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短篇小說 > 朝朝歲歲似流年 > 第1章

第1章

目錄 下一章

第1章 1

兒子死後,所有人都以爲一向愛子如命的洛朝朝會對陸祈年抓狂發瘋。

可沒想到的是,她像變了個人。

她不再每天一早起牀給他熨燙西服,做不重樣的早餐。

不再逼他喫她剛學做烤焦的蛋糕,拉花失敗的咖啡。

甚至在他深夜疲憊加班歸來時,不再給他準備疊齊的睡衣,調好的溫水。

三天前她暈倒在兒子的墓前,被守園人扶起。

“需要幫你聯繫家人嗎?”

她望着墓碑上兒子小小的照片,聲音輕得像風中殘燭:

“不用了,我沒有家人了。”

她將自己關在房間,整整七天沒有踏出房門。

再次出現在客廳時,正好迎上陸祈年投來的目光。

他坐在沙發裏,指尖夾着煙,目光沉鬱不耐:“洛朝朝,裝死這招,用過頭了。”

裝死?

她只是連續七天在兒子墓前守到天亮,粒米未進。

不是不想喫,是咽不下去——每一次吞嚥,都會想起兒子最後那句被捂住嘴的“媽媽”。

她望着他,這張曾經刻骨銘心的臉,在淚眼模糊中時而清晰,時而扭曲成陌生的模樣。

記憶如潮洶湧襲來。

出事那天,她瘋了一樣衝到廢棄工廠時,在斷牆後聽到的對話——

“年哥,綁匪說了,只能放一個孩子!要麼是你兒子,要麼是清清的兒子!”

“霖霖才五歲......清清的孩子也是五歲......”

“陸總,快決定吧,綁匪說再不給答覆就......”

煙霧繚繞中,陸祈年的聲音沒甚麼波瀾:

“告訴綁匪,放清清的孩子。”

“可是霖霖他——”

“朝朝還年輕,我們還能有孩子。”他打斷下屬,語氣冷靜得像在談論天氣,“清清身體不好,醫生說這可能是她唯一的孩子。”

......

尖銳的耳鳴猛地刺穿腦海,綁匪頭目被捕後的供詞再次迴盪:

“我們本來只想嚇唬嚇唬......是陸總派人傳話,說‘換那個穿藍色衣服的男孩出來’......我們才換了人質......”

她閉了閉眼,將翻湧的嘔吐感和冰冷的真相一同壓下。

她的沉默,在陸祈年眼裏成了無聲的對抗。

他捻滅菸蒂,語氣染上煩躁:

“我說過多少次,那是意外!綁匪臨時變卦,我根本不知道他們會撕票!”

“再說,當初要不是你非要帶霖霖去遊樂園,我們會遇上綁架?霖霖會死?”他站起身,陰影籠罩下來,“找個時間,去給清清和她的孩子道個歉。那孩子受了驚嚇,到現在還在做噩夢。”

道歉?

細密的冰針扎滿心臟,痛得發麻。

她這個失去了兒子的母親,竟要向這場“交換”的受益者道歉?

劇烈的頭痛剝奪了她最後爭辯的力氣,只剩下無邊疲憊。

“好。”她聽見自己空洞的聲音。

陸祈年眉頭蹙緊。

她何時變得這樣......順從?甚至有些陌生。

未及深想,他口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特殊的專屬提示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屏幕亮起,簡短的一行字,洛朝朝看得分明:

【年哥,寶寶又做噩夢了,一直哭,說怕黑。】

“你去吧。”不等他開口,她已轉身。

陸祈年愣住,下意識想說甚麼,她卻已走進霖霖曾經的兒童房,關上了門。

一門之隔,聽見的卻是他從未給過她和霖霖的溫柔:

“別怕,我馬上到。給寶寶熱杯牛奶,我哄他睡。”

腳步聲急促遠去。

幾乎同時,她的手機響起,律師閨蜜的聲音充滿擔憂:

“朝朝,霖霖意外險的調查報告出來了,裏面有陸祈年助理和綁匪中間人的轉賬記錄......證據鏈很完整。但我要提醒你,起訴陸祈年間接導致霖霖死亡,等於和整個陸氏爲敵......你們畢竟是夫妻......”

“你真的......不再考慮一下?”

洛朝朝看向兒童房裏空蕩蕩的小牀,上面還放着霖霖最喜歡的變形金剛玩具。

沉默良久,她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漣漪:

“不必了。”

“很快,他就不是我的誰了。”

陸祈年,陸氏最出色的掌舵人,高嶺之花,矜貴疏離。

六年前,只因一次會議上她一個小小精算師就敢與他針鋒相對的辯駁,他便對她展開狂熱追求。

他在城市夜空爲她造過人工流星雨。

他給她一場令全城豔羨的世紀婚禮。

可也是他,讓她在新婚之夜後,獨守空房整整五年——直到那次酒後意外,她懷上霖霖。

她曾以爲兒子的出生會改變一切,於是用盡全部熱情,試圖捂熱那塊看似堅不可摧的寒冰。

直到蘇清帶着兒子回國。

那個曾經爲他擋刀而死的下屬的妹妹,以及他認作乾兒子的孩子。

她撞見他們在幼兒園門口一起接孩子,看見他爲蘇清兒子的生日宴請來整個馬戲團。

當蘇清的兒子在泳池邊推了霖霖一把,害霖霖縫了三針,她第一次對那個孩子發了火。

陸祈年趕到醫院,當着一病房人的面呵斥她:

“洛朝朝,你跟一個五歲孩子計較甚麼?他也不是故意的!你能不能有點長輩的樣子?”

那晚,她第一次帶着霖霖離家出走。

緊接着,便是那場“突如其來”的綁架——綁匪同時綁走了霖霖和蘇清的兒子。

她收到勒索電話,瘋了一樣趕去,在廢棄工廠外聽到那句決定兒子生死的話。

“放清清的孩子。”

槍響時,她衝進去,只看見霖霖小小的身體倒在血泊裏,眼睛還睜着,望着她的方向。

再醒來,世界已支離破碎。

可笑的是,她在停屍房抱着兒子冰冷的身體時,他卻在陪蘇清的兒子過“劫後餘生”的慶祝派對。

記憶如一陣風,稍縱即逝。

也好。

她模糊地想。

這不正是他想要的嗎?

一個不再吵鬧、不再追問、不再索求愛情,甚至不再爲兒子之死糾纏,完美傀儡。

如他所願。

掛斷電話,她點開陸母的對話框,鍵入一行字:

“你讓我離開陸祈年的事情,我同意了,我只有一個條件:一週內離婚。”

目錄 下一章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