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媽媽總是讓我做弟弟的榜樣。

我弟有幽閉恐懼症，不敢一個人睡，不敢進電梯。

媽媽說：“都是你小時候嚇唬他，你得負責把他治好。”

媽媽還說：“你是姐姐，你就得做弟弟的榜樣！”

今天，我們準備回外婆家過年。

弟弟哭着鬧着不肯上車，說車裏太悶。

媽媽臉色一沉，打開後備箱，命令我：

“聞祈，你進去待五分鐘，讓你弟看看，姐姐多勇敢！”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爬了進去。

媽媽關上後備箱前，對弟弟說：“看見沒？姐姐都不怕！五分鐘就出來！”

她以爲爸爸會一直在旁邊等着。

卻不知，爸爸剛好接了個電話，說單位有急事，他忘了媽媽的“教育計劃”，直接發動汽車，一腳油門開向了高速。

後備箱裏，我再也沒等到那句“可以出來了”。

......

後備箱的蓋子“砰”地一聲合上，世界瞬間被黑暗吞沒。

最後一絲光亮消失前，我看見弟弟聞遠扒着車尾，臉皺成一團，眼淚掛在睫毛上。

“姐......”他的聲音被隔絕在外，悶悶的。

然後是媽媽的聲音，清晰，有力，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聞遠，看清楚！姐姐勇敢嗎？她都不怕！就五分鐘，男子漢，你也要學着勇敢！”

我蜷縮在狹小的空間裏，膝蓋頂着下巴。

一股汽油和灰塵混合的味道嗆進鼻子。

沒關係，五分鐘。

我對自己說。

就像以前無數次一樣，弟弟怕打針，我先上去挨一針，出來說“不疼”。

弟弟怕黑，我先進黑屋子待一會，出來說“裏面有好玩的”。

我是姐姐，我是榜樣。

我閉上眼睛，開始在心裏默數。

一，二，三......

數到六十的時候，我聽見車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是爸爸上車了。

他應該會一直在旁邊等着計時吧。

我繼續數。

三百秒很快就過去。

外面沒有動靜。

“媽？爸？五分鐘到了。”我喊了一聲，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裏迴盪，顯得很空。

沒人回應。

我又喊：“可以開門了！”

還是寂靜。

一絲不安從心底冒出來。我開始用力拍打後備箱的內壁。

“砰，砰，砰。”

“爸！開門！”

引擎發動的聲音轟然響起，車身跟着震動了一下。

我的心臟漏跳一拍。

車子緩緩動了。

“別鬧了！快開門！”我加大了力氣，用拳頭砸，用腳踹。

“砰！砰！砰！”

車速在加快。我能感覺到身下的起伏，那是減速帶。

我被顛得東倒西歪，額頭撞在堅硬的內壁上，發出“咚”的一聲。

“救命！有人嗎！救命！”

我的聲音開始發抖，帶着哭腔。

爲甚麼不開門？

爸爸不是在旁邊嗎？

他忘了？

這個念頭讓我渾身發冷。

車子轉了個彎，我滾到另一邊，後背重重撞上甚麼東西，應該是工具箱。

疼。

空氣越來越稀薄，那股汽油味也越來越濃。

我大口喘着氣，每一次吸氣都讓我嗆咳很久。

不行，我要出去。

我摸索着，想找到後備箱的緊急拉環。

很多車都有的，紅色的，一拉就開。

很久以前爸爸教過我的。

我摸遍了每一寸冰冷的鐵皮，指甲在上面劃出刺耳的聲音。

沒有。甚麼都沒有。

這輛舊車沒有那個東西。

我放棄了掙扎，蜷縮在角落裏，把臉埋進膝蓋。

車子還在開，速度很快，很平穩。

上高速了。

我腦子裏只剩下這個念頭。

他們忘了我。

他們真的忘了我。

意識開始模糊，耳朵裏嗡嗡作響。

黑暗中，我好像又看到了弟弟的臉，他哭着說：“姐，我怕。”

我也怕啊，聞遠。

這一次，姐姐好像真的要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