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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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頑石

叫林石,我媽常說我像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

在外人眼裏,我媽是天底下最好的母親。

她逢人便說,爲了讓我在大城市立足,她掏空家底給我買了房,每個月還倒貼我五千塊錢還房貸。

親戚們都誇她慈愛,罵我不知好歹,是個只會吸乾父母心血的白眼狼。

我也一直默默承受着這些罵名,每個月按時把工資卡上交,只留一千塊錢生活。

直到,我弟弟帶着懷孕的女友上門。

我媽當着所有親戚的面,笑吟吟地讓我把新房過戶給弟弟當婚房。

我看着她那張慈祥的臉,轉頭把新房的門鎖換了,報了警。

1

我叫林石。

在我媽李淑芬的嘴裏,我就像茅坑裏的石頭。

又臭又硬,捂不熱,化不開。

她說這話時,總是帶着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悲情。

彷彿她是我這頑劣性子下唯一的受害者。

然而,在外人眼裏,尤其是在老家那羣親戚的口中。

我媽卻是天底下最偉大、最無私的母親。

這種割裂的認知,像一把鈍刀,在我心裏磨了二十多年。

今天是我在新家舉辦的“溫鍋宴”。

這是一套位於市中心的一百二十平大平層。

落地窗採光極佳,俯瞰着整座城市的車水馬龍。

爲了這場宴會,我媽特意從老家包了一輛大巴車。

浩浩蕩蕩地把七大姑八大姨全接到了我的新房子裏。

客廳裏,真皮沙發柔軟舒適,大理石茶几光可鑑人。

我媽坐在正中央,穿着她特意新做的暗紅色唐裝。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着那種我早已熟悉的、慈祥而滿足的笑容。

她被親戚們衆星捧月般圍着,享受着屬於她的“高光時刻”。

大姨伸手摸着那昂貴的茶几,嘖嘖稱奇。

聲音大得恨不得讓整棟樓都聽見:

“哎喲,這房子真氣派!”

“淑芬啊,你對你們家林石可真是掏心掏肺了,這首付得不少錢吧?”

我媽適時地嘆了口氣,眼角卻帶着掩飾不住的笑意。

那是演了半輩子苦情戲後終於得到觀衆認可的得意:

“可不是嘛,八十萬的首付,我和她爸把棺材本都拿出來了。”

“這孩子一個人在城裏打拼不容易,我這當媽的,能幫一把是一把。”

“只要她過得好,我們老兩口喫糠咽菜也心甘情願。”

二舅媽在一旁立刻附和,眼神裏滿是羨慕:

“林石啊,你可得好好孝順你媽!”

“現在像你媽這樣,願意給女兒買大房子的可不多見。”

“別人家都是給兒子買的,你媽這是真把你當寶貝疼啊。”

我站在餐廳的角落倒水。

聽着這些溢美之詞,手裏的水壺微微頓了一下。

熱水濺出來燙到了手背,我卻感覺不到疼。

這套房子的首付,是我自己大學畢業後拼了命工作六年。

兼職了三份工,熬夜熬到吐血才攢下來的。

每一分錢上都浸着我的血汗。

而我媽,不僅一分錢沒出。

甚至在我交首付的前一天,還打電話哭訴弟弟要買車。

試圖讓我把積蓄拿出來填那個無底洞。

但我沒吭聲,只是默默擦乾手背的水漬,端着托盤走了出去。

這麼多年,我已經習慣了她在親戚面前給自己臉上貼金。

習慣了她編織的那個“慈母”謊言。

只要她不作妖太過,我願意維持這表面的和平。

畢竟那是生我養我的人。

直到大門被推開。

我弟弟林寶攬着他那個打扮妖豔的女朋友,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林寶穿着一身名牌,手腕上戴着誇張的金錶,一屁股就坐在我媽身邊。

隨手抓起桌上的進口車厘子塞進嘴裏,汁水濺到了沙發上。

他嚼着果子,陰陽怪氣地開了口:

“姐,你這房子住得可真舒坦啊。”

“媽爲了給你買這套房,天天在家裏喫鹹菜喝稀飯,腰都累彎了。”

“你倒好,一個人躲在城裏享清福。”

“連個電話都不往家打,真是有了新家忘了娘。”

我媽趕緊拍了拍林寶的手,假裝嗔怪道:

“寶兒,怎麼跟你姐說話呢?”

“你姐工作忙,哪像你有福氣。”

說完,她又看向我,眼神裏透着一絲算計後的得意:

“石頭啊,你弟快結婚了。”

“女方要求要有婚房,你這房子也晾得差不多了,剛好拿來給你弟當婚房。”

“反正你一個人住也是住,讓你弟住還能熱鬧點。”

我倒水的手停在半空,杯中的水面泛起漣漪。

客廳裏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帶着一種理所當然的期待和審視。

我看着我媽那張看似慈祥的臉。

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媽,這是我的房子。”

“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的名字。”

“啪!”

我媽猛地一拍茶几,眼眶瞬間紅了。

那變臉的速度比翻書還快:

“甚麼你的房子!首付是我出的,房貸是我幫你還的!”

“你現在翅膀硬了,連親弟弟的忙都不願意幫了?”

“你還是不是這個家的人?”

2

我媽的眼淚說來就來,委屈得像個被壓榨了半輩子的苦工。

她捂着胸口,哭天搶地,聲音淒厲:

“我這造的是甚麼孽啊!我省喫儉用給你買房!”

“每個月還給你打五千塊錢幫你還房貸!”

“結果你現在連個落腳的地方都不肯給你弟弟!”

“你!你這是要逼死我啊!”

林寶的女朋友在旁邊翻了個白眼,小聲嘟囔着:

“就是,佔着家裏的資源,真自私。”

“這種扶弟魔怎麼還有臉住這麼好的房子。”

親戚們的眼神瞬間變了。

剛纔還誇我媽慈愛的嘴臉,此刻全都轉向了我。

充滿了鄙夷、譴責和憤怒。

大姨指着我的鼻子罵道:

“林石,你還有沒有良心?”

“你媽爲了你付出這麼多,你弟弟結個婚借你房子用用怎麼了?”

“又不是不還給你!”

二舅也站了出來,挺着啤酒肚。

他擺出一副長輩教訓晚輩的架勢:

“就是啊,女孩子家家的,遲早要嫁人,是別人家的人。”

“這房子最後還不是得給你弟?你現在霸佔着有甚麼用!”

“你媽每個月給你倒貼五千塊,你這幾年白喫白喝家裏的!”

“現在讓你騰個房,你還敢甩臉色?”

“真是讀書讀傻了,連人情世故都不懂!”

“對!太不懂事了!”

“簡直是白眼狼!”

“淑芬,你就是太慣着她了!”

聽着親戚們七嘴八舌的指責,我心裏一陣發寒。

那些話語像無數根針,扎進我的耳膜,刺穿我的心臟。

每個月給我打五千塊錢?幫我還房貸?

我冷冷地看着我媽。

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全場聽清:

“媽,你確定每個月給我打了五千塊錢嗎?”

我媽眼神閃躲了一下,不敢直視我的眼睛。

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理直氣壯地說:

“怎麼沒打?我每個月一號準時轉到你卡里,難道我還冤枉你不成?”

“天地良心,我要是騙了你,讓我遭雷劈!”

林寶站起身,囂張地指着我,唾沫星子橫飛:

“林石,你別給臉不要臉。”

“今天這房子,你讓也得讓,不讓也得讓!”

“你一個女的住這麼大房子,也不怕折壽!”

“趕緊把鑰匙交出來,明天我就搬進來!”

我深吸了一口氣。

將手裏的水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行啊。”

我看着林寶,又看向我媽。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既然你們說這房子是你們買的,房貸是你們還的。”

“那好,我們今天就把賬算清楚。”

我媽臉色一僵,似乎沒想到我會當衆反駁。

她乾咳了兩聲,試圖打圓場:

“算甚麼賬?一家人算那麼清楚幹甚麼?平白讓外人看笑話。”

她一邊說,一邊瘋狂給我使眼色。

壓低聲音警告我:

“你別給臉不要臉,趕緊答應下來!”

“等親戚走了我再給你兩萬塊錢補償你,算是姐給弟的結婚紅包,行了吧?”

她以爲我會像以前一樣。

爲了顧全她的面子,爲了那句“家和萬事興”而忍氣吞聲。

再次成爲那個任人宰割的犧牲品。

但她錯了。

今天的林石,不再是那塊任由他們踐踏的爛泥。

我退後一步,避開她伸過來想要拉扯我的手,

冷聲道:“親兄弟明算賬。”

“更何況你口口聲聲說給我花了那麼多錢。”

“我不算清楚,豈不是坐實了白眼狼的罪名?”

“到時候傳出去,我還怎麼做人?”

3

我媽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她太清楚那些賬是怎麼回事了,那是她精心編織的謊言。

一旦戳破,她將一無所有。

林寶卻像個愣頭青一樣,不知死活地嚷嚷:

“算就算!媽,你就把轉賬記錄拿出來!”

“讓大夥兒看看這個白眼狼是怎麼吸你的血的!讓她死心!”

“閉嘴!”

我媽罕見地衝林寶吼了一聲,聲音裏帶着明顯的驚慌。

林寶被吼得一愣,委屈地撇撇嘴:

“媽,你吼我幹嘛?我這是在幫你說話啊。”

大姨也在一旁勸道:

“淑芬,你就把記錄拿出來,讓這丫頭死心。”

“免得她還以爲咱們冤枉了她,以後在鄰里間落下話柄。”

我媽騎虎難下,雙手緊緊攥着衣角,結結巴巴地說:

“那......那個銀行卡我沒帶。”

“手機銀行我又不會弄,字也不認識幾個,等回老家再說吧。”

說着,她站起身,拉着林寶就要往門口走:

“行了行了,今天不早了,我們也累了,先回去了。”

“這房子的事......以後再說。”

“站住。”

我幾步走到門口,反鎖了房門,並將鑰匙揣進兜裏。

“既然來了,不把話說清楚,誰也別想走。”

我看着我媽慌亂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說:

“你沒有轉賬記錄,我有。”

我從包裏掏出一疊厚厚的銀行流水單,直接甩在了茶几上。

紙張散落開來,像雪花一樣鋪滿了大理石臺面。

“大家不是想看嗎?都來看看吧。”

“這就是我媽口中‘省喫儉用’給我買房、‘每月倒貼’五千塊的證據。”

二舅媽眼疾手快,第一個抓起了流水單。

剛看了一眼,她的眼睛就瞪圓了。

滿臉不可思議,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這......這怎麼回事?”

大姨也湊了過去,看清上面的數字後。

倒吸了一口涼氣,原本紅潤的臉色瞬間變得尷尬無比。

林寶一把搶過流水單,大聲唸了出來。

聲音因爲震驚而有些變調:

“林石尾號8899工資卡,每月進賬一萬五千元......”

“同日轉出至李淑芬賬戶......一萬四千元?!”

他猛地抬起頭,見鬼一樣看着我媽,聲音顫抖:

“媽,姐每個月給你轉一萬四?”

“那你怎麼跟我說,姐每個月只給你一千塊錢養老費?”

“你說她在外面亂花錢,不肯孝敬家裏?”

整個客廳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顯得格外刺耳。

我冷笑一聲,看着我媽那張毫無血色、慘白如紙的臉。

“大家看清楚了嗎?”

我環視着那些剛剛還對我口誅筆伐的親戚,目光如炬:

“我大學畢業後,我媽以死相逼,扣下了我的工資卡。”

“我每個月工資一萬五,她只給我留一千塊錢在城裏租房喫飯!”

“剩下的錢,全部進了她的口袋!”

“至於她說的每個月給我打五千塊錢還房貸......”

我翻到流水單的最後一頁。

指着上面的一條記錄,聲音提高了幾分:

“那是因爲我買房首付差了一點,我跪在地上求她。”

“她才從我這些年上交的六十多萬工資裏,‘借’給了我五千塊!”

“就這五千塊,她讓我寫了欠條,按了手印,生怕我不還!”

親戚們面面相覷,誰也說不出話來。

剛纔還對我指指點點的大姨,此刻尷尬地放下了手裏的流水單。

眼神飄忽不定,不敢與我對視。

二舅媽悄悄往後退了一步,試圖把自己藏在大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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