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2.

二十八小時的硬座旅程。

剛開始還好，但時間一久，渾身就開始痠痛起來。

每隔幾個小時，我就要起身活動兩步。

手機就在這時候突兀地響起，屏幕上是姑姑兩個字。

我有些意外。

姑姑平時很少主動聯繫我，尤其是在這種全家都圍着沈寶珠轉的時候。

“欣欣！你到哪兒了？”姑姑的聲音聽起來急促。

我心裏莫名一緊：“還在火車上。怎麼了姑姑？”

“你爸媽他們......唉！”

姑姑嘆了口氣，語速飛快：“他們那架飛機，遇上特別強的氣流了！顛簸得厲害，聽說機艙裏東西摔得一塌糊塗！”

“幸虧機長經驗豐富技術過硬，強行穩住了。”

她似乎不忍說下去。

我的呼吸滯了一下：“那他們人怎麼樣？”

姑姑慶幸道：“都只是輕傷。你爸額頭撞了個包，你媽扭了手腕。”

“寶珠嚇壞了，一直哭，好像胳膊擦破了好大一塊，你媽心疼得不行。”

我聽着，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哎，真是無妄之災。你爸媽電話裏還心有餘悸，說差點就......”

姑姑又嘆了口氣：“不過他們都說，還好寶珠福氣大，這次才能逢凶化吉，只是虛驚一場。”

福氣大？逢凶化吉？

我幾乎要冷笑出聲。

帶着沈寶珠這個災星同行，意外發生的概率，恐怕從來就不低吧。

火車最終晚點了近三個小時。

到站時，天已經快黑了。

我沒指望有人接站，事實上也的確沒有。

我攔了輛出租車，回了奶奶家。

門上貼着嶄新的福字和對聯，是奶奶親手寫的。

廚房的窗戶蒙着水汽，奶奶正在竈臺前忙碌。

“奶奶！”

聽見我的聲音，奶奶猛地轉過身。

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哎喲！我的欣欣回來啦！快，快進來！累壞了吧？”

她小步快走迎上來，上下打量：“路上辛苦吧？那麼遠的火車......”

“還好，奶奶，不辛苦。”

看到奶奶，我一路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

“你爸媽他們也剛到不久，在裏屋歇着呢。”

奶奶壓低了些聲音，帶着心疼和慶幸：“你爸媽說你沒趕上飛機，只能坐火車回來......”

“哎，也還好你沒在那飛機上！聽說可嚇人了，人都受了傷！”

沒趕上飛機？

原來他們對外，是這麼說的。

“是挺嚇人的。”

我對奶奶扯出一個安撫的笑：“我坐火車也挺好的，看看沿途風景。”

奶奶不疑有他，拍了拍我的手背：“平安回來就好，平安就好！”

晚飯時分，姑姑一家和小叔一家都到了。

老宅堂屋擺開了大圓桌，頓時熱鬧起來。

孩子們嬉笑打鬧，大人們寒暄問候。

我幫着奶奶端菜上桌，爸媽像是纔看到我。

爸爸只是抬了抬眼皮：“欣欣回來了。”

媽媽的視線則是一直放在沈寶珠身上。

沈寶珠手臂上貼了塊顯眼的卡通創可貼，成了全桌的焦點。

她半是委屈半是炫耀地，又複述了一遍飛機上的驚險歷程。

爸媽則在一旁適時補充，語氣誇張。

“當時那個顛簸啊，感覺飛機都要散架了！”

媽媽拍着胸口，心有餘悸：“我緊緊抱着寶珠，心想完了完了......”

爸爸接過話頭，臉上帶着劫後餘生的慶幸：“真是命大。多虧了機長，也多虧了我們寶珠，福星高照。”

衆人附和，目光都聚焦在沈寶珠身上，滿是羨慕和讚歎。

就在這時，媽媽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我這邊。

隨後，她用一種近乎慶幸的語氣說道：“哎，說起來，也還好這次欣欣沒在飛機上！”

飯桌上熱鬧的氣氛微妙地頓了一下。

姑姑疑惑地問：“大嫂，這話怎麼說？”

媽媽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迅速擺了擺手：“沒甚麼沒甚麼，隨口一說。喫飯，喫飯。”

她的未盡之語，我聽得懂。

【還好你這個“災星”沒在飛機上，不然，我們可能就真的沒這麼幸運了。】

【你在，我們恐怕就死定了。】

看，這就是我的親生母親。

在在剛剛經歷了一場真實的空中驚魂後。

她心裏慶幸的，是我這個“災星”的缺席，沒有克到他們珍貴的“小福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