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給老爸買的新襯衫到了，他高興地對着鏡子不斷比劃。

“這件正紅色的真精神，還是我閨女眼光好！”

我握着水杯的手猛地一抖。

我爸從出生起就是嚴重的紅綠色盲，連紅綠燈都分不清，更別提分辨出甚麼正紅色。

幾十年來，他一直把紅色看成泥土一樣的灰褐色。

可剛纔，他居然準確無誤地叫出了這件衣服的顏色......

我爸從出生起就是嚴重的紅綠色盲。

小時候他騎自行車帶我，因爲分不清紅綠燈，差點被一輛大貨車捲進車輪底下。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碰過車。

哪怕是買衣服，他也只買黑白灰。

幾十年來，他一直把紅色看成泥土一樣的灰褐色。

他絕對不可能認出這是正紅色。

可他剛纔說得那麼自然，那麼篤定。

我嚥了一口唾沫，叫了他一聲。

“爸。”

他轉過頭，笑眯眯地看着我。

“怎麼了閨女？是不是覺得你爸穿這件特別顯年輕？”

他臉上的皺紋，眼角的曬斑，甚至笑起來時露出的那顆磕掉半個角的門牙。

全都和我爸一模一樣。

可是不對勁。

我轉過身，走向廚房。

冰箱裏放着幾個還沒熟透的青蘋果。

我挑了一個最綠的，拿在手裏。

走出廚房，他已經坐到了沙發上，正拿着遙控器換臺。

我走過去，把那個青蘋果遞到他面前。

“爸，剛洗的紅富士，你喫一個。”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連呼吸都屏住了。

他接過蘋果，看了一眼。

“你這孩子，眼睛怎麼還不好使了？”

“這明明是青蘋果，酸得很，哪來的紅富士。”

他嚼着蘋果，聲音清脆。

我的腦袋裏卻像是炸開了一道驚雷。

他認出了這是青蘋果。

我爸根本分不清紅和綠。

如果是我爸，他一定會接過蘋果，笑着說一句“這紅富士看着挺脆”。

眼前這個男人，不是我爸。

我的雙腿開始發軟，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了餐邊櫃上。

“怎麼了？毛毛躁躁的。”

廚房門被打開。

繼母趙梅端着一個砂鍋走了出來。

“老林，洗手喫飯了。”

“今天燉了你最愛喝的排骨湯。”

那個男人立刻放下手裏的蘋果，走向餐桌。

“還是我老婆心疼我。”

我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個砂鍋裏。

湯麪上漂浮着一層燉得軟爛的花生米。

花生排骨湯。

我的呼吸猛地一滯。

我爸對花生嚴重過敏。

三年前，他不小心吃了一口摻了花生碎的糕點。

不到十分鐘，全身起滿紅疹，喉頭水腫，差點憋死在家裏。

在ICU搶救了兩天才撿回一條命。

從那以後，我們家連一滴花生油都不敢買。

趙梅比我更清楚這件事。

可她現在，居然燉了一鍋花生排骨湯！

我死死盯着趙梅。

她舀了滿滿一碗湯，連帶着大半碗花生，放在了那個男人面前。

“趁熱喝，我燉了三個小時呢。”

那個男人端起碗，沒有絲毫猶豫。

他拿起勺子，連湯帶花生，大口大口地往嘴裏送。

“真香！這花生燉得夠爛！”

他甚至還特意挑了幾顆花生米，嚼得津津有味。

我渾身冰涼。

他吃了整整半碗花生。

我死死盯着他的脖子，等待着紅疹的出現。

一分鐘過去了。

五分鐘過去了。

他連着喝了兩碗湯，面色紅潤，呼吸平穩。

沒有任何過敏反應。

“曉曉，愣着幹甚麼？快過來喫飯。”

趙梅轉過頭，笑盈盈地看着我。

她的眼神裏，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猛地回過神，指甲死死掐進肉裏。

“我......我胃有點不舒服。”

“中午在公司喫壞了肚子，我先回房間躺會兒。”

說完，我逃也似地衝回了房間。

反鎖上門。

我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那個男人不是我爸。

長着和我爸一模一樣的臉，連聲音都一樣。

但他不色盲，也不對花生過敏。

他是誰？

我爸去哪了？

趙梅爲甚麼要配合一個陌生男人演戲？

無數個問題在我的腦子裏橫衝直撞。

我強迫自己走到牀邊，拿起手機。

點開微信，翻出我爸的聊天界面。

他的朋友圈三天可見，最新的一條是昨天發的一張照片。

配文是：【週末放鬆一下，釣了幾條大魚。】

我點開那張照片。

照片裏，那個男人坐在湖邊的摺疊椅上，手裏拿着一根黑色的海竿。

看起來一切正常。

但我把照片放大，再放大。

視線死死鎖在他的手上。

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