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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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全家給我爸過世十週年的忌日宴席上，老公的表弟劉偉喝多了，滿臉通紅地指着我。

“嫂子，你得敬我一杯，當年你爸那臺手術，可是我拿執業證後的首秀，那一刀下去，嘖嘖，刺激！”

桌子底下，婆婆狠狠踢了他一腳。

我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十年前，我爸心梗，是婆婆哭着求來這位省城名醫劉偉主刀。

術後我爸死於併發症，婆婆抱着我哭，說醫生盡力了，是我爸命不好。

我信了十年，感激了十年，甚至把家裏那套學區房低價過戶給了劉偉當謝禮。

原來，不是命不好，是拿活人練手。

......

包廂裏的空氣很悶。

劉偉還在那兒大着舌頭嚷嚷。

“那一刀......真他媽懸，其實縫合的時候我手有點抖，頭天晚上喝的大酒還沒醒透呢......但這不也是練出來了嗎？現在誰敢說我手藝不行？”

全桌寂靜。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眼神在我和劉偉之間遊移。

只有我婆婆張桂芬，臉上的肉抽搐了一下，手裏的筷子“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劉偉！喝兩口貓尿你就不知道姓甚麼了？那手術多兇險啊，要不是你盡力搶救，親家公當時就在手術檯上不行了！”

她轉過頭，堆滿慈祥假笑對着我。

“小婉，別聽他胡咧咧。他喝多了。你爸那是命，閻王爺要收人，神仙也攔不住。來，喫菜，這魚不錯。”

她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放進我碗裏。

以前，我會覺得這是關愛。

現在，我看着那塊白膩膩的魚肉，只覺得噁心。

......

十年前。市一院。

我爸突發心梗，需要做搭橋。

不算特別大的手術，但需要技術。

當時我想請北京的專家，票都看好了。

婆婆拉着我的手，眼淚婆娑.

“小婉啊，北京那麼遠，親家公經不起折騰。我孃家侄子劉偉，那是省城回來的高材生，心外科的一把刀。咱們自家人，肯定比外人盡心。”

我那時候剛嫁進周家一年，臉皮薄，又覺得婆婆一片好心。

我爸也勸我。

“親家母推薦的人，錯不了。”

手術做了六個小時。

劉偉出來的時候，摘下口罩，一臉疲憊。

“手術很成功。”

我千恩萬謝。

可是當天晚上，我爸就開始發高燒，傷口滲血，整個人在牀上抽搐。

我去喊劉偉。

值班護士卻說劉醫生下班了。

我給婆婆打電話。

婆婆滿臉不在乎。

“剛做完手術都這樣，排異反應，你別大驚小怪的，讓劉偉好好休息，他累壞了。”

第二天凌晨，我爸走了。

死因：術後嚴重感染引發的多器官衰竭。

那天劉偉沒來。

來的是婆婆。

她抱着痛哭流涕的我，一邊拍我的背一邊安慰。

“小婉啊，這就是命。醫生盡力了，咱不能怪人家。劉偉爲了這臺手術，好幾天沒睡好覺，你要是有良心，可不能去醫院鬧，那樣你爸走得也不安生。”

我信了。

我真的信了。

我那時候太年輕，太軟弱，被喪父之痛衝昏了頭腦。

我覺得婆婆說得對，醫生也是人，不能恩將仇報。

爲了表示感謝，甚至爲了彌補劉偉因爲我爸去世可能遭受的心理陰影，在婆婆的攛掇下，我把那個給我爸準備養老的小套二，以市場價一半的價格，半賣半送給了剛結婚沒房子的劉偉。

我還一臉感激。

“謝謝弟當初盡力救我爸。”

此時此刻。

飯桌上。

劉偉被婆婆那一吼，稍微清醒了一點。

他打了個酒嗝，眼神渾濁地看了我一眼，嘿嘿一笑。

“對，對，盡力了。嫂子，我喝多了亂說的，我自罰三杯。”

他仰頭灌酒。

酒液順着他的下巴流到衣領上。

我看着他的手。

那雙拿手術刀的手，那雙據說是一把刀的手。

食指和中指之間夾着煙，因爲酒精的刺激，正在微微顫抖。

我想起十年前那個晚上。

我爸在病牀上抓着我的手。

他想說話，但喉嚨裏只有呼嚕呼嚕的氣泡聲。

我也想起來，手術那天我去醫生辦公室找劉偉，門沒關嚴。

裏面傳出來一股很重的味道。

我當時以爲是消毒水味太濃。

現在想來，那是宿醉的酒臭味。

“小婉？”

老公周強在桌子底下扯了扯我的衣角，聲音壓得很低。

“發甚麼愣呢？媽給你夾菜呢，快喫啊。”

我轉頭看向周強。

他低着頭，不敢看我的眼睛。

他知道嗎？

他是婆婆的親兒子，劉偉的親表哥。

十年了。

我們在一張牀上睡了十年。

我每年的清明、冬至、忌日，都會去給我爸上墳。

每次婆婆都讓周強陪我去。

她在墳前燒紙，嘴裏唸唸有詞。

“親家公啊，你在那邊保佑小婉和周強早生貴子，保佑我們家順順當當。當年沒救過來你，是我們心裏永遠的痛......”

那時候周強就在旁邊跪着。

一言不發。

我看着周強此時躲閃的眼神。

我的心一點點冷下去。

“我不餓。”

我把碗推開。

那塊魚肉在碗邊晃了晃，掉在桌上。

“我去個洗手間。”

我站起身，拿起包，走出了包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