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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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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兒子哭着說房貸壓垮了他,連孫子的奶粉錢都湊不齊。

查出尿毒症那天,我看着手裏僅剩的棺材本,咬牙撕碎了確診單。

爲了不給他添亂,我騙他說是老胃病,疼死在出租屋的硬板牀上。

靈魂飄出的那一刻,我卻看到兒子正開着限量版跑車,載着嫩模炸街。

他隨手打賞給女主播的錢,夠我換三次腎。

原來他不是沒錢盡孝。

他是怕我這個窮酸老太婆,髒了他那金碧輝煌的人生。

他只是假裝很窮,

我卻失去了性命......

1

陸承安跪在地上,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媽,房貸真的要壓死我了,那可是市中心的學區房,要是斷供,銀行收走房子,浩浩以後怎麼上重點小學?他才六歲啊,不能輸在起跑線上。”

他抓着我的褲腳,他的褲膝蓋處沾上了我出租屋地面的灰塵。

我縮了縮腳,怕弄髒他的衣服。

這是我兒子,我一手帶大的兒子。

“還有奶粉錢......進口的那個牌子又漲價了,媽,我現在連加油的錢都沒有,每天只能坐地鐵去跑業務,腳都磨破了。”

他抬起頭,眼眶通紅,眼裏全是紅血絲。

我看着他這副模樣,心像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氣。

就在十分鐘前,我剛從口袋裏摸出那張皺巴巴的確診單。

尿毒症,晚期。

醫生的話還在耳邊嗡嗡作響:

“必須馬上透析,準備換S,初期費用至少準備三十萬,後續是個無底洞。”

三十萬。

我摸了摸貼身口袋裏那張硬邦邦的存摺。

那是我的棺材本,也是我撿了十年廢品、在菜市場賣了二十年魚,一分一毫攢下來的。

一共五萬三千塊。

別說換S,就連半年的透析費都不夠。

“媽?你在聽嗎?”陸承安搖了晃我的腿,

“能不能......把你那點養老錢先借給我週轉一下?等我這單業務成了,年底發了獎金,我連本帶利還給你!”

父債子還天經地義,可到了我這兒,成了兒子管媽借錢。

我把手伸進口袋,手指觸碰到那張確診單。

紙張鋒利的邊緣劃過指腹。

我咬着牙,指尖用力。

嘶啦一聲輕響,確診單在口袋裏碎成了兩半。

接着是粉碎。

我把它揉成一團,死死攥在手心。

“承安,別哭。”

我把手從口袋裏拿出來,顫巍巍地從枕頭套裏掏出那張存摺。

“媽這裏有五萬,你都拿去,密碼是你生日。”

陸承安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一把搶過存摺,速度快得讓我眼花。

“媽!你真是我親媽!這錢真是救命了!”

他從地上跳起來,臉上哪還有半點淚痕,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

“那你......你的身體......”

他似乎想起了甚麼,隨口問了一句,眼睛卻死死盯着存摺上的數字。

我感覺腰側那兩個壞掉的腎臟正在突突地跳着疼,像是有兩把生鏽的刀在裏面絞。

“沒事。”

我擠出一個笑,把喉嚨裏湧上來的腥甜嚥下去,

“老胃病犯了,喫點止疼片就行,媽身子骨硬朗着呢,死不了。”

“那就好,那就好。”

陸承安敷衍地點點頭,轉身就往外走,

“媽,那我先走了,公司還有會,你自己多喝熱水,別捨不得吃藥。”

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出租屋裏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牆角那個老式水龍頭,滴答、滴答地漏着水。

我攤開手掌。

掌心裏全是碎紙屑,那是我的命,也是我爲了兒子親手掐斷的最後一根生路。

我慢慢滑坐在地上,劇烈的疼痛讓我蜷縮在地上。

爲了不給他添亂,不讓他爲了我的病賣房賣車,

不讓他那個嬌滴滴的老婆嫌棄。

我騙了他。

我決定不治療了,死在這個每月三百塊房租的出租屋裏。

2

死亡的過程,比我想象的要漫長,也要痛苦得多。

尿毒症到了最後,全是毒素排不出去。

我開始全身浮腫,腿腫得像發麪饅頭,連鞋都穿不進去。

皮膚癢,癢到骨頭縫裏。

我不敢抓,一抓就是一道血口子,結了痂又爛,爛了又流黃水。

最難受的是嘔吐。

喫甚麼吐甚麼,連喝口水都會吐出來。

胃裏像是裝了個攪拌機,把五臟六腑都攪得稀碎。

我就躺在那張硬板牀上,身下鋪着一層層舊報紙,

怕失禁弄髒了房東的牀墊。

陸承安再也沒來過。

大概是那五萬塊錢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他忙着賺錢,忙着養家,忙着給他那個金貴的兒子買進口奶粉。

我理解他。

現在的年輕人壓力大,我一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婆,不能再去給他添堵了。

但我還是想聽聽他的聲音。

我費力地摸到枕頭邊的老年機,按下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嘟......嘟......”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背景音很嘈雜,像是在甚麼高端的宴會上,

有碰杯的聲音,有優雅的小提琴聲。

“喂?誰啊?”

陸承安的聲音透着一股我不熟悉的不耐煩,還有幾分醉意。

“承安,是媽......”

我虛弱地開口,聲音嘶啞。

“媽?你怎麼這個點打電話?”

他的聲音瞬間壓低了,帶着明顯的惱火,

“我正在陪客戶應酬呢!幾百萬的大單子!要是搞砸了你賠得起嗎?”

“我......我就是想問問,浩浩的奶粉錢湊齊了嗎?”

“湊齊了湊齊了!你有完沒完?沒別的事我掛了!”

“承安......”我喘了口氣,貪婪地想多說一個字,

“媽好疼......”

“疼就吃藥!我都說了讓你去買點好藥,你是不是又捨不得錢?行了,別在那無病呻吟了,我很忙!”

“嘟”

電話掛斷了。

我握着發燙的手機,眼淚順着眼角流下來,流進耳朵裏,涼颼颼的。

無病呻吟。

是啊,在他看來,我只是那個只會省錢、只會抱怨胃疼的沒用老太婆。

他不知道,他的母親正在經歷着怎樣的地獄。

那是第三天的深夜。

疼痛達到了頂峯,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呼吸困難,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吞刀片。

意識開始模糊。

恍惚間,我好像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時候陸承安他爸剛死,我一個人帶着他。

冬天,我在菜市場S魚。

手凍得全是凍瘡,裂開的口子像小孩的嘴,往外滲血。

小小的陸承安揹着書包站在攤位前,嫌棄地捏着鼻子:

“媽,你身上好臭,全是魚腥味,同學都笑話我。”

我慌亂地在圍裙上擦手,賠着笑臉:

“好好好,媽離你遠點,你快回家寫作業,媽多S幾條魚,給你買耐克的球鞋。”

爲了那雙球鞋,我那年春節都沒休息,手上的凍瘡爛到了骨頭。

後來,他考上了大學,進了大公司,娶了城裏的漂亮媳婦。

他嫌我丟人,不讓我去婚禮現場,只讓我在後廚幫忙洗碗。

他說:

“媽,你也知道,雅雅家是書香門第,要是知道我有你這麼個賣魚的媽,她爸媽會看不起我的。”

我信了。

我躲在後廚,聽着外面熱鬧的鞭炮聲,流着淚洗了一千多個盤子。

只要他好,我受點委屈算甚麼?

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黑暗徹底籠罩了下來。

我大張着嘴,像一條離水的魚,拼命想要呼吸最後一口空氣。

可惜,沒有了。

手裏的手機滑落,砸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屏幕亮了一下,又熄滅了。

在這個陰冷潮溼的出租屋裏,我蜷縮着身體,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我以爲,這就是結束。

我以爲,我的死,能換來兒子的解脫,能讓他少一點負擔,多一點幸福。

可我錯了。

大錯特錯。

3

靈魂飄出身體的那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輕盈。

沒有了疼痛,沒有了沉重的肉體,

也沒有了那股一直縈繞在鼻端的魚腥味和藥味。

我低頭看了一眼。

牀上的那個我,瘦得脫了相,臉色灰敗,眼窩深陷,像一具毫無生機的乾屍。

太醜了。

難怪承安不願意來看我。

我苦笑了一下,本能地想要去尋找我最牽掛的人。

我想去看看他,看看我的死,是不是真的幫到了他。

念頭剛起,眼前的景象瞬間變幻。

是一條寬闊繁華的街道。

轟鳴的引擎聲震耳欲聾。

一輛紅色的敞篷跑車快速開過呼嘯着劃破夜空。

即使我不懂車,我也在電視上見過,這是那個甚麼法拉利,好像要好幾百萬。

開車的人,穿着一身剪裁得體的白色西裝,

他一隻手扶着方向盤,另一隻手摟着副駕駛上的女人。

那是我的兒子,陸承安。

而那個女人,不是他的媳婦雅雅。

那是一個看起來只有二十出頭的女孩,畫着濃妝,

穿着低胸吊帶,整個人幾乎掛在陸承安身上。

“陸少,這車真帶勁!你答應送我的那個包包甚麼時候兌現呀?”

女孩嬌滴滴的聲音隨風飄進我的耳朵。

陸承安哈哈大笑,那笑聲裏滿是意氣風發,

哪還有半點在我面前哭窮時的落魄?

“買!今晚就買!本少爺窮得只剩下錢了!”

他猛踩油門,跑車發出聲音,炸響整條街道。

我呆呆地飄在半空中,感覺靈魂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

車停在了一家金碧輝煌的高級會所門口。

門口的保安彎腰鞠躬,恨不得把頭貼到地上:

“陸總,您來了!還是老包廂,帝王廳!”

我跟着他飄進了那個所謂的帝王廳。

巨大的水晶吊燈,真皮沙發,桌上擺滿了我不認識的洋酒。

一羣男男女女早就等在那裏,見到陸承安進來,紛紛起立歡呼。

“陸總來了!”

“陸哥,今晚這局沒你不行啊!”

陸承安攬着那個嫩模坐下,翹起二郎腿,隨手開了一瓶金色的香檳。

嘭的一聲,酒液飛濺。

“這一瓶黑桃A,八千八。”

旁邊有人恭維道。

陸承安不屑地撇撇嘴:

“漱口水而已。”

就在三天前,他跪在我面前,哭着說連幾百塊的奶粉錢都沒有。

就在剛纔,我因爲沒錢透析,活活疼死在出租屋裏。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比死亡更冷的寒意,瞬間席捲了我的靈魂。

4

場景再次轉換。

陸承安帶着那個女孩,回到了一棟獨棟別墅。

門口的噴泉,花園裏的草坪,客廳裏那盞比我出租屋還大的水晶吊燈。

一個穿着制服的保姆正在給一隻貴賓犬餵食。

盤子裏,是切得整整齊齊的進口牛排。

我猛然想起,我死前,已經三天沒有進食了。

我喫得,還不如他家的一條狗。

多麼諷刺。

陸承安疲憊地癱倒在巨大的真皮沙發上,扯了扯領帶。

“媽的,老是去我媽那兒演戲,可累死我了。”

他抱怨着,“還得特地換上那身破衣服,聞着都一股機油味,真噁心。”

旁邊的女孩咯咯地笑起來。

“浩哥你也是辛苦,還要應付那種窮酸老太婆,要是我,我早把她趕出去了,看着就晦氣。”

陸承安假裝生氣,

“那不至於,畢竟是我媽,但是一定不能讓他知道我有錢,要不然就完了”

“不過寶貝兒說得也對!等過陣子,我想個辦法,就把她送走,省得礙眼。”

我看着他們醜惡的嘴臉,想起自己爲了省下幾塊錢的藥費,活活痛死在牀板上。

我想衝上去撕爛他們虛僞的嘴臉。

可是,我的手,一次又一次地穿過了他的身體。

他感覺不到我的存在。

我在別墅裏遊蕩。

這裏的每一處奢華,都像一根針,密密麻麻地紮在我的靈魂上。

酒櫃裏,一瓶我看不懂標籤的紅酒,標價牌上寫着一長串的9。

我數了數,那個價格,夠我撿十年,不,二十年的廢品。

我漫無目的地飄着,飄到了一樓走廊的盡頭。

那裏有一個陰暗的小隔間,門虛掩着。

我穿門而入,裏面堆滿了各種雜物,空氣中瀰漫着一股塵土和樟腦丸混合的怪味。

牆角,扔着一牀眼熟的舊被褥。

那是我當年陪嫁的被子,洗得都泛白了,棉花也結成了硬塊。

我捨不得扔,陸承安結婚時,我特地從老家給他帶了過來。

他當時嘴上說着謝謝媽,轉頭就塞進了儲藏室。

如今,它被扔在這個角落,上面落滿了灰塵。

被褥旁邊的牆上,用記號筆潦草地貼着一張紙條。

上面寫着三個字:

“老太婆專用”。

我忽然想笑。

笑我自己的愚蠢和天真。

客廳裏傳來孩子的笑聲。

我飄出去,看到那個陸承安口中因爲買不起好奶粉而營養不良的孫子,正騎在一匹木馬上,白白胖胖,精神十足。

保姆端着一碗精緻的果泥,一口一口地喂着他。

我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就在這時,陸承安的手機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來電顯示是

“催命鬼房東”。

他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臉上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煩躁。

“喂?”

他一接起電話,聲音瞬間變了。

變得唯唯諾諾,充滿了底層打工人的卑微和辛酸。

“王哥啊,你好你好......房租的事您再寬限兩天,我這......我這還在跑車呢,一定儘快給您湊上......”

他的演技,真是天衣無縫。

電話那頭,傳來房東驚恐的尖叫聲。

“湊甚麼房租!陸承安!你媽......你媽的出租屋裏一股屍臭味!我敲了半天門都沒人應!你趕緊回來看看!是不是出事了!”

屍臭味。

陸承安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捂住話筒,對旁邊同樣一臉掃興的嫩模安撫道:

“寶貝兒別怕,小問題,我馬上處理。”

然後,他鬆開手,對着電話,用一種誇張的帶着哭腔的假音大喊:

“甚麼?媽!媽你怎麼了?你等着我,我馬上回來!”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焦急和擔憂,眼眶甚至都紅了。

如果我不是一個鬼魂,如果我沒有看到他剛纔冷漠的臉,

我一定會被他這副孝子模樣感動。

掛斷電話,他罵了一句髒話。

“媽的,真會挑時候!”

“又開始演戲博存在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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