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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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在家庭羣激動地發語音：

「我決定了，要跟小林領證！她照顧我這麼久，我得給她一個名分！」

親戚們排隊點贊，誇他老來有伴是福氣，@我說：「當閨女的要支持啊！」

上輩子，我就是在這片「祝福」聲裏激烈反對。

跟我爸的關係越鬧越僵，最後徹底離心了。

結果保姆林姨卷空家產，還把我撞死在雨夜路口。

靈魂飄蕩時，我看見林姨笑着對我爸說：「老東西，房產證終於肯改我名了。」

重生回到我爸紅着臉問我意見這天。

我笑道：「太好了爸！我舉雙手贊成。祝你們幸福！」

十分鐘後，林姨電話打來，聲音第一次有點慌：

「小雅啊，你爸的退休金賬戶裏......怎麼沒有錢啊？」

手機嗡嗡震個不停，我盯着家庭羣裏那條長長的語音條，指尖發冷。

窗外在下雨，和上輩子我死的那天一模一樣。

我點開語音，我爸激動得發顫的聲音衝出來：「我決定了！要跟小林領證！她照顧我這麼久，我得給她一個名分！」

下一秒，羣聊炸了。

大伯發了個大拇指：「老二這是好事啊！老了有個伴兒，是福氣！」

姑姑緊跟着：「就是，林姨人勤快，對你又貼心，早該定下了！」

表姐@我：「小雅，你爸高興就好，當閨女的可要支持啊！」

我看着這些熟悉的話，每一個字都像針，扎進記憶最疼的地方。

上輩子，我就是在這兒栽的。

那會兒我剛加班到深夜，看到羣消息，電話直接撥過去吼：「爸你瘋了？她纔來咱家半年，你瞭解她甚麼人嗎？」

我爸在電話那頭急赤白臉：「我怎麼不瞭解？小林天天給我做飯洗衣，陪我說話，你呢？你一個月回來幾次？」

「她那叫照顧你？她圖甚麼你心裏沒數？」

「周雅！你就是看不得我好是不是？我告訴你，這婚我結定了！」

後來呢？

後來林姨，哦不，該叫林美娟了，真的進了門。

先是說老房子潮溼，我爸關節疼，哄着我爸賣了住了三十年的房子，換了個「採光好」的新小區——房產證上，寫的是他倆的名字。

接着是我爸的存款，說是要投資理財，讓「更懂這些」的林姨打理。

再後來，連我的房間都被清空了，說是要改成「未來孫子」的玩具間。

我最後一次回家，是去拿我媽留下的玉鐲子。

那是我媽臨終前塞給我的，說「留着，當個念想」。

鐲子沒了。

林姨穿着真絲睡衣，倚在門口笑：「哎呀，不小心碰碎了。老東西，哦不，你爸說算了，不值幾個錢。」

我爸站在她身後，眼神躲閃。

那天我也像現在一樣，站在雨裏。然後就是刺眼的車燈，劇烈的撞擊，還有骨頭碎裂的聲音。

靈魂飄起來的時候，我看見林姨撐着傘，慢悠悠走到我扭曲的身體旁邊，踢了踢，確認沒氣了。

然後她轉身笑靨如花地打着算盤：

「老東西，這下清靜了。唯一的女兒死了，他那套新買的投資公寓，明天可以過戶給我兒子了。」

哈。

多可笑。

手機又震了，是我爸私聊我，我點開，是一段小心翼翼的語音：「小雅啊......你看見羣裏的了吧？你......你怎麼想？」

上輩子，我說了不。

這輩子？

我深吸一口氣，按住語音鍵，聲音是掐出來的、百分百的歡欣鼓舞：

「爸！太好了呀！我舉雙手贊成！林姨照顧你這麼用心，早該給人家一個名分了！恭喜啊爸！祝你們幸福！」

發完，我手指飛快，在家庭羣裏跟了一條：

「支持爸爸追求幸福！婚禮需要幫忙儘管說！@全體成員謝謝各位叔伯姑姑關心，我爸高興我就高興！」

羣裏靜了三秒。

然後瞬間被「小雅真懂事」「老二好福氣」刷屏。

我爸的語音很快回來，激動得哽咽：「好、好閨女！爸就知道......就知道你懂事了！小林！小雅同意了！她同意了！」

背景裏傳來林姨柔柔的聲音：「哎呀，老周，你看你，哭甚麼呀，孩子懂事是好事......」

我按掉手機，走到窗邊。

雨點噼裏啪啦打在玻璃上。我上輩子流的血，大概早就被這樣的雨衝乾淨了。沒人記得。

除了我。

手機在掌心又震起來，這次是個陌生號碼。我勾勾嘴角，來了。

接通，那邊是林姨一如既往溫柔的聲音，但仔細聽，能品出一絲掩飾不住的急切：

「小雅呀，我是林姨。沒打擾你工作吧？」

「沒呢林姨，哦不對，該叫林阿姨，還是......媽？」我聲音裏的笑意能膩死人。

那頭頓了一下，乾笑兩聲：「叫、叫林姨就挺好......那個，小雅啊，有件事兒......阿姨想問問你，你爸他......他那個退休金的銀行卡，你知道密碼不？這不是要準備婚禮，有些東西要買，你爸讓我去取點錢，這卡......」

「卡怎麼了？」

「就......提示不對。是不是你爸年紀大，記錯了？還是說......換卡了？」

我都能想象她此刻對着 ATM 機，臉上那副溫柔面具快裂開的樣子。

「哦，那個啊。」我語氣輕鬆，「卡沒換。密碼我爸沒告訴你嗎？是我媽的忌日。」

「我、我問了，他說是那個，可我輸了，不對呀！」

「嗯，是不對。」我慢條斯理，「因爲我上週陪我爸去銀行，把密碼改了。現在綁定的是我的手機，大額支出得我確認。我爸沒跟你說？」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粗重起來的呼吸聲。

過了好幾秒，林姨的聲音傳來，還是努力的柔和，但已經透出冰碴子了：「小雅......你這是，甚麼意思？」

「沒甚麼意思呀。」

我笑，「林姨，這不是爲你們好嗎？你看，你們馬上要結婚了，以後就是一家人。」

「我爸年紀大了，記性不好，萬一哪天又把密碼告訴甚麼不三不四的人，錢被騙了可怎麼辦？」

「現在這樣多安全，你們要用錢，跟我說一聲，我立馬操作。都是爲了這個家嘛。」

「你——」她吸了口氣，強壓着，「那......那你爸看病的醫保卡，還有他那些存摺......」

「哦，那些啊，都在我這兒呢。我找了個銀行保險箱，一起存了。放心，安全得很。林姨，你專心準備婚禮就好，這些雜事，我做女兒的來處理。」

電話被掛斷了。

嘟嘟的忙音。

我看着窗外漸大的雨勢，倒了杯熱水。

手心雖然還是冰的，但心裏那團堵了兩輩子的鬱氣，終於散開了一絲縫。

這才哪到哪啊！

我的好林姨，咱們慢慢玩。

上輩子你拿走的，喫進去的，連本帶利，都得給我吐出來。

我爸的電話在十分鐘後火急火燎地打進來。

一接通就是劈頭蓋臉，只是這次，底氣沒那麼足了：「小雅！你怎麼回事？你怎麼能把我的卡和存摺都拿走了？你林姨剛都急哭了！說你是不是不信任她！」

「爸，我這是爲你們好。」

我語氣無辜又委屈，「你忘了？上個月你還跟我說，樓下張爺爺被賣保健品的騙了五萬塊，就是因爲他把銀行卡密碼告訴了人家。林姨是好人，可外面壞人多了去了。」

「現在電信詐騙那麼厲害，我是怕你們上當。錢放我這裏，你們要用，我隨時轉，不都一樣嗎？還是說......林姨覺得，這錢必須攥在她手裏，纔算是你的『心意』？」

「你、你胡說甚麼！小林纔不是那種人！」

我爸音量高了些，但明顯心虛，「她就是覺得......覺得你不信任她，傷心了。」

「爸，她要真爲這個傷心，那我纔要懷疑了。」

我放軟聲音，「真正愛你、圖你這個人的人，會在意錢在誰那兒嗎？她要是真心對你好，我巴不得把這些都交給她，讓她操心去。」

「可你們這才相處半年，總得......有點考驗吧？我這當女兒的，謹慎點有錯嗎？要是林姨因爲這個就不高興，那我覺得，這婚還真得再考慮考慮。」

「你——」我爸被我噎得說不出話。

我知道他在想甚麼。

上輩子我就是太強硬，直接反對，把他推向了林姨那邊。

現在我一反常態「全力支持」，只是「稍微」保護了一下他的財產，他要是再爲了林姨跟我翻天，道理上就站不住腳了。

畢竟，我多「懂事」啊。

「爸，」

我趁熱打鐵，聲音帶着恰到好處的哽咽，「我就你一個親人了。媽走得早，我有時晚上想起來，都怕。我怕你孤單，怕你沒人照顧。」

「現在有林姨，我其實......心裏是高興的。」

「我就是......就是有點怕。怕你再像當年對媽那樣，一股腦把甚麼都給人，最後自己......」

我適時打住，留下無限想象空間。

我爸對我媽，是有愧疚的。

當年我媽病重，他忙工作，陪得少。

這是我爸心裏的一根刺。

果然，他沉默了，連呼吸聲都粗重不少。

好久，他才嘆了口氣，聲音也軟了：「......爸知道你是好心。行了，這事......先這樣吧。密碼你改了就改了，綁你手機就綁你手機。不過小雅，你可別爲難你林姨，她是真想跟我過日子。」

「放心吧爸，只要林姨是真心，我肯定拿她當親媽孝敬。」

我嘴上抹蜜，「婚禮定在甚麼時候？需要多少錢，你給我個數，我給你們轉。」

「下個月八號。錢......我回頭問問小林，看看要多少。」

「成。對了爸，」

我狀似隨意地問，「你們領證前，要不要做個婚前財產公證？我沒別的意思啊，就是現在都興這個，也是對雙方負責。不然以後萬一有個啥，扯不清，傷感情。」

「公證甚麼公證！」

我爸立刻惱了，「都是一家人了，還分你的我的？傳出去像甚麼話！小雅，我可跟你說，你別搞這些有的沒的，寒人心！」

「我就隨口一提，不做就不做嘛。」

我順從地說，「那房子呢？還是現在這個？要不要重新裝修一下當新房？我認識裝修公司，能打折。」

「房子......」

我爸遲疑了一下，「小林說，現在這房子舊了，小區也老，想換套新的。有個新開盤的『錦繡花園』，她去看過，說環境特別好，適合養老。我想着......把現在這套賣了，湊個首付......」

來了。

和上輩子一模一樣的說辭。

連樓盤名字都沒變。

「錦繡花園啊，我知道，挺好的。」

我語氣不變，「不過爸，現在這套房子地段好，雖然是老小區，但學區和地鐵都方便，賣了可惜。而且現在賣了，你們住哪兒？裝修也要時間。」

「小林說，可以先租個房子過渡一下，或者......先住你那兒？」我爸試探着問。

我差點笑出聲。

原來在這兒等着我呢。

上輩子是直接賣房換新房寫兩人名，這輩子看我攥着錢，就想先蹭進我的地盤？

「住我這兒？爸，我那公寓就二室一廳，你們倆來，我睡沙發啊？」

我笑着打哈哈，「而且我經常加班，半夜回來，影響你們休息。要不這樣，你們先別急着賣房，我手頭還有點積蓄，錦繡花園的首付，我先幫你們墊上，就當......我給林姨的見面禮。」

「到時你們結了婚，慢慢還我就行。這樣老房子留着，也算是個根，對吧？」

我爸又被我將住了。

他大概沒想到我會主動提出墊首付。

答應吧，這「借」的錢以後是要還的，而且房子首付我出了，我再操作一下，這房本名字可就有得說道了。

不答應吧，又顯得他們急着賣舊房的心思太明顯。

「......這，這怎麼好意思。你的錢也是辛苦掙的。」我爸半天憋出一句。

「跟我還客氣甚麼。就這麼定了！我明天就去看看戶型，定下來直接付錢。保準讓你們風風光光結婚！」我一口敲定，不給他反悔的機會。

掛掉電話，我打開電腦，搜索「錦繡花園」的戶型圖。

然後給我在律所工作的閨蜜發了條微信：「寶貝，諮詢個事。如果一套新房，首付是我付的，購房合同上籤我爸和準後媽兩個人的名字，但所有轉賬記錄、合同簽訂過程我都有證據。將來要是扯皮，這房子，我能拿回多少？」

閨蜜秒回：「臥槽？你爸真要被那保姆拐跑了？你還給錢買房？你瘋了？！」

「沒瘋。首付我出，但貸款得用我爸的公積金和工資還。房產證寫他倆名。」

「......周小雅，你腦子裏進甚麼了？這是肉包子打狗！」

「不，」我慢慢打字，看着屏幕上冰冷的白光，「這是魚餌。我要看看，這條『美人魚』，到底有多貪。」

魚餌要下得香，才能讓魚不顧一切咬鉤。

林美娟，你想要房子，想要錢，想要一個安穩富足的晚年。

我給你啊。

只是這一次，看看最後被榨乾、被丟掉的，會是誰。

窗外，雨更大了。

噼裏啪啦，像是無數人在敲打着甚麼。

我起身關窗，瞥見樓下路燈旁，一個穿着雨衣的身影正仰頭看着我這棟樓。

身影有些熟悉。

我眯起眼。

那走路的姿勢......

像極了上輩子開車撞向我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