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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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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護住妹妹的命,我在連環車禍裏被碾碎了雙腿。

截肢後我患上了嚴重的幻痛症。

無時不刻不在感受斷腿撕心裂肺的疼痛。

爲了支付天價的心理治療費用。

爸爸脫掉長衫去開抽糞車,媽媽放下尊嚴去夜場賣酒。

“只要晚晴能好起來,抽血賣命我們都願意。”

可是除夕前一晚,爸爸選擇開車帶我們回老家過年。

車燈再次照過來時,我縮在後座渾身冷汗,尖叫着喊疼。

媽媽再也忍不住,停車開門,含着淚將我扯下車。

“真的夠了,你還要折磨我們到甚麼時候?我們活得辛苦就算了,因爲你晚意五歲了連幼兒園都上不起!”

“我們只想開開心心過個年,難道連這點你都不肯忍嗎?”

媽媽深吸一口氣,風吞掉她眼角的淚:

“神醫不是說最好的方法就是直面恐懼嗎?那你就好好呆在這吧,你甚麼時候克服了心理障礙,我們甚麼時候接你。”

我望着遠去的尾燈,趴在地上喊啞了聲音。

而身後,一輛滿載貨物的高壓貨車正向我衝來。

…...

大貨車的轟鳴聲由遠及近,我雙手死死扒在水泥地上。

可是兩條毫無知覺的腿如同灌鉛的鐵錘,牢牢貼在地面。

我用盡全力向路邊滾去。

車輪擦着我的後背駛過,帶起的風颳得我臉生疼。

不能死在這裏!

爸爸媽媽一定會回來找我的!

我癱在應急車道邊上,大口喘氣。

雪越下越大,落滿我全身。

好冷。

斷肢處的痛又開始了。

彷彿有人拿着電鑽在鑽我的骨頭。

我摸向口袋,空空的。

纔想起止疼藥在媽媽包裏。

我抬起手腕,手錶屏幕在黑暗裏發出微弱的光。

指尖卻在“媽媽”兩個字上,停住了。

眼前閃過媽媽哭紅的眼和爸爸疲憊的臉。

我垂下手,按熄了手錶。

媽媽說了,要我好好面對。

只要治好了我的病,媽媽就再也不會哭了。

爸爸的腰也不會疼了。

我要讓爸爸媽媽都開心,要讓大家過個好年。

雪花一片一片,落在我空蕩蕩的褲管上。

我想起了三年前的春節。

也是這樣的大雪,我和妹妹在車後座唱着歌。

那輛快遞車衝過來的時候,我毫不猶豫地擋在妹妹面前。

只因爲媽媽說過,姐姐要保護妹妹。

再醒來,褲子下面空空的。

媽媽紅着眼誇我勇敢,是保護妹妹的英雄。

爸爸背過身“開心”得肩膀都在抖。

我驕傲地笑了。

我成了保護妹妹的英雄了。

可是後來,撕心裂肺的疼就來了。

醫生阿姨說那是幻覺,治好了就沒了。

媽媽說是我的心病,要自己克服。

就連爸爸,也說勇敢的人不怕疼。

我聽話。

可是真的好疼阿。

我痛苦的尖叫在每個溫馨的午後,安靜的深夜響起。

一遍遍,叫到媽媽的皺紋越來越深,爸爸的背越來越駝。

雪越下越大,我縮在應急車道上不停哈着氣。

斷腿處的痛一陣比一陣洶湧。

一會像有無數根針在扎我的腿。

一會又像有火在燒我的腳。

可我沒有腿了。

也沒有腳了。

媽媽說過了,這些都是假的。

我要相信媽媽。

我不疼,也不怕。

我是在治病。

手錶突然震動起來。

是媽媽!

我趕緊接聽,聲音帶着哭腔:“媽媽......”

“晚晴。”媽媽的聲音很平靜,“你還疼嗎?”

“媽媽,我不疼了。”我擦掉眼淚,湊近手錶,“真的,一點也不疼了。”

“真的?”

“真的。”

“那好。”媽媽說,“你記住,恐懼都是自己嚇自己。車燈有甚麼可怕的?你要直面它們,告訴自己,不害怕。”

“甚麼時候不怕了,甚麼時候給我們打電話。”

電話掛斷了。

我盯着手錶屏幕,直到它暗下去。

又一束車燈照過來。

我抬起頭,直視那刺眼的光。

心裏默唸:我不怕,我不怕,我不怕。

冷汗冒出來,牙齒開始打顫。

幻痛又像潮水一樣湧來。

我努力睜大眼睛,不閃也不避。

直到我看見原本直行的車突然一個打滑,朝着我在的方向疾馳而來。

喇叭聲長鳴,尖銳刺耳。

司機驚恐的臉在我眼中不斷放大。

媽媽說了,不能躲。

躲了,病就好不了了。

我直直地看着那束光。

像兩個太陽把我抱在懷裏。

媽媽,我再也不會怕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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