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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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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年底大學同學聚會,我遲到了。

剛要推開包廂門,沈茉拔高的嗓門就傳了出來:

“誰說大叔不行?”

“昨晚在他辦公室,他折騰了我八次。”

起鬨聲中,她繼續炫耀:

“三百平的江景房,八十萬的跑車,全寫我名!”

“等會兒散場就去見他爸媽,老兩口盼孫子盼瘋了!”

“無圖無真相!”有人起鬨。

沈茉嬌笑着劃開手機,挑出一張照片,推到轉盤中央。

就在照片快轉到門口時,我恰好推開一條縫。

我瞬間僵住!

照片裏摟着沈茉的男人......

這,不是我爸嗎?

1

我沒進去。

散場時,我躲在走廊拐角,看着沈茉裹着羊絨大衣站在風口打電話,嗓音膩得能拉出絲:

“老公你到哪兒了?風好大,我快凍死了。”

她肩上那隻新款的Chanel CF,上週我在專櫃見過。

二十八萬,我沒捨得買。

而來自小縣城、當年連說話都不敢大聲的沈茉,

如今指甲鑲着碎鑽,耳垂墜着珍珠,從頭到腳精緻得像個洋娃娃。

我指尖發顫,給我爸發消息:

“爸,你在哪兒?”

消息剛發出,就聽見沈茉對着馬路那頭笑出了聲:

“看到你啦!”

下一秒,我手機一震。

我爸的回覆跳了出來:“在開會呢,寶貝怎麼了?”

“寶貝”兩個字讓我心定了一些。

也許......沈茉只是虛榮。

拿別人的照片吹牛?也許只是長得像?

我拼命給自己找藉口,可目光卻像被釘在了沈茉身上。

這時,一輛黑色寶馬 X7 緩緩靠邊,打起了雙閃。

這輛車,我太熟悉了。

公司剛起步時,我媽掏空所有借貸平臺,咬牙買下這輛二手X7,只爲給我爸撐場面。

車開回家那天,我們一家三口在樓下放了一串鞭炮,我爸摟着我媽說:

“等有錢了,咱們換輛全新的,副駕永遠只給你坐。”

七歲的我擠進他們中間,嚷嚷着:

“我也要坐副駕!”

我爸抱起我,颳了刮我的鼻子:

“小傻瓜,這個位置永遠是媽媽的。”

回憶還帶着餘溫,現實卻冰冷刺骨。

車窗降下,副駕上赫然放着一套海藍之謎禮盒。

昨天我在我爸書房見過一模一樣的一套,他說要給合作方的女老闆送伴手禮。

駕駛座的門開了,我爸走了下來。

那張我敬了愛了二十九年的臉,在路燈下顯得油膩又陌生。

他繞到車後,打開車門。

一個兩三歲小男孩從後座鑽出來,聲音脆亮:

“媽媽!”

我耳朵裏嗡嗡作響。

我爸彎腰把男孩抱進懷裏,動作熟練得刺眼。

“走,進去給爺爺奶奶買點禮物。”

“爸爸,我要奧特曼。”

“好,買!”

我爸笑得眼角堆起皺紋,甚至讓男孩騎到了自己脖子上。

沈茉在一旁嬌嗔着數落:“小心點,別摔着孩子。”

風裹着寒意刮過來,我站在馬路對面,渾身發抖。

三年前,我媽查出宮頸癌。

爺爺奶奶逼我爸離婚,說家裏不能絕後。

我爸當時紅着眼眶吼:

“我這輩子就認珊珊她媽一個!”

後來,他乾脆去做了結紮。

手術那天,我媽在病房外哭成了淚人,拉着我的手說:

“珊珊,媽這輩子嫁給你爸,值了。”

值嗎?

我看着沈茉依偎在我爸肩頭,看着他脖子上那個咯咯笑的小男孩。

忽然想起今天早上,我媽還在電話裏開心地說:

“你爸最近總喊腰疼,我託人買了些黑枸杞,晚上給他燉湯。”

風越來越大,颳得我臉生疼。

我站在陰影裏,看着燈火通明的商場。

看着他們三個消失在旋轉門內,而我像個孤魂野鬼,被扔在這寒夜裏。

手裏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我爸的消息:

“剛開完會,怎麼了珊珊?”

我抬起頭,商場巨大的玻璃窗內,我爸正低頭給沈茉攏了攏圍巾。

而她肩上的Chanel包包,像一把刀,扎得我眼生疼。

2.

我沒回消息。

風颳在臉上像刀子,但我不敢回家。

他們走到今天,我是推手。

那年實習離校,行李太多,我打電話讓我爸來接。

校門口,撞見拖着舊行李箱的沈茉。

那時她還穿着洗變形的毛衣,爲省幾十塊打車費,要拖着行李倒兩趟地鐵去火車站。

我心一軟:“捎你一段吧。”

車裏,她縮在後座小聲說:“謝謝叔叔。”

後來聽說她家裏困難,實習工資又低,我便向爸爸開口:

“能不能讓沈茉來公司實習?她挺不容易的。”

我爸當時揉了揉我的頭髮:“我女兒就是心善。”

半年後,他突然提議送我出國。

我其實早有此意,只是心疼錢。

公司那時剛緩過來,每一分都不容易。

我爸在書房裏對我說:

“珊珊,爸爸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讀過多少書。”

“錢的事你別操心,爸爸砸鍋賣鐵也供你。”

我哭了,覺得自己擁有全世界最好的父親。

臨走前,約沈茉喫飯,她握着我的手說:

“真羨慕你,有個這麼疼你的爸爸。”

現在想想,或許從那時候起,她羨慕的就不止是我有這樣一個爸爸。

3.

到家時,屋裏黑着。

我打開燈,看見茶几上擺着半碗涼透的銀耳湯。

媽媽總是這樣,爸爸不回來,她就湊合喫兩口。

我躲進房間,打開電腦。

手指在鍵盤上顫抖,卻毫不猶豫地輸入沈茉的名字。

大學三年同寢,我知道她所有社交賬號的密碼。

她總說記性差,讓我幫她記着。

第一個跳出來的,是她的短視頻賬號。

封面就是她抱着孩子,笑靨如花。

我點進去,一條條往下翻。

【2022年9月12日】

視頻裏,她站在公司年會舞臺上唱歌,我爸在臺下第一排鼓掌。

文案:“謝謝老闆給我這個機會~”

那是我出國第三個月。

我媽在電話裏說,爸爸最近總加班,很辛苦。

【2023年1月3日 】

她穿着病號服,躺在牀上,手輕輕搭在微隆的小腹上。

文案:“從此有了軟肋,也有了鎧甲。”

那天我生日,爸爸說公司在談一個大項目,匆匆說了兩句就掛了。

後來他補給我一個五千塊的紅包。

我說:“爸,別太拼。”

【2025年1月15日】

冰雪大世界的冰雕前,她裹着白色羽絨服,我爸抱着穿成小熊的孩子。

文案:“第一次一家三口出來玩~雖然冷,但心裏暖。”

那天是我媽生日。

我提前一個月訂機票回國,想給媽媽驚喜。

爸爸在電話裏說:“公司最近忙,我帶你們去海底撈吧,有生日歌。”

我不肯讓媽媽將就,自己偷偷去佈置包間。

當天下午,他發消息:“臨時出差,你們喫。”

媽媽笑着說:“沒事,工作重要。”

她一個人吹滅了蠟燭。

【半年前,7月28日】

專櫃燈光下,她撫摸着那隻Chanel CF的鏈條。

文案:“某人說,喜歡就買。”

同一周,爸爸跟我說:“公司資金有點緊,這個月生活費晚點給你。”

我立刻說:“爸,我能兼職了,以後不用給我打錢。”

還把自己攢的六萬塊轉給他。

他收了,說:“女兒長大了。”

【半個月前,12月20日】

紅底證件照,她名字下的房產信息。

文案:“安全感,是自己給的。”

那天下午,爸爸把我叫去公司:“公司需要週轉,把家裏那套房子抵押一下。”

產權證上是我名字,他摸着我的頭說:“放心,很快就能贖回來。”

我簽了字,還安慰他:“爸,別太累。”

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

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音,我忙關掉頁面。

媽媽推門進來,臉上帶着疲憊的笑:

“珊珊回來了?喫飯了嗎?”

“喫過了。”我努力讓聲音正常,“媽,你去哪了?”

“去了一趟醫院。”她脫外套的手頓了頓,“最近老是頭暈。”

我心裏一緊:“檢查了嗎?”

“查了,還沒拿報告。”

她拿出手機,有些無措地遞給我,“這個公衆號......怎麼查化驗單啊?我弄不明白。”

我接過來,手指滑動着屏幕。

媽媽轉身進廚房:“你爸說加班,不回來了。我煮點面,咱倆喫。”

“好。”

我點進醫院公衆號,輸入她的信息。

正在加載時——

“叮。”

一條短信彈了出來。

發件人沒有存名字。

短信內容很短,只有兩行:

“阿姨,您丈夫今晚在我這裏。他說您做的湯太鹹,他喝不慣。”

下面附着一張照片:

我爸繫着圍裙,在廚房裏低頭嘗湯勺。

沈茉從背後摟着他,笑得意滿。

手機從我手裏滑落,砸在地板上。

“珊珊?”媽媽從廚房探出頭,“怎麼了?”

我彎腰撿起手機,屏幕已經黑了。

“沒甚麼。”

窗外,夜色濃得化不開。

3.

我諮詢了律師朋友。

她回的很直接:“證據鏈不足,加上你爸提前做的資產隔離,很難追究。”

我把手機攥得發燙。

必須守住媽媽,這個念頭比任何時候都強烈。

原本就計劃回國進公司,如今更是鐵了心。

我提出進公司時,我爸臉上閃過一瞬的慌亂。

“公司現在一團亂,你來了也......”

“我就是學管理的,正好幫您。”我笑得無懈可擊。

他推脫三次,終究沒理由再拒。

沈茉自懷孕就辭了職,倒也省得我日日對着她演戲。

可真正踏進財務室,我才知道甚麼叫觸目驚心。

賬面連年虧損,現金流瀕臨斷裂。

但我沒慌,私下請人細查,果然摸出了另一家公司。

法人是沈茉,持股0.1%。

而我爸,佔了99.9%。

“你媽暈倒了,在醫院。”

接到電話時,我正在整理股權文件。

趕到病房,媽媽蒼白地躺着,手背上插着針。

才幾天沒見,她好像又瘦了一圈,陷在白色被單裏,小得讓人心慌。

醫生把我叫出去:

“宮頸癌晚期。一年前復發時,如果及時系統治療,不至於這麼嚴重。”

我渾身發冷:“她......沒說過。”

“她說家裏公司困難,不想添負擔,只吃便宜藥拖着。”

醫生嘆了口氣,“現在擴散了,化療必須跟上,不能斷。”

“費用不低,你們得有準備。”

我走回牀邊,媽媽醒了,眼神虛浮地望着我。

“珊珊......媽是不是很沒用?”

“我怕死,更怕拖累你爸......”

我俯身抱住她,眼淚砸進她散亂的頭髮裏。

“別怕,有錢治,我一定讓你治。”

我走到走廊盡頭,撥通我爸的電話。

響了很久,他才接。

“爸,媽癌症晚期,要立刻化療。”

電話那頭先是靜了一秒,隱約有動畫片的聲音。

他開口時,語氣爲難:

“公司最近虧得厲害,賬上實在拿不出錢。”

我聽着那背景裏的動畫片聲,一字一句:“不治,媽會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爲斷了線。

然後他才緩緩開口:“......我想想辦法。”

掛掉電話,我盯着屏幕上“爸爸”兩個字,突然笑出聲。

我知道,這“想辦法”不過是拖延。

我轉身安排媽媽住院,夜夜陪護。

第三天,爺爺奶奶不知從哪得了風聲,竟然來了。

我打水回來,還沒進門,就聽見奶奶尖細的嗓音:

“治甚麼治?這病就是無底洞!我兒子掙錢多不容易,你別拖垮這個家!”

爺爺也跟着幫腔:“就是,早晚的事,不如省點錢留給孫子。”

我衝進去,一把摔了水壺。

“滾出去!”

熱水濺了一地,蒸汽氤氳中,我爸正拎着飯盒進門,迎面撞上我這句。

他抬手就給了我一耳光。

“怎麼跟長輩說話的!”

我耳朵嗡鳴,臉上火辣辣地疼,卻直直盯着他:

“他們讓媽去死,你聽不見嗎?”

他噎住,表情有一瞬的狼狽。

爺爺奶奶罵罵咧咧走了。

我爸坐在媽媽牀邊,握着她乾枯的手,語氣沉重:

“你放心,錢的事我想辦法......公司再難,我也給你治。”

媽媽閉着眼,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等他起身離開,我追了出去。

“爸。” 我喊住他。

他回過頭,臉上還殘留着方纔表演出的憂慮。

我走到他面前,抬起眼睛,靜靜看着他:

“你和沈茉的事,我全都知道了。”

他瞳孔驟然一縮,整張臉瞬間僵冷。

“那個孩子,那家公司,還有你轉走的所有錢。”

我一字一句,“你要真念舊情,現在就把媽的救命錢拿出來。”

“否則,如果我媽有個好歹,我後半生只做一件事。”

“就是讓你和沈茉,生不如死!”

4.

三十萬到賬那天,卡里的數字冷冰冰的。

我站在醫院繳費窗口前,盯着那張薄薄的票據,只夠三個療程。

化療像個吞金的無底洞,可我爸給的這點錢,還不夠沈茉一個包。

病房裏,我媽正靠在牀頭,用平板看老劇。

自從我攔截了她所有陌生來電和短信,她的世界只剩下這方寸屏幕,和自以爲完好的婚姻。

她不知道,就在昨天,沈茉換了個新號碼發來照片:

我父親抱着一個那個男孩,在長隆樂園笑成一團。

也就在這時,私家偵探發來消息:

“梁建國公司近三年的賬目有問題,正在深挖。”

你看,人一旦開始腐爛,不會只爛一處。

再次推開病房門,我僵住了。

沈茉就站在我媽牀前,穿着香奈兒當季套裝,手裏拎着只Birkin。

“阿姨,您氣色真好。”

“建國總說您堅強,看來是真的。”

“要是我,知道老公在外面有了兒子,恐怕早就活不下去了——”

我媽渾身發抖,嘴脣發紫。

她看見我,笑意更深:“珊珊來啦?”

我走過去,狠狠一巴掌甩過去。

沈茉踉蹌一步,卻笑出了聲:

“你猜猜,這一巴掌,是讓你媽停藥呢,還是轉去更差的病房?”

“你試試。”我盯着她。

“試試就試試。”她揚起下巴。

“你爸說了,我和我兒子纔是他的家人,他的財產、他的愛、他的一切,都是我們的——”

我又一耳光抽過去。

這次她嘴角滲出血絲,卻笑得瘋癲:

“繼續打啊!你越是這樣,你爸就越心疼我和兒子!”

門就在這時被推開。

梁建國站在那裏,手裏提着果籃。

看見沈茉臉上的傷,他臉色瞬間陰沉。

“梁珊!你怎麼敢!”

沈茉瞬間變臉,梨花帶雨地撲進他懷裏:

“建國......我只是想來看看阿姨,畢竟是我對不起她......”

“可珊珊不由分說就打我......你看我的臉......”

梁建國輕撫她紅腫的臉頰,然後轉向我:“道歉!”

“否則你別想再從我這裏拿到一分錢!”

我走到他面前,“梁建國,當年是誰陪你擺地攤攢的第一桶金?”

“是誰在你破產時賣了嫁妝給你還債?是誰——”

“夠了!”

他粗暴地打斷我,“陳芝麻爛穀子的事要提一輩子嗎?”

“你媽現在就是個病秧子,除了花錢還會甚麼?”

“沈茉能幫我打理生意,能給我生兒子,能讓我帶出去有面子!”

“你們呢?你們只會拖我後腿!”

這些話,他說得理直氣壯。

病牀上傳來壓抑的嗚咽。

我媽終於崩潰了,哭得渾身顫抖。

梁建國皺眉,不耐煩:

“哭甚麼哭?我少你喫還是少你穿了?”

“好好養病不行嗎?非要鬧得全家雞犬不寧!”

沈茉在他懷裏柔聲勸:

“建國別生氣,阿姨也是心裏難受......畢竟我年輕漂亮,又能幫你,她嫉妒也是正常的......”

“滾!”我指着門口。

他愣了一下:“你說甚麼?”

“我說,滾出去!”

“帶着你的小三,滾出這個病房。從今以後,你再也不是我爸。”

“不可理喻!”

我爸摟緊沈茉,丟下一句走了。

門關上那一刻,我走過去,握住我媽的手。

“媽。”

她沒反應。

“媽,你還有我。”

我跪在牀邊,聲音發顫,“你千萬不能有事。你要是有閃失,我在這世上就甚麼都沒了。”

過了很久,她才終於開口:

“傻孩子,你放心!”

她抬起頭,眼睛紅腫,但眼神是清明的。

那一瞬間,我彷彿又看到了二十年前那個叱吒商場的女人。

“媽就算是死,也會等到他們遭報應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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