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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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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說完,我沒再多看,找了個靠牆的椅子坐下。

剛坐定,卻感覺身側有東西輕輕蹭着我的隔壁。低頭看去,竟是一盆青翠的薄荷草,不知何時被推到了我的身邊。細嫩的葉片微微顫動,散發出清涼的香氣。

我不由得愣了愣。家裏向來不允許養任何“無用”的花草。記得小時候,我在窗臺偷偷埋下幾粒牽牛花種子,日日澆水,終於冒出新芽的那天,卻被母親連根拔起,扔進了垃圾桶。

她的責備聲至今清晰:“擺弄這些有甚麼用?”

梁瑜清注意到了我的神情,輕聲開口:“這是給星宇準備的。最近他睡眠不太好,醫生說養些安神的植物會有幫助。”她說着,彎腰用手指輕輕撫過薄荷的葉片。

這個動作讓我心裏微微一沉——梁瑜清對植物的花粉和氣味極其敏感,從前連路過花店都會打噴嚏。

這時,許星宇很自然地接過話:“瑜清爲了能照料這盆薄荷,每天都要喫抗過敏藥,有次嚴重到起了一身疹子......”

“星宇,”梁瑜清輕聲打斷他,搖了搖頭,“都過去了。”

她目光轉向我,語氣溫和:“這些年,你過得怎麼樣?隊裏不少年輕人是你們戰隊的鐵粉,總纏着我要你的簽名呢。”

我端起水杯,語氣平淡:“還算充實,每天盯着訓練,到處比賽,日子過得很快。”

許星宇隨手掐了片薄荷葉,在指尖捻着:“以前家裏最頭疼你沉迷遊戲,沒想到現在倒成了正經事業。”

他聲音不高,卻讓空氣靜了靜。

若換作從前,我大概早已發作。如今卻只淡淡彎了下嘴角:

“是啊,我自己也沒料到能走上電競選手這條路,能爲國爭光,退役之後還能被這麼多人記得。”

畢竟在家裏那些年,我好像始終是個影子,不被在意,也少有人支持。

梁瑜清適時打斷了對話:

“先喫飯吧,有話待會兒再聊。”

我母親也輕聲張羅起來:“阿皓路上辛苦,肯定餓了,快開飯吧。”

她說着,起身走到對面的座位前,將原本擺在那裏的幾道葷菜,慢慢調換到了我的面前。

一碗色澤油亮的梅菜扣肉,皮肉顫巍巍地透着琥珀的光;一碟切得齊整的白斬雞,旁邊配着一小碗濃香的姜蔥蘸料;還有一大盤堆得冒尖的紅燒獅子頭,醬汁濃郁,熱氣嫋嫋。

都是些紮實的、需要費工夫的硬菜。

我看着這些突然被推到面前的菜餚,有些恍惚。

記憶裏,這些濃油赤醬的“好菜”,總是擺在弟弟那一側,我面前,永遠只有一小碟鹹菜,黑黢黢的,縮在桌角。

偶爾,我忍不住多夾一筷子肉,母親的筷子就會輕輕敲在我手背上。

“讓弟弟多喫點。他學習費腦子,得補補。”她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根小刺,“你喫那麼好有甚麼用?成績不上不下的。”

接着,那碟鹹菜會被往我面前又推近幾分。

“這鹹菜也好喫的,我醃了一整個秋天,別人家還沒有呢。快喫,別不知足。”

那些話,和鹹菜一樣,又澀又重,一年年醃透了我的童年。

從前想要時得不到,如今不想要了,這些菜卻忽然被推到我面前。

整頓飯,我動筷很少,就像個誤入宴席的局外人,安靜聽着他們聊着我陌生的近況,那些名字和往事都與我無關。

喫的差不多時,我看了眼時間,放下筷子起身。

“不早了,我該回酒店了。”

母親聞言立刻放下碗:“在家住下吧?這麼久沒回來,房間都給你收拾好了。”

我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平靜地問:“家裏......有單獨給我的被子嗎?”

話一出口,餐桌上的空氣似乎凝了凝。

從前家裏新被子似乎總是不夠,母親總會讓我和弟弟蓋一牀被子,可每天早上醒來,被子卻都在弟弟身上。

久而久之,我習慣了蓋洗得發硬、棉花板結的舊棉被。

母親的目光閃躲了一下,聲音低了些:“有的,有的,專門給你買了一牀新的,鴨絨的,上週才曬過。”

我看着桌上那道她剛剛推到我面前的肉菜,和這牀遲來的新被子一樣,周到,體面,卻再也捂不熱甚麼。

“不用麻煩了,”我拿起外套,“酒店都安排好了,明天一早還有工作。”

推門離開時,夜風很涼。剛走到小區門口,就聽見身後急促的腳步聲。

梁瑜清追了上來,呼吸微亂:“許皓。”

我停下腳步。

她站在路燈投下的光暈邊緣,聲音很輕:“你......還恨我嗎?”

我轉過身,看見她眼裏晃動着細碎的光,像很多年前她向我求婚時戒指上的鑽石一樣。

“不恨了。”我說。

更準確地說,是沒有恨的必要了。

我對她連半分在意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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