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父親滿身泥濘地抓住我的肩膀,眼底全是紅血絲:“夭夭,爸爸公司破產了,還失手S了競爭對手,現在只有你能陪爸爸逃命了。”
我信以爲真,咬牙嚥下恐懼,跟着他鑽進了原始深山。
我爲了給他找喫的,喫蟲子,喝髒水。
狼羣逼近藏身洞穴時,我的第一反應是衝到他身前:
“爸,我去引開它們,你快走!”
我回頭看了他最後一眼,最終還是下定決心——
用我的命,換他的命。
可當我縱身跳下萬丈懸崖摔得粉身碎骨後,卻“看見”,他在緩緩降落的直升機裏開香檳慶祝。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
這幾天逼得我獻出生命的“絕境逃亡”,不過是他精心編排的一檔綜藝。
他只是在演戲。
而我,是真的死了......
1
三天前,我還在學校備戰高考。
爸爸突然闖進教室,滿臉胡茬,拉着我就跑。
他說公司破產了,欠了高利貸,幾千萬,還不上的話我們要被砍手砍腳。
我信了。
因爲他哭得那麼真,手抖得像篩糠。
我們逃進了深山老林。
這三天,大雨瓢潑。
自從喝了爸爸遞給我的那半瓶水後,我的頭就昏沉得厲害,像塞了一團溼棉花。
那水有點苦,但他說是山泉水。
我兩天沒喫飯,眼前全是重影,耳邊嗡嗡作響,連風聲聽起來都像淒厲的尖叫。
我們躲在一個潮溼陰冷的山洞裏。
爸爸狼吞虎嚥地喫着我省下來的最後半塊壓縮餅乾,一邊喫一邊抹眼淚:“夭夭,爸爸對不起你,讓你跟着受罪。”
我靠在巖壁上,眼前發黑,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我想睡,可不敢睡。
手裏死死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指甲掐進肉裏,用疼痛強撐着清醒。
就在剛纔,狼來了。
其實我根本看不清。
大雨糊住了眼睛,加上那股奇異的眩暈感,我只能看到黑暗中那十幾雙綠油油的眼睛,還有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耳鳴聲蓋過了一切,我根本聽不見那些機械運轉的細微聲響,只以爲那是野獸低沉的嘶吼。
爸爸嚇得癱軟在地,語無倫次:“完了......完了......它們會把我們撕碎的......”
我看着那些逼近的黑影,心臟狂跳。
不是怕死,是怕他死。
媽媽走得早,是他既當爹又當媽把我拉扯大。
雖然他平時忙着做生意,很少管我,但我知道他愛我。
這就夠了。
我抓起火堆裏的一根燃燒的樹枝,腎上腺素壓過了身體的虛弱。
“爸,快跑!”
我大吼一聲,用盡全身力氣,猛地衝出石縫。
左邊是一條緩坡,那是爸爸逃生的唯一路線。
右邊是斷崖,是死路。
如果我往左跑,狼羣一旦追不上我,轉頭就會撲向身後的爸爸。
我沒有任何猶豫。
轉身,衝向了右邊的懸崖。
我要把狼羣帶上一條絕路,徹底斷了它們回頭的念想。
那些“狼”果然被我吸引,嚎叫着全部轉身朝我追來。
身後傳來陸霆懶洋洋的聲音:“哎?別跑出畫框了,那邊沒機位......”
風聲太大,加上我腦子昏沉,根本沒聽清。
我只聽見身後急促的奔跑聲,離我越來越近。
跑到懸崖邊,腳下的碎石嘩啦啦往下掉,下面是深不見底的黑洞。
身後是腥臭的狼嘴,幾隻黑影已經弓起身子準備撲S。
我回頭看了一眼。
狼羣都在我身後,爸爸那邊安全了。
我把手裏的樹枝狠狠扔向狼羣,然後閉上眼,縱身一躍。
身體失重的瞬間,耳邊只剩下風聲。
我腦子裏最後閃過的念頭竟然是:爸爸終於安全了。
這一跳,只要他能活。
......
再睜眼的時候,身體輕得像一片羽毛。
我低頭一看,另一個我正扭曲地躺在亂石堆裏。
一條腿折成了詭異的角度,校服被樹枝掛得稀爛,血染紅了身下的溪水,很快就被沖淡了。
我死了嗎?
這就是死後的世界?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懸崖頂上突然響起了巨大的轟鳴聲。
幾道刺眼的強光探照燈瞬間把山頂照得亮如白晝。
我飄上去一看,整個人都懵了。
一架直升機緩緩降落,螺旋槳捲起的風把樹吹得東倒西歪。
一羣穿着迷彩服的工作人員衝了出來。
那些剛纔還要喫人的“惡狼”,竟然被人摘下了頭套——那是穿着特效服的工作人員,還有幾隻訓練有素的狼狗,正乖乖趴在地上搖尾巴。
“卡!完美!”
陸霆從石縫裏走出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整理了一下弄亂的衣領。
哪還有半點剛纔的瘋癲和恐懼?
導演一臉諂媚地遞上一杯香檳:“陸總,這波演技簡直封神!直播間熱度剛破了三個億!網友都說這是年度最佳親情大片!”
陸霆接過香檳,對着鏡頭優雅地抿了一口,臉上掛着我最熟悉的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笑容。
“這丫頭演得太真了。”
“我都差點信了。特別是最後那一跳,情緒很飽滿。”
他對着懸崖邊喊了一嗓子:“行了夭夭,別藏了!道具組都撤了,全息投影也關了,趕緊上來,爸讓人給你準備了你最愛的黑森林蛋糕!”
我飄在半空,看着他臉上那刺眼的笑容。
只覺得荒誕。
太荒誕了。
原來沒有警察,沒有破產,沒有S人。
甚至連狼都是假的。
工作人員開始收拾現場,把那些所謂的“危險道具”搬上飛機。
有人小聲問了一句:“導演,陸小姐怎麼還沒回來?剛纔看她跳下去,是不是......”
陸霆擺擺手,一臉自信地打斷:“放心吧,下面全是安全網和氣墊,剛纔我都看見工作人員下去了。”
“這丫頭肯定是在下面等着我去誇她呢,那是她的小把戲,想讓我心疼心疼她。”
他轉頭對着鏡頭,對着那無數個正在看直播的觀衆說:“現在的孩子啊,就是太嬌氣,不給點真的教訓,永遠長不大。你看,這次不就逼出潛力了嗎?”
周圍響起一片歡呼和掌聲。
大家都在慶祝這場“絕境求生”的圓滿成功。
只有我,飄在冰冷的風裏。
看着底下那個沒了氣息的自己,甚麼都感覺不到了。
2
直升機緩緩升空,帶着這羣歡慶的人飛向山下的豪華營地。
我也不由自主地被一股力量牽引着,飄在陸霆身邊。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旁邊坐着他的女朋友,也是這次節目的製片人,林雅。
林雅正拿着iPad給他看數據,笑得合不攏嘴。
“霆哥,你真神了!現在全網都在誇你是‘硬核虎爸’,說你用心良苦。咱們公司的股價盤後都漲了五個點!”
陸霆摟過她的腰,在她臉上親了一口:“那是,也不看看劇本是誰寫的。現在這些觀衆,就愛看這種‘富二代變形記’。平時夭夭那丫頭唯唯諾諾的,沒點看頭,我不逼她一把,她怎麼知道社會的殘酷?”
林雅靠在他懷裏撒嬌:“也就是你捨得。我看夭夭剛纔跳的時候,那小臉煞白的,我都心疼了。”
“心疼甚麼?”陸霆抿了一口酒,不以爲意,“她是我陸霆的女兒,要是連這點假狼都怕,以後怎麼接我的班?再說了,我早就安排好了,崖下面鋪了三層進口氣墊,比家裏的牀都軟,摔不着她。”
我飄在他們頭頂,看着陸霆那副理所當然的嘴臉。
三天前。
陸霆突然衝進學校,把我拽了出來。
他滿身酒氣,衣服被扯爛了,臉上還帶着傷。
“夭夭,完了!全完了!公司破產了,爸爸欠了高利貸,他們要S我抵債!”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甚至給我跪下了。
我嚇傻了。
從小到大,他都是高高在上的陸總,我從來沒見他這麼狼狽過。
我想都沒想,把自己存的五千塊壓歲錢全塞給他。
他卻拉着我上了那輛破爛的麪包車,一路開進了深山老林。
這三天。
我們喫的是野果,喝的是髒水。
爲了讓他多喫一口那個發黴的饅頭,我騙他說我不餓,轉頭卻去摳樹皮充飢。
我的手被荊棘劃爛了,腳底全是血泡。
可我一聲都沒吭。
因爲他說:“夭夭,爸爸現在只有你了。”
只有我了。
我是個膽小鬼。
平時看見蟑螂都會尖叫。
可爲了救他,我敢拿命去搏。
結果呢?
這一切,只是爲了他的股價,爲了他的熱度,爲了滿足他作爲“教育家”的虛榮心。
那些我在生死邊緣掙扎的瞬間,在他眼裏,只是“情緒飽滿”的表演素材。
原來在他心裏,我連個人都算不上。
3
直升機降落在山下的度假酒店草坪上。
這裏燈火通明,早已準備好了慶功宴。
長桌上擺滿了龍蝦、牛排、紅酒,還有那個據說是我最愛喫的黑森林蛋糕。
其實我不愛喫黑森林。
我愛喫的是草莓慕斯。
那是媽媽生前最喜歡給我做的。
自從媽媽走後,陸霆就再也沒記住過我的喜好。
他記得林雅不喫香菜,記得林雅喜歡半熟芝士,卻唯獨記不住我對巧克力過敏。
陸霆一下飛機,就被一羣記者和主播圍住了。
閃光燈刺得我眼睛生疼。
“陸總,請問您設計這個環節的初衷是甚麼?”
“陸總,對於網友評價您這種‘死亡教育’太過激進,您怎麼看?”
陸霆整理了一下西裝,臉上掛着練習過無數次的標準微笑。
“現在的年輕人,抗壓能力太差。我這麼做,是爲了讓夭夭明白,絕境中才能爆發潛能。你看,她最後不就做得很好嗎?爲了保護家人,她戰勝了恐懼,這就是成長!”
底下掌聲雷動。
彈幕瘋狂滾動:
【陸總說得太對了!溫室裏的花朵就該這麼練!】
【我都看哭了,夭夭最後那個眼神太堅定了,這纔是陸家的種!】
【父愛如山啊!爲了教育女兒,陸總也是拼了老命演戲。】
我飄在屏幕前,看着這些字眼,像在看一個笑話。
父愛如山?
這山太重了,直接把我壓死了。
陸霆在人羣中寒暄了一圈,終於坐到了主位上。
他切了一塊帶血的牛排,放進嘴裏細細咀嚼。
紅色的血水順着他的嘴角流下來,和我摔在石頭上濺開的血一模一樣。
“怎麼夭夭還沒回來?”他看了看錶,眉頭微微皺起,“這都半小時了,就算是走上來,也該到了吧?”
導演正在旁邊啃雞腿,含糊不清地說:“可能是還在下面發脾氣呢。小姑娘嘛,發現被騙了,肯定覺得丟面子,鬧點小情緒正常。”
林雅也在旁邊搭腔:“是啊,夭夭平時心氣就高。估計這會兒正躲在哪個角落哭鼻子,等着你去哄呢。”
陸霆冷哼一聲,把刀叉重重拍在桌子上。
“哄甚麼哄?越哄越來勁!這孩子就是被慣壞了,一點大局觀都沒有。今天是慶功宴,這麼多叔叔伯伯看着,她敢給我甩臉子?”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我的電話。
大屏幕上還連着他的手機投屏,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看這感人的父女重逢一刻。
電話響了幾聲。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機械的女聲在大廳裏迴盪。
陸霆的臉色沉了下來。
“好啊,還敢關機。”
他站起身,對着導演吼道:“讓人下去找!告訴她,十分鐘內不出現在我面前,下個月的零花錢全部扣光!讓她自己去打工掙學費!”
我飄在他面前,看着他氣急敗壞的樣子。
爸,別扣了。
死人是用不着零花錢的。
4
導演不敢怠慢,趕緊用對講機聯繫山下的搜救組。
“老張,老張!別在那兒磨蹭了,趕緊把大小姐帶上來!陸總生氣了!”
對講機那頭只有滋滋的電流聲。
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一個斷斷續續的聲音:“導演......我們在下面找了一圈......沒看見人啊。”
“甚麼叫沒看見人?”導演急了,“不是有三個安全氣墊嗎?她難道還能飛了不成?”
“氣墊......氣墊是空的。”那頭的聲音有點發抖,“而且......我們在氣墊旁邊發現了一隻鞋。”
導演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陸霆。
陸霆正黑着臉喝悶酒,聽到這話,不耐煩地搶過對講機。
“一隻鞋有甚麼好大驚小怪的?那是她故意扔在那兒嚇唬我的!這死丫頭,爲了報復我騙她,現在學會反套路了是吧?”
他對着對講機吼道:“給我繼續找!擴大範圍!就算她是挖個坑把自己埋了,也得給我把人挖出來!”
放下對講機,陸霆氣得解開了領帶。
“現在的孩子,心眼太多。你看,爲了讓我着急,連鞋都脫了。”
他對林雅抱怨,“這就是缺乏管教。等她回來,我非得關她一個月禁閉不可。”
林雅一邊給他順氣,一邊說:“夭夭也真是,這麼大的人了,還玩捉迷藏的把戲,也不想想大家有多累。”
直播間裏的風向也開始變了。
【這女兒也太不懂事了吧?爸爸爲了教育她費這麼大勁,她還耍脾氣?】
【就是,有點作了。不就是個綜藝嗎,至於玩失蹤嗎?】
【心疼陸總,當爹的太難了。】
我看着這些評論,心裏竟然沒有一點波瀾。
那隻鞋是我在空中掙扎時掉落的。
而我就在那隻鞋不遠處的亂石堆裏,靜靜地躺着,身體已經涼透了。
雨開始下了。
原本晴朗的夜空突然烏雲密佈,豆大的雨點噼裏啪啦地砸下來。
營地裏亂成一團,工作人員忙着搬運設備躲雨。
陸霆坐在遮陽傘下,看着外面的大雨,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死丫頭,非得讓全劇組的人陪着她淋雨是吧?”
他一邊切着五分熟的牛排,一邊看剛纔的直播回放。
屏幕上全是“666”、“演技炸裂”、“這父女倆太會整活了”的彈幕。
陸霆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發出兩聲得意的笑。
“看看這流量,公司股價明天肯定漲停。”
他叉起一塊牛肉塞進嘴裏,那是本該給我買的。
半小時過去了。
外面的雨還在下,搜救隊的人還沒回來。
陸霆又看了一眼表,手指開始不耐煩地敲着桌面。
他拿出手機,再次撥通了我的號碼。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他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扔,皺着眉對導演發脾氣:“這死丫頭是不是玩不起?躲在下面故意嚇唬我是吧?”
導演也不敢說話,只能一遍遍催促搜救隊。
陸霆對着鏡頭吐槽:“現在的孩子就是慣的,演個戲還跟真的一樣,非得讓全劇組的人陪着她淋雨。”
就在這時,對講機裏傳來一陣滋滋啦啦的電流聲。
緊接着,搜救隊長顫抖的聲音傳了出來。
“導......導演,只找到一隻鞋。”
這次,他的聲音裏帶着明顯的哭腔。
“而且,鞋子上......全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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