我嘴饞,實在忍不住,偷偷讓小桃去廚房拿了一碟杏仁酥,楚韶音發現後,當着我的面發落小桃,罰她在院子裏跪了兩個時辰。

我當然不肯,轉頭就去找了趙晗昱。

他頭幾回倒是護着我的,爲此和楚韶音起過多次爭執。

可每次,楚韶音都是含着淚,說起爲了保住我這一胎,日夜翻醫書、調方子。

「我的一片苦心,她領不領情也就罷了,你怎麼也跟着怨我?」

幾句話下去,趙晗昱看我的目光就帶上了無奈。

「韶音說得沒錯,是你過於嬌氣了。」

從此以後,我便只能日復一日地躺在臥房裏,喝那碗永遠喝不完的苦藥。

偶爾趙晗昱過來,說不了兩句話,就被楚韶音拽走,要麼說起醫書藥草,要麼說起各地的風土人情。

我聽不懂,也插不上嘴。

有一回趙晗昱興沖沖地拿着兩枝合歡花進來,我以爲是給我的,剛想伸手去接,他卻越過我,遞給了身後的楚韶音,「韶音你看,開得正好,是西院那棵老樹上折的。」

我的手僵在半空,又慢慢收了回來。

八個月的時候,我的肚子已經很大了,人卻瘦了一圈。

楚韶音一如既往的照料着我,直到那日,她意外錯拿了一味藥材。

安胎藥混成了墮胎藥,當天夜裏,我便見了紅。

孩子沒能保住。

趙晗昱沉默了很久。

我躺在裏面,身下的褥子被血浸透了,黏溼冰涼的觸感貼在腿根。

淚從眼尾淌下來,流進耳朵裏,又癢又涼。

趙晗昱進來時,我只一句話。

「讓楚韶音走。」

我天真的以爲,只要楚韶音走了,我和他就能回到從前。

可當天夜裏,楚韶音就跳了湖。

被趙晗昱親手救上來時,她渾身溼透,卻滿臉倔強。

「趙晗昱,我只問你一句。」

「我從三歲學醫,走遍西北大漠,給多少貧苦人家接生過孩子,何曾出過差錯?如今只因爲她的身子太差,留不住孩子,我這十幾年的名聲就全毀了。」

因爲這一句話,趙晗昱心軟了。

他來尋我,身上還是那件被湖水浸溼的中衣,沉默了很久纔開口。

「月儀,韶音不走了。」

目錄 下一章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