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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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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是從婚房的窗戶跳下去的,就在接親車隊到達樓下的那一秒。

“砰”的一聲巨響,

鮮血順着擋風玻璃流下,蓋住了那個鮮紅的“囍”字。

我飄在半空,看着樓下亂作一團,看着我媽癱軟在地。

我以爲她終於知道心疼了,畢竟她常說我是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

可當我湊近時,卻聽見她在不停的咒罵:

“你個沒良心的白眼狼!你要死也死遠點啊!”

“你弟弟還沒結婚呢,你死在家裏,這房子成了凶宅,以後誰還敢嫁進來?”

我爸的第一反應不是抱我而是捂住了新郎的眼睛。

他氣急敗壞地吼道:“晦氣!真是個討債鬼,死也不挑個好日子!”

那一刻我才明白。

他們從未愛過我,他們只是急着甩掉手裏這個“滯銷貨”。

如今貨砸手裏了,他們心疼的不是我。

而是那筆再也拿不到的彩禮。

01

我低頭,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潔白的婚紗裙襬上,一滴、兩滴、三滴......

鼻血滴落在裙襬上,

“哎呀!我的小祖宗!”

化妝師尖叫着撲過來,手忙腳亂地用紙巾去捂。

“這可是意大利定製的婚紗,弄髒了可怎麼好!”

我被她推得一個踉蹌,眼前陣陣發黑,撐住化妝臺才勉強站穩。

血腥味從喉嚨深處翻湧上來。

“林雅姐,你沒事吧?臉怎麼這麼白?”

一旁幫忙的表妹小聲問。

化妝師一邊擦拭着裙襬,一邊撇着嘴八卦:

“緊張的吧。不過也難怪,要嫁的可是王老闆。”

她壓低聲音,湊到表妹耳邊。

“聽說他前頭那個,就是被他打斷了腿才離的婚。嘖嘖,五十萬彩禮,可真不好拿。”

聲音不大,卻一字不落地鑽進我的耳朵。

腦子裏那根一直緊繃的弦,嗡的一聲。

最近,我的視力越來越模糊,看東西總帶着重影。

頭也疼得厲害,一陣一陣的。

我不敢告訴任何人。

我從婚紗店跑了出去,直奔市醫院。

取核磁共振結果的時候,我的手抖得厲害。

醫生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他扶了扶眼鏡,看着片子,又看看我。

那眼神裏帶着憐憫。

他說:“腦膠質瘤,惡性的。位置不好,壓迫着視覺和運動神經。”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顫。

“醫生,還能治嗎?”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幾乎要窒息。

“姑娘,想喫點甚麼就喫點甚麼吧。”

“手術意義不大,剩下的時間,別在醫院裏受罪了。”

我捏着那張薄薄的診斷書,走出醫院。

天是灰的。

風是冷的。

整個世界好像都拋棄了我。

回到家時,客廳裏一片喜氣洋洋。

我媽正坐在沙發上,藉着燈光,一張一張地數着嶄新的紅票子。

那是王家送來的部分禮金。

她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完全沒注意到我煞白的臉。

“媽,我回來了。”

她“嗯”了一聲,眼睛還粘在錢上,頭也懶得抬。

我爸坐在另一邊,翹着二腿,一邊抽菸一邊用計算器按着甚麼。

“五十萬彩禮,還掉阿龍那三十萬的賭債,剩下的二十萬,正好夠給他付個首付,再買輛車......”

我的存在像一團空氣。

晚飯桌上更是如此。

一盤紅燒肉,一盤清蒸魚,熱氣騰騰地擺在桌子中央。

我媽不停地給我弟林龍夾菜,把他的碗堆成了小山。

“多喫點,看你瘦的。”

我爸也笑着說:

“等你姐嫁了,咱們家就徹底翻身了。到時候給你換個好點的裝修公司。”

他們聊着弟弟的婚房,聊着未來的好日子。

只有我面前,擺着一碟早上剩下的鹹菜。

頭痛再次襲來,一陣比一陣猛烈。

我放下筷子,手撐着額頭,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

我必須告訴他們。

我不能嫁。

我快要死了。

“爸,媽......”

我鼓起全身的力氣,才發出一點聲音。

他們終於停了下來,看向我。

“我......我身體不舒服,最近一直頭疼。婚事能不能......能不能先推一推?”

話音剛落。

我媽的臉瞬間沉了下來,手裏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林雅!你又想耍甚麼花樣?五十萬彩禮都收了,你想讓我們家被人戳脊梁骨嗎!”

我爸的臉色比她更難看。

他猛地站起來,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個沒用的賠錢貨!養你這麼大,就是讓你給家裏找麻煩的嗎?我告訴你,婚事不可能推!”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病了,很重的病。

可他根本不給我機會。

他惡狠狠地盯着我,一字一句。

“你就是死了,屍體也得給我抬進王家的大門!那五十萬,一分都不能退!”

原來死了都逃不掉。

02

婚禮前夜。

我躺在牀上,睜着眼睛,毫無睡意。

這個房間,我住了二十年。

從小到大家裏所有好東西都是弟弟林龍的。

新衣服,新玩具,過年的壓歲錢。

而我只有他剩下的,或者乾脆沒有。

我存在的意義,就是做飯、洗衣、打掃衛生,然後等着長大,換一筆彩禮。

我轉過頭,看着窗戶上焊死的防盜網。

幾年前,我因爲受不了他們的打罵,偷偷跑過一次。

結果不到半天,就被我爸從網吧抓了回來。

那一次,他用皮帶抽得我半個月下不了牀。

他一邊抽一邊罵:

“反了你了!還想跑!我打斷你的腿!”

從那以後,我的房間就裝上了這個鐵籠子。

我多渴望他們能有一句關心。

哪怕只是一句,“你是不是真的不舒服”。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我媽走了進來。

我心裏一動,剛想開口。

她卻徑直走到我牀邊,一把拿走了我的手機。

“早點睡,別胡思亂想。”

她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處理一件物品。

“明天就要當新娘子了,別聯繫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省得節外生枝。”

門再次關上,帶走了我最後一點光。

深夜。

頭痛又開始發作。

我蜷縮在牀上,死死咬着被角,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身體在一陣陣地抽搐。

我快要死了。

這個認知,在此刻竟然成了一種解脫。

天矇矇亮。

門被敲響,化妝師和幾個不認識的“伴娘”湧了進來。

我像個木偶,被她們按在鏡子前。

穿上那件染過血的婚紗,臉上被塗上厚厚的粉。

鏡子裏的人,面色慘白,眼神空洞。

熱鬧的喧囂中,沒有人注意到我的異常。

趁着所有人都在客廳忙亂,我回到房間,反鎖了門。

我從抽屜裏翻出一張乾淨的紙,寫下最後的遺言。

“如果能用我的死,換來弟弟的幸福,也算我還了你們的生養之恩。”

我把紙條和那張被我藏起來的診斷書疊在一起,塞進了婚紗胸口處的內襯口袋裏。

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家”。

那個焊死的防盜網,因爲年久失修,右下角的一個鎖釦,已經鏽斷了。

露出一個,只夠我鑽出去的縫隙。

那是唯一的出口。

樓下,突然傳來鞭炮聲和汽車喇叭聲。

接親的車隊到了。

“林雅!快出來!王家來人了!”

爸媽在外面瘋狂地拍門。

我沒有理會。

我踩上凳子,艱難地從那個生鏽的缺口鑽了出去,爬上了窄窄的窗臺。

樓下停着一排扎着紅花的黑色轎車。

風很大,

我張開雙臂,看着樓下那些渺小的人影。

沒有恐懼。

只有前所未有的平靜和釋然。

我聽見房門被撞開的巨響,聽見我媽的尖叫。

“林雅!你要幹甚麼!”

我笑了。

縱身一躍。

風聲在耳邊呼嘯,身體急速下墜。

“砰”的一聲。

一切歸於黑暗。

03

意識回籠時,我發現自己飄在半空中。

樓下是我扭曲的、穿着婚紗的身體。

原本結白的婚紗此刻被染得鮮紅。

人羣尖叫着四散逃開,場面亂成一鍋粥。

我本能地飄向我爸媽。

我想他們一定嚇壞了。

我想去抱抱他們,告訴他們別哭。

可我穿過了他們的身體。

我爸正氣急敗壞地捂住新郎張亮的眼睛。

“晦氣!晦氣的東西!別看!”

我媽癱在地上,不是因爲悲傷,而是因爲憤怒。

她捶着地面,嘴裏的話淬了毒:

“林雅!你這個白眼狼!你死了,五十萬彩禮怎麼辦?你弟弟的婚房怎麼辦!”

“你怎麼不死在外面!死在家裏,這房子以後還怎麼賣得出去!”

我弟弟林龍,正舉着手機開直播。

他皺着眉,滿臉嫌惡。

“家人們,我姐跳樓了,今天的婚禮搞砸了,真晦氣。”

“大家點點關注,後續給你們直播我爸媽怎麼跟男方扯皮。”

我看着他們,看着我血緣上的親人,像是在看一場荒誕的鬧劇。

然後我看見我爸媽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頭也不回地朝樓上跑去。

我下意識地跟了上去。

他們沒有進我的房間,而是衝進了他們自己的臥室。

我媽撲到牀頭,從下面拖出一個黑色的保險箱。

她哆哆嗦嗦地輸着密碼,手指抖得幾次都按錯。

“快點!快點!”我爸在一旁催促,焦躁地踱步。

箱子“咔噠”一聲開了。

我看到了裏面的東西。

滿滿一整箱的紅色鈔票,碼得整整齊齊。

我爸媽看到箱子裏的東西安然無恙,長舒了一口氣。

我爸從口袋裏摸出一根菸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還好,錢還在。”

我媽一屁股坐在地上,臉上終於有了血色。

但她緊接着又開始咒罵。

“這個死丫頭,真是會給人找麻煩!現在還得花錢處理她的後事!”

她眼神閃爍,突然壓低了聲音,對我爸說:“要不......咱們晚上偷偷把她拖出去埋了?”

我爸吐出一口菸圈,眼神陰冷。

“周圍四鄰都知道她跳樓了,怎麼偷偷的?”

“房子肯定是掉價了,那我們就想辦法從別的地方弄點錢。”

“人是他們來接親的時候才跳的,誰知道是不是被他們刺激了?這五十萬彩禮一分都不能退!而且還要多賠給我們精神損失費!”

我媽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迅速商量好了對策。

沒有一絲悲傷。

只有算計和貪婪。

原來我的死對他們來說不過是一場生意失敗了。

他們正在想方設法地減少損失。

我的一生就是一個笑話。

04

我看着那個裝滿現金的保險櫃。

腦海裏是我媽哭着對我說的話。

“雅雅,家裏實在揭不開鍋了。”

“你弟弟談了女朋友,人家要二十萬彩禮,還要一套房,不然就不結婚。”

“你爸在工地上累死累活,一天才掙幾個錢?媽是真的沒辦法了,纔想着讓你嫁給張老闆。”

她說張老闆願意出五十萬彩禮。

有了這筆錢,弟弟的婚事就解決了。

我看着弟弟房間裏堆成山的限量款球鞋,最新款的遊戲機,還有他上個月剛換的電腦。

而我連買一包衛生巾都要看我媽的臉色。

她會不耐煩地扔給我十塊錢。

“又用完了?你怎麼那麼費錢?”

憤怒嗎?

好像也沒有。

當靈魂脫離後我竟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

我飄進了我的房間。

其實就是個雜物間。

房間裏堆滿了弟弟的舊玩具,舊衣服,還有一堆散發着黴味的廢紙箱。

我在牆角的垃圾堆旁,看到了一個生了鏽的舊鐵盒。

那是我小學時最寶貝的東西。

我打開它。

裏面是我用蠟筆畫的一張全家福。

畫上的爸爸媽媽笑着,弟弟笑着,我也笑着。

我曾以爲那就是永遠。

現在它被扔在垃圾旁邊和那些發黴的廢紙一起等着被清掃出去。

“鈴鈴鈴——”

一陣尖銳刺耳的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我媽嚇得渾身一抖。

她拿起手機,看到來電顯示是“張老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已經帶上了濃重的哭腔。

“喂......張老闆啊......嗚嗚嗚......”

“哭你媽!給老子滾下來!”

電話那頭傳來張亮暴怒的咆哮,

“你女兒死了,五十萬彩禮必須一分不少地還給我!不然我今天就砸了你們家!”

我媽嚇得手一軟,手機掉在地上。

她慌亂地看向我爸:

“他......他要我們還錢,還要砸了我們家!”

“慌甚麼!”我爸咬牙切齒,眼裏閃着惡毒的光,

“死人是不會說話的!我們就說林雅是因爲他纔有精神病!”

我媽立刻回了神,

“對!我記得那個小賤人會寫日記。她肯定會在日記上寫不想嫁的話!”

“找到日記本,就能證明是張老闆害她死的!”

爲了保住那五十萬,他們不惜往我這個親生女兒身上潑髒水。

我看着他們,只覺得可笑。

他們開始在屋子裏瘋狂地翻箱倒櫃。

我爸拉開一個又一個抽屜,把裏面的東西全都倒在地上。

突然,他在最裏面的抽屜深處翻出了一個粉色的日記本。

那是我上鎖的日記本。

他眼睛一亮,急切地想撬開那把小鎖。

“砰!砰!砰!”

樓下傳來劇烈的砸門聲,伴隨着張亮和他朋友們的叫罵。

“開門!再不開門老子把門給你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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