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越王府

紅豆睡醒的時候，扯了個大大的哈欠。

屋外，李嬤嬤和婢子歲榮，正在編排着自個的主子。

“越王又收留了乞兒，府中孟小姐，陸小姐，秦公子，少東家。而今，又添了個三歲奶娃，越王府這點俸祿，還不夠餬口。”

“可不麼，也難怪陛下有意給越王婚配，沒一樁能成，誰家好姑娘還未生養，就拖家帶口的？”

“要我說，越王就不應生在皇權之家，索性剃度出家，當菩薩正合適。”

紅豆聽着，泛着皴的臉上，黑黢黢的雙眸望着話音的方向，小嘴下撇。

李嬤嬤和歲榮哈哈樂，彷彿在講一個天大的笑話。

紅豆眼眸黯然，低下頭，看着掩蓋着自己的被子。

被子面上浮着淡淡的光，繡着湛藍色的柿蒂紋，煞是好看。

是她長這麼大，沒見過的好看。

紅豆粗糙的小手摸了摸被子上繁複的紋路，李嬤嬤又壓低了聲音道：“聽說這丫頭，是被村子裏攆出來的，全村視爲不詳。”

歲榮驚呼：“越王府本就衰，外加個掃把星，豈不是雪上加霜？”

“我這老婆子倒無所謂，倒是你啊歲榮，越王府若是倒臺了，得尋個好婆家，把自個嫁出去。”

兩人正爲將來做打算，聊得愈發專注。

紅豆掀開了漂亮的被子，從牀沿索溜下地。

牀下襬着兩雙繡虎口的鞋，紅豆卻忘記穿，徑直走向了門外。

她夠不着門閂，也從裏頭拉不開門，只能用手指頭去扒拉門縫。

悉悉索索的聲音，這才吸引了李嬤嬤和歲榮的注意力，兩人從外將房門推開來。

她們垂下眼眸，就見紅豆身着雪白中衣，仰着腦袋，黑溜溜的眼直勾勾地望着二人。

紅豆雖然只有三歲，收拾得利落乾淨，但卻透出不合時宜的滄桑。

那是常年過着窮苦生活的痕跡......

“嬤嬤，歲榮。”

紅豆聲音脆生生的，還有些含糊不清，眸子卻雪亮，一板一眼道，“背後說人壞話不好喲，亂生是灰，素要長口瘡的。”

她說得那樣認真，似學子在學堂上闡明自己的觀點。

李嬤嬤和歲榮詫異地盯着紅豆好一陣子，旋即相視一眼，最終不約而同地勾起一抹輕蔑的笑意。

撿來的野毛孩子，居然教育起她們來。

真當自己入了越王府的門，就是越王府的金枝玉葉不成？

到底是個孩子，李嬤嬤也就不跟她計較了。

“豆豆小姐，睡醒啦？”李嬤嬤笑起來雙眼眯成一條縫，彎下腰來對紅豆道，“我們拉呱閒話，沒別的意思，誒唷，你瞧瞧，怎麼不穿鞋啊？”

歲榮不悅地癟了癟嘴：“既是醒了，就梳洗打扮吧，越王府不比得你那窮鄉僻壤，正衣冠，修儀容，尊人尊己。”

紅豆聽不懂歲榮唸唸有詞說的甚麼意思，乖乖地任由李嬤嬤將她推到屋內，坐在了銅鏡前。

梳妝檯上銅鏡的位置過高，只能照出紅豆生有碎髮的大腦門。

歲榮用篦子梳她頭髮，嘟噥了一句，“撿回來時穿的破棉襖，破草鞋，這頭髮絲倒是油光水滑的。”

小孩毛髮慣來稀疏，紅豆烏髮卻格外厚實，盤成兩小籠包，還能飾上沉重的銀質花鈿。

紅豆感覺歲榮在她腦瓜上搗鼓了半天，她想看看，自己現在是何種模樣。

可她剛撅起屁股來，往上蹭了蹭，就被李嬤嬤枯槁般的手，死死地按回椅子上。

梳洗之後，便是早膳。

紅豆只需要挪一挪位置，粥食、炊餅、蔥燒火腿丁，爽口雪菜，便放在了她面前。

她是昨兒入越王府的，紅豆覺得，越王府哪都好，喫的、穿的、住的，都好！

根本不像李嬤嬤和歲榮說的那樣！

紅豆命途坎坷，其他的她都可以默默克制住自己的喜愛之情，唯獨美食不可負。

粥食綿密，醇香。

火腿丁富有嚼勁，雪菜解膩。

她正專心致志，大快朵頤，門檻處踏進一隻黑色的靴子。

他着寬大的紫袍，身姿挺拔如翠竹，雋秀的面容雌雄莫辯，眸光拂過之處，似有萬千憂愁，憐憫蒼生。

李嬤嬤和歲榮急急福禮：“奴婢見過王爺，王爺金安。”

沈梟玄宛若深潭的目光始終定在奶娃小臉上。

奶娃嘴裏噙着粥，小手忙活着撕下一塊炊餅，包裹着火腿丁和雪菜，裹成春捲般的模樣。

蓄勢待發的嚥下米粥，迫不及待開始品嚐自制“春捲”。

於皇孫貴族而言，越王府的飯菜，可以說上不得檯面，簡餐便飯罷了。

“沈叔叔，你也來......好恰！介個......你嚐嚐。”

紅豆兩頰鼓鼓，似鼠類藏食，兩隻小爪忙活着給沈梟玄也卷一塊。

孩子天性的純真，彷彿能治癒世間所有煩憂。

“嚐嚐，嚐嚐......嗯嗯......”小女孩大大的眼睛，如同一顆打磨光亮的黑珍珠，望着沈梟玄，爪子捏着捲餅，往沈梟玄面前送。

“沈叔叔不餓。”沈梟玄苦笑，陰鬱似要從眉眼之間滲出來。

紅豆的熱切未得到回應，她偏了偏腦袋，心裏沒由來地一陣悲傷，耷拉下兩條淡淡的眉毛：“沈叔叔有甚麼傷心事嗎？”

傷心事？

沈梟玄墨眸黯然。

廟堂之上，大哥和五弟，嘲笑他婦人之仁，不會講話就不必多言。

父皇陰沉着天子聖顏，目露嫌棄之意。

他這無權無勢的王位，猶似笑話般，成爲他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其中苦悶，冷暖自知，不爲外人道也。

記得昨日遇到紅豆，她髒兮兮地蹲在路道旁，嘻嘻扯着嘴角，笑問路過的所有人，問他們需要賜福嗎，一次賜福只需五文錢。

胡謅的把戲，她小小的一團，問出來讓人不覺討厭，只憐惜她孤苦無依。

當時，紅豆看着他，也是這副表情，反而同情他，軟軟糯糯地說道：“叔叔，別難過，會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