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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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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高學歷女兒放棄工作,回鄉下照料老年癡呆的我。

一開始她還毫無怨言,走哪都牽着我:

“媽媽也成小孩了。”

可沒熬過第五年冬天,她終於崩潰了。

“爲甚麼又尿褲子?廁所明明就在眼前。”

“你知不知道,你一直在拖累我!”

我攥緊溼透的厚棉褲,終於清醒過來。

老而不死是爲賊。

我不能成爲她的累贅了。

1

走到村口的河邊時,我的意識還是清醒的。

清醒的跳下去,毫不猶豫。

可當刺骨的河水淹沒口鼻時,不遠處一個熟悉的身影卻跑了過來。

女兒噗通跳下水,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我撈上岸。

我掙扎着,還想跳下那洶湧的河水。

全身溼透的女兒卻一把抱住我,滿臉都是淚水。

她嘶吼道:“媽,照顧你,我已經很累了。”

“你別鬧了,行嗎?”

“你死了,鄉里鄉親怎麼看我?到時候他們都會說我不孝,把親媽逼死!”

這一聲怒吼將我的理智拉回,我像個犯錯的孩子一樣低下頭。

周圍已經擠滿了看好戲的人,不停的指指點點。

女兒鐵青着臉,攥緊我的手腕走回家。

一路上她半句不言,直到踏入破舊的土磚房,纔回頭幫我把身上的溼衣服脫掉。

我始終垂着頭,心臟酸澀脹痛。

對不起,對不起......

萬千句道歉徘徊在脣邊,可是我還沒有說出口,眼淚就順着滿臉的皺紋蜿蜒流下。

我都活了六十五歲了,應該去死的......

作爲單親家庭,女兒從小要強,立志出人頭地。這麼多年她一直刻苦讀書,好不容易考上頂尖大學,原本有一個璀璨光明的未來。

可是,全被我毀了!

在她畢業那年,我被查出嚴重的老年癡呆,生活完全不能自理。

她只能放棄首都的高薪工作,回到鄉下日夜照顧我這個沒用的老太太。

五年了,整整五年了。

老年癡呆症讓我越發昏傻,也讓守着我的女兒疲憊憔悴。

當她幫我扣上乾淨棉襖上的最後一個紐扣,我拉了拉她的袖子,小聲道:“秀秀......冷......你也......你也去換衣服。”

全身溼透的禾秀抬眸看向我,眼神沒有溫度。

“我不用你管!你把自己管好,別給我惹事,我就知足了。”

見我再次低下頭抹眼淚,她意識到自己語氣重了。

於是放緩了態度,“明天有很重要的親戚來。”

“媽,你先好好休息睡覺。”

親戚?

自從幾十年前我被村裏惡霸QJ,父母親戚們非但不幫我,還收下惡霸家的彩禮,逼我和對方結婚成家。

我自然不從,哭着報警。

那些人大失面子,將我趕出了家門,和我斷絕一切關係。

從此,再也沒有任何親戚和我來往了。

現在,又是哪一門親戚?

2

百思不得其解的我,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得知真相。

一輛黑車停在家門外,禾秀熱切的迎上去。

“爸,我和媽等你好久了。”

爸?

我顫顫巍巍的站在門邊,聽到這句話差點摔倒。

一個高大的老年人下了車,他臉上有一條刺目的刀疤,和記憶裏的惡霸一模一樣。

幾十年過去,出獄後的他變老了,但是眉眼依舊兇狠張揚。

“喲,我女兒都這麼大了。”章路打量着禾秀,語氣親暱。

我拄着柺杖走過去,喘着氣道:“禾秀不是你的女兒!”

章路盯着我,嗤笑:“當年我睡了你之後,你就懷孕了,不是我的女兒是誰的?”

禾秀拉過我的手,打圓場道:“媽,我爸他早就改過自新了。”

“他幾年前就在聯繫我了,一直說很想你。”

“他很想和你重新開始,你就給他一個機會吧。”

我慌亂搖頭,淚水溼潤了雙眸。

禾秀連忙給章路使了個眼色,找藉口去樓上收拾行李了。

“我今天是來接你走的。”章路冷笑道,“禾元英,這麼多年我一直沒忘記你呢。”

“沒想到吧,你年輕時不肯當我章家媳婦,現在年紀大了也逃不過。”

他眼神裏的恨意毫不掩飾,我害怕的一直往後退。

章路素來行事狠辣,睚眥必報。

當年我報警害他坐了十幾年的牢,現在他怎麼可能會善待我?

可是女兒不知道對方是個QJ犯,笑眯眯的收拾好我的行李。

把我扶上章路的車。

我拼命拍打着車窗,卻看到她如釋重負的笑容。

“媽,你去爸家裏,他會好好照顧你的。”

“我同學在首都開了家公司,邀請我去工作。”

“等我有空就會來看你!”

女兒眉眼帶笑,我已經很久沒有看她那麼輕鬆的笑過了。

自從她來到鄉下照顧我,每天都是眉頭緊鎖、鬱鬱寡歡。

“好......”

我隔着玻璃點頭,抹了抹眼淚。

旁邊的章路笑了笑,左手卻抓緊了我的一大把頭髮。

力度恨不得將我的頭皮扯下。

3

到了章家,章路也不需要再裝了。

當年我報警後,他坐了十幾年牢。

出獄後父母皆去世,他連他們的最後一面都沒有趕上。

因此他恨我無比,現在終於找到機會,自然要好好報復我。

我被他鎖進豬欄,每天和豬同吃同睡。

他白天出去打麻將,晚上回來輸錢的話,就拿起棍棒對我拳腳相加。

贏錢了,他心情好一點,會額外給我丟一個饅頭。

女兒從首都趕到章家時,恰好看到我坐在豬欄裏狼吞虎嚥的啃饅頭。

她的眼淚瞬間就下來了。

“媽!”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我沒有抬頭。

這一個月來的飢寒交加讓我產生過無數次幻覺。

出現次數最高的就是我的女兒。

可是我不想見到她。

她現在應該在首都打拼,自由自在,沒有負擔。

禾秀猛地衝過來,一把將我摟入懷中。

她的眼淚還在流,掉在了我的臉頰上,溫熱溼潤。

“小姨昨天和我打電話,我才知道當年你和他沒有婚姻關係。”

“他單純是個QJ犯。”

“我不該輕信他的話,是我太天真了。”

“媽!我帶你走,我們回家!”

可是我縮回了手,拼命搖頭。

“不回家......回家了你只能守着我這個老婆子。”

“媽不想拖累你。”

女兒詫異的握住我的肩膀,臉上淚光閃閃。

等回過神來,她撲在我身上哽咽大哭。

“媽,對不起!”

4

女兒最後還是把我從章家帶走了。

她現在在首都的工作很忙碌,只能將我送入同城的養老院。

“媽,等週末有空了,我就來養老院看你。”

我乖順的點頭,用目光送別了她的背影。

可是在養老院也不是好呆的。

當我第三次尿牀時,照顧我的護工終於忍不住了。

他使勁的掐我胳膊,一邊將我身上掐出大大小小的淤青,一邊辱罵不停。

“連屎尿都不能管理,你們這些老不死的還活着幹嘛?”

疼得我痛呼出聲。

來這裏的老人大多沒有子女,護工大多都肆無忌憚。

就算我有子女,他也絲毫不怕。

“首都的養老院就我們這最便宜,沒錢沒權的纔來這。”

“你們這種老不死的哪裏還有其他去路?”

我沒有吭聲,更加沒有反抗。

女兒纔剛工作沒多久,不能再給她惹麻煩了。

可是紙包不住火,在第三週探望時,女兒不小心看到了我手腕的淤青掐痕。

她大驚失色,嚴肅逼問下得知了真相。

看到我渾身全是大大小小的淤青,她氣得火冒三丈,立馬報警。

“這個鬼地方不能呆了,媽,我帶你走。”

我慌張搖頭,“那去哪?”

這個養老院護工欺負人,其他的地方價格更貴,也有可能會打人。

望着我抗拒的神情,女兒淚盈於睫。

她抱住我,輕聲道:“媽,咱們回自己家......”

5

女兒在北京租了個兩房一廳,很小,很溫馨。

她白天工作,晚上很晚纔到家。

中午時會有個鐘點工來給我做頓飯,收拾家務。

日子變得平靜起來,女兒在公司不斷升職加薪,還談了一個優秀的對象。

那個男生名字叫許長越,從大學時就開始一直追求禾秀。

今年終於追求成功,迫不及待的求婚。

他來我家時提了大大小小的禮品,禮貌親暱。

哄得我這個做丈母孃的高興大笑。

兩家人約好日子見面喫飯。

他的父母是北京本地人,飯桌上態度都很好。

結果我尿失禁了。

熟悉的熱流蔓延而下,腥臭氣在包廂裏揮發不散。

我剛剛還和許母客套,轉眼就呆了一瞬,盯着她問:“你是誰啊?”

“爲甚麼在我家喫飯。”

“不對,這不是我家。”

“我尿褲子了,秀秀......”

我慌亂大叫,全包廂的人都暫停談話,驚奇的看着我。

端菜的服務生捂住口鼻,皺眉道:“您好,這裏不允許隨地大小便。”

這句話讓女兒更加尷尬,她簡直想從地縫裏鑽進去。

許長越恰好不在,幾分鐘前他去外面接電話了。

許媽重新審視着我們這對母女,嚴肅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女兒小聲道:“我媽有老年癡呆,長越沒有事先和你們說過嗎?”

“我談戀愛前就告訴他了,還特地囑咐讓他告訴父母。”

許父和許媽對視一眼,他眉眼間全是不悅。

“本來長越要娶你一個外地女,我就不想答應。”

“門不當戶不對就算了,現在你還有這麼大的累贅,把我們許家當扶貧組織了?”

許母放緩了聲音,她打圓場道:“這樣吧,你把你媽送去養老院。”

“你們小兩口自己過自己的日子,別帶着你媽摻和就行。”

女兒卻攥緊了我的手,她站了起來,語氣堅決道:“養老院會虐待老人。”

“如果結婚的代價是把我媽趕出家門。”

“那這個婚,不結也罷!”

她拉着我轉身走了。

6

女兒和她男朋友提分手那天,下了一夜的雨。

許長越很倔,他不肯和我女兒分手。

“秀秀,我愛你。”電話那頭他似乎在流淚,一邊哭一邊發誓。

“要和你在一起一輩子的人是我,不是我媽!”

“她沒有決定權,你不能因爲她的話就拋棄我。”

風聲喧譁。

女兒躲在陽臺上打電話,她自尊心極高,自然言語果斷。

“許長越,我們不合適,不要再騷擾我了。”

她說完就掛斷了電話,背對着我。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可是她的肩膀一直在抖。

禾秀也在哭,她也捨不得對方。

意識到這一點,我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很是傷心。

“秀秀......都怪媽媽,都怪我......”我赤腳走過去,想要安慰她。

禾秀迅速抹乾眼淚,看到我沒有穿鞋,她又開始訓斥:“都說了多少次了,在家要穿鞋。”

“不然生病了怎麼辦?”

她的聲音還帶着哭腔。

我平靜的看向她,喃喃道:“生病了就去死,死了就好了。”

“媽媽死了就不會拖累秀秀你了。”

我的腦子又混沌起來,反覆只有這個念頭。

如果我死了就好了。

禾秀瞬間暴跳如雷:“你在說甚麼?”

“我爲了你,五年沒有工作,我放棄了一切。”

“結果你這樣想?”

“你死了的話,我所有的付出全部白費了!”

見她生氣,我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低頭認錯。

禾秀看着我,她滿臉都是悲傷和無奈。

“算了,反正說了你也聽不懂。”

“媽,不準生病不準死,聽到沒有?”

我乖乖點頭,拿着紙巾給她擦淚。

我一直都很聽寶貝女兒的話,她讓我別生病別去死,我絕對聽。

如果哪天她不想照顧我了,讓我去死,我也高興。

因爲我愛她。

許長越不停的給禾秀打電話。

他是一個長情的孩子。

見禾秀真的不願意理他,他直接和家裏決裂,拋棄一切來找她。

他來的時候甚麼都沒有,就帶了一張薄薄的銀行卡。

那裏面是他工作多年的全部積蓄,價值不菲。

許長越把積蓄全部轉給了我女兒,還強制逼她簽了一張無償轉讓合同。

他的情話很動人。

“我不知道該怎麼證明自己的真心。”

“但是禾秀,我願意把我的一切都給你,包括我自己。”

面對爲了她拋棄一切的許長越,我的女兒還是動容了。

兩人在一個春日領證,約定白頭偕老。

許長越和我們一起住在出租屋,他找了個家附近的工作,早出晚歸。

日子開始平淡美好起來。

直到某一天,老年癡呆的我做了一件錯事,毀掉了這一切。

那段時間禾秀天天加班,經常低血糖。

我看她臉色蒼白,很是心疼,於是就想給她一些愛喫的菜補補身體。

結果雞肉剛下鍋翻炒,我就發現廚房裏的醬油瓶空了。

樓下的超市來回三分鐘就夠了,可是那天我走了三小時。

因爲我還沒有走入超市,就犯了老年癡呆。

忘記自己是在北京,忘記自己已經被女兒接走了。

望着陌生的環境,我很是害怕。

不由得走出小區,到處沿着馬路走。

我想回家,想回村子裏的家睡覺。

可是直到天色昏暗,我依舊被困在鋼筋森林。

等我回想起一切重新回家時,已經是晚上七點。

小區樓下停了一輛救護車,所有人的臉色都很奇怪。

她們圍着我竊竊私語。

我和熟悉的王嫂打招呼。

她卻皺眉道:“你做飯沒有關燃氣嗎?”

“你的女婿燃氣中毒了。”

我頓時如遭雷劈,全身僵硬。

許長越今天發燒,他請假在家歇息睡覺。

結果因爲我做飯長時間沒有關燃氣,燃氣泄露滿屋。

他中毒昏迷,遲遲不醒。

醫生從手術室出來時被許長越的家人們齊齊圍住。

禾秀靠着牆壁,她滿臉都是淚水。

我離得遠,只隱約聽到醫生嘆了口氣說了句:“病人可能會成爲植物人......”

這一句話完全點燃了許家父母的怒火。

許母衝到禾秀面前,抬手就狠狠打了她一巴掌:“你勾引我兒子,讓我們母子離心還不夠!現在還把他害成這樣!”

禾秀臉上迅速浮現出一個紅腫的巴掌印。

我急忙走過去,護住她:“是我,我的錯。”

不要打我的女兒。

許母還想繼續發作,結果氣急攻心,直接暈了過去。

禾秀一直捂着臉靠牆哭。

我湊過去,想安慰她。

結果被她用力推倒在地。

她抬眼看向我,語氣絕望:“爲甚麼要進廚房?”

因爲想給她做菜。

女兒每天加班天天喫外賣,都瘦了一大圈了。

可是我還沒有把話說出口,禾秀就像瘋了一樣大叫道:“我和你千叮嚀萬囑咐,說了幾百次你不要進廚房,不要做危險的事!”

“你爲甚麼不聽?爲甚麼?”

“你知道嗎,你今天差點把長越害死了!”

她一直在哭,嘶吼着說完那一長串的話。

結果到最後,她蹲下來看着我,眼眶泛紅的苦笑。

“爲甚麼你還好好的?爲甚麼他變這樣了?”

“爲甚麼......你不去死?”

這句話猶如洶湧的海浪撲向孤身的我,帶走我所有的理智和悲傷。

我愣在原地,呆呆的流淚。

女兒哭了很久,她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知道嗎?我的人生全被你搞砸了。”

“前途、工作、婚姻,全部一團糟。”

“因爲你,媽媽。”

疼痛感漫上心臟,我捂住胸口毫不猶疑的轉身就走。

千萬個對不起堆在喉頭,沉重無比,無法宣之於口。

禾秀說得對。

我爲甚麼不去死呢?

一直以來我都在貪圖生命,拖累她。

想通一切時,思緒已經完全明瞭。

我,決定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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