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的媽媽是名校畢業的生物學家。

她說城市是牢籠，人類的進化是退化。

爲了證明她的“回歸自然教育理念”，她帶着我住進深山，讓我像動物一樣活着。

所有人都羨慕我有一個學識淵博，帶我體驗別樣人生的媽媽。

可當我因爲吃了有毒的蘑菇上吐下瀉時。

只因我哭着喊了聲肚子疼，媽媽猛地回頭。

看着我虛弱的樣子，眼裏滿是嫌惡！

「沒用的東西！連這點毒素都分解不了！」

「我賭上我的學術生涯來培養你，你卻讓我這麼失望！」

她用藤條把我抽得皮開肉綻，外婆打來電話，她卻笑着說。

「媽，我們在野外探險呢，星星玩得可開心了。」

疼的是我，開心的卻是她。

當晚媽媽就挖了一捧蚯蚓，逼着我喫下去。

我怕媽媽生氣，再也不管我。

跪在地上磕頭，把額頭都磕破了。

「媽媽我錯了，別讓我喫！我以後一定乖乖的！再也不喊疼了！」

媽媽捏着我的下巴，把蚯蚓塞進我嘴裏。

「別叫我媽！你不配！」

「我告訴你！我沈若冰這輩子最大的恥辱，就是生出你這麼個廢物！」

她轉身離開的那刻，我摳着喉嚨想吐出來，卻被她一腳踩住手。

我卻想着。

真好，吃了這些，我的身體就能更接近自然，媽媽終於認可我了。

1

滿嘴蚯蚓在我嘴裏瘋狂蠕動，噁心得我想吐。

胃裏攪得難受，之前毒蘑菇的後勁還在。

我不敢吐，只能嚥下去。

身體裏的力氣被一點點抽空。

世界開始變得模糊。

媽媽的背影在我眼前晃動，最終變成一個黑點。

我趴在地上，感覺不到疼痛，也感覺不到寒冷。

只覺得很困。

媽媽，我好像要睡着了。

睡着了，身體裏的毒素就能分解掉了吧。

那樣，你就會誇我了吧。

......

再睜開眼睛時，我發現自己飄在小木屋的屋頂。

天已經亮了。

媽媽正在用木棍翻攪着篝火。

她熬了很香的草藥湯，那是她教我辨認過的，可以強身健體的植物。

我飄過去，想告訴她，媽媽，我好了，不疼了。

可我的手卻穿過了她的肩膀。

媽媽好像感覺到了甚麼，她皺着眉回頭看了一眼。

她看見了躺在不遠處的我。

我的身體一動不動，臉色發青。

「還裝死？」

媽媽端起滾燙的草藥湯，一步步朝我走過來。

「我數三聲，再不起來，這鍋湯就全澆你身上。」

「一。」

「二。」

媽媽，我起不來了。

我已經死了呀。

「三！」

她沒有絲毫猶豫，將湯藥從我頭頂淋下。

我看見自己的身體冒起一陣白煙。

可是媽媽，死掉的小孩，是感覺不到燙的。

媽媽看着毫無反應的我，皺起了眉。

「蘇念星，你的骨頭是越來越硬了！」

「跟我賭氣，是嗎？」

「好，我倒要看看，你能撐到甚麼時候！」

她扔下木鍋，轉身走回木屋，拿出了一捆麻繩。

我害怕地飄在半空，想躲起來。

媽媽生氣的時候，就會用這根繩子把我綁在樹上。

她說這是爲了鍛鍊我的耐力，讓我學會像植物一樣堅韌。

她熟練地把我的手腳綁起來，拖着我走向森林深處。

我的身體在地上拖行，後背被石子和樹枝劃破。

可我感覺不到疼。

最後，她把我吊在一棵老樹上。

「就在這裏好好反省！」

「甚麼時候想明白了，知道錯了，再跟我求饒！」

她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山裏的風很大，吹得我的身體在空中搖搖晃晃。

我看着媽媽的背影消失在林間。

心裏想着。

媽媽，我不求饒。

這樣吊着，就能吸收到天地的力量，變成媽媽說的，最厲害的孩子。

你會爲我驕傲的。

2

天黑了，山裏的夜晚很冷。

狼的嚎叫聲在遠處響起，一聲接着一聲。

我有點害怕。

以前這個時候，媽媽會抱着我，給我講狼的故事。

她說狼是森林的王者，是真正的強者。

她說，念星也要像狼一樣，無所畏懼。

媽媽，我現在不怕了。

我看着自己青紫色的腳尖，想着，我也快變成森林的一部分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見了腳步聲。

是媽媽！

她來救我了！

我開心地想朝着她揮手。

可她不是一個人來的。

她身後還跟着一個男人，是陸叔叔。

陸叔叔是媽媽的同事，也是她學術理念的狂熱追隨者。

「若冰，把孩子放下來吧，晚上山裏危險。」陸叔叔擔憂地開口。

媽媽冷笑一聲。

「危險？在林子里長大的孩子，還會怕這個？」

「陸遠航，你就是太心軟，所以你的研究一直沒有突破。」

陸叔叔嘆了口氣，

「可念星還只是個五歲的孩子。」

「五歲怎麼了？鷹的幼崽在更小的時候，就會被父母推下懸崖！」

媽媽揮着手臂，一臉亢奮。

「不經歷生死，怎麼能激發出最原始的生命力！」

「這是我整個項目的關鍵一步，絕不能心軟！」

陸叔叔心疼地看着我。

「可是，她一動不動的，會不會出事了？」

媽媽瞥了我一眼，擺了擺手。

「能出甚麼事？她在跟我賭氣呢。」

「這孩子，隨了她那個窩囊廢爸爸，表面順從，骨子裏全是叛逆！」

「昨天吃了點毒蘑菇，就哭天喊地，今天逼她喫點蚯蚓，就給我裝死。」

「不給她點厲害嚐嚐，她永遠不知道甚麼叫敬畏！」

我的心有點難受。

原來在媽媽心裏，我只是一個項目，一件實驗品。

我的痛苦和求饒，只是她眼裏的叛逆和賭氣。

陸叔叔似乎還想說甚麼，但被媽媽打斷了。

「行了，別一副婦人之仁的樣子。」

「我帶你來看我的最新成果。」

她從揹包裏拿出一個玻璃罐，裏面裝着幾隻彩***。

「你看，這是我最新發現的物種，我準備用念星的名字來命名。」

「等我的論文發表，整個生物學界都會爲我轟動！」

陸叔叔看着那些蝴蝶，又看看我，表情複雜。

「若冰，你......你真的覺得這樣對念星是好事嗎？」

媽媽笑了笑。

「當然是好事！」

「她會成爲人類進化史上的一個奇蹟！一個里程碑！」

「無數人會記住她的名字，她將永垂不朽！」

「這點小小的犧牲，和偉大的未來比起來，算得了甚麼？」

媽媽，原來這就是你給我的愛。

用我的名字命名蝴蝶，讓我短暫地活過，再變成冰冷的標本。

我看着他們走遠，身上開始散發出淡淡的臭味。

死了一天一夜，我已經開始腐爛了。

媽媽有很嚴重的潔癖。

她最討厭不乾淨的東西。

我急得在空中打轉。

媽媽，不要回來，不要發現我變臭了。

不然你又要生氣了。

3

第二天，媽媽真的沒有再來看我。

她和陸叔叔帶着另一個小女孩來到了林子裏。

那個女孩叫萌萌，是陸叔叔的女兒。

她和我差不多大，眼神明亮又大膽。

媽媽很喜歡她。

媽媽指着一棵樹上的毛毛蟲，問萌萌：

「萌萌，你敢喫嗎？」

萌萌毫不猶豫地捏起那隻蟲子，放進了嘴裏。

一邊嚼，一邊還含糊不清地說：

「好喫！沈阿姨，甜的！」

媽媽兩眼放光，激動地抱住萌萌。

「好孩子！你是最強壯的寶貝！」

「你的身體裏，流淌着最原始、最強韌的基因！」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我被吊着的方向。

「不像某些廢物，連一點毒素都承受不了，只會哭鬧撒嬌。」

陸叔叔尷尬地笑了笑，「若冰，別這麼說念星。」

媽媽冷哼一聲，從揹包裏拿出一個木雕小鳥。

那是我最喜歡的玩具。

是媽媽親手爲我雕刻的，她說那隻鳥叫「星」，是我的守護神。

現在，她把我的守護神遞給了萌萌。

「萌萌，這個送給你，你比她更配擁有它。」

萌萌接過小鳥，開心地在媽媽臉上親了一口。

「謝謝沈阿姨！我最喜歡你了！」

我的心像被那隻木鳥的尖喙狠狠啄了一下。

好疼。

媽媽，那是我的。

你說過那是隻屬於我的。

爲甚麼要把她給別人？

我不是你的寶貝了嗎？

萌萌拿着我的小鳥，跑到了我被吊着的樹下。

她仰着頭，好奇地看着我。

「沈阿姨，這個姐姐怎麼了？她在盪鞦韆嗎？」

媽媽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她不聽話，在罰站呢。」

「萌萌，離她遠一點，別被她身上的嬌氣傳染了。」

萌萌撇撇嘴，對着我做了個鬼臉。

「討厭鬼！不聽話的小孩，活該被吊起來！」

她說完，舉起手裏的彈弓，瞄準了我。

一顆石子打在我的額頭上。

我毫無反應。

萌萌似乎覺得無趣，又罵了我一句「裝死」，便跑開了。

我看着她們三個人在林子裏開心地笑着、玩着。

媽媽教萌萌辨認植物，教她如何設下陷阱捕捉兔子。

她對萌萌那麼溫柔，那麼有耐心。

就像......就像以前她對我一樣。

傍晚，他們滿載而歸。

媽媽烤了兔子，肉香四溢。

她把最嫩的腿肉撕下來，喂到萌萌嘴邊。

「多喫點，長得壯壯的，以後跟阿姨一起做偉大的研究。」

萌萌喫得滿嘴是油，幸福地點點頭。

陸叔叔看着這一幕，欲言又止。

最後，他還是忍不住開口：

「若冰，天黑了，真的不把念星放下來嗎？萬一......」

「沒有萬一！」媽媽厲聲打斷他。

「這是對她意志力的終極考驗！要麼她屈服，要麼她超越自我！」

「明天，就是見證奇蹟的時刻！」

她眼神狂熱，帶着一絲興奮。

我飄在不遠處，看着那堆篝火，看着那個屬於我的木雕小鳥在另一個女孩手裏。

媽媽，我好冷。

我好想你。

可是，你好像已經不需要我了。

4

第三天，山裏起霧了。

白茫茫的一片，甚麼都看不清。

我身上的臭味越來越濃，連我自己都快受不了了。

我開始爲媽媽擔心起來。

因爲今天，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攝製組要來。

是地理頻道的王牌欄目《生命密碼》。

他們要來拍攝媽媽的“回歸自然教育法”，還要採訪我這個“奇蹟兒童”。

媽媽爲了這次拍攝，準備了整整一年。

她說，這是讓她和她的理論名揚世界的好機會。

如果他們看到我這個樣子，媽媽的一切就都毀了。

我急得在空中飄來飄去。

媽媽，快把我藏起來！

千萬不能讓他們看到我！

上午十點，我聽到了汽車引擎的聲音。

他們來了。

媽媽穿着一身戶外探險服，迎了上去。

爲首的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是欄目的總導演，張導。

「沈教授，久仰大名！我們終於見面了！」張導熱情地和媽媽握手。

「張導客氣了，歡迎來到我的實驗室。」媽媽笑得自信又從容。

「您的論文我拜讀過了，簡直是振聾發聵！我們對您這次的拍攝充滿了期待！」

「特別是您的女兒，那個與自然融爲一體的森林之子，我們已經迫不及待想見一見了！」

媽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念星她......她正在進行一項深度的冥想訓練，暫時不方便打擾。」

張導的臉上露出一絲失望。

「是嗎？那太可惜了。我們還想記錄一下她在冥想狀態下的奇蹟呢！」

媽媽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不必了。我的教育方式，是排斥一切現代科技的干擾的。」

「我們追求的是最純粹、最原始的狀態。」

就在這時，陸叔叔帶着萌萌從木屋裏走了出來。

「若冰，外婆剛纔又打電話來了，說她聯繫不上你，心裏不踏實，已經坐上進山的車了，下午就到。」

媽媽的身體猛地一震。

外婆也要來？

這下全亂了！

張導的目光被活潑可愛的萌萌吸引了。

「這位是......？」

「這是我同事的女兒，萌萌。」媽媽立刻調整好表情，笑着介紹。

「她也算是我的半個學生。」

她把萌萌拉到身前，對張導說：

「張導，您看，這就是自然教育的成果。萌萌雖然才接觸我的理念不久，但已經完全適應了叢林生活。」

她朝萌萌使了個眼色。

萌萌立刻從口袋裏抓出一把還在蠕動的甲蟲，扔進嘴裏。

攝製組的人發出一陣驚呼。

張導看得兩眼放光，立刻指揮攝像師：

「快！拍下來！這個鏡頭太珍貴了！」

媽媽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可張導很快又問：

「太棒了！那......念星呢？她一定比這個小姑娘更厲害吧？我們真的不能見見她嗎？哪怕就一個鏡頭！」

媽媽緊張得額頭直冒汗。

「她......她的訓練到了最關鍵的時刻，真的不能被打擾。」

「她現在正在和一棵千年的古樹進行能量交換，任何外界的干擾都可能讓她前功盡棄，甚至......有生命危險。」

我看着媽媽面不改色地撒着謊，有些心疼。

媽媽，你爲甚麼要這麼辛苦。

我飄到她身邊，想幫她擦擦汗。

可我的手，再一次穿過了她的身體。

就在這時，一陣風吹過。

風裏，夾雜着我身體腐爛的臭味。

張導的鼻子抽動了兩下，皺起了眉。

「沈教授，這是......甚麼味道？」

媽媽的心猛地一沉，臉色瞬間煞白！

她強作鎮定地笑道：

「應該是動物腐敗的味道。山裏嘛，就是這樣。」

可攝像師卻舉着攝像機，朝着我的方向走了過來。

他的鏡頭在林子裏搜尋着。

「張導，那邊樹上......好像吊着甚麼東西！」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到了我所在的方向！

媽媽渾身一僵。

「不要過去！」她失聲尖叫！

但已經晚了。

攝像師的鏡頭已經推了過去。

在高清的鏡頭下，我掛在樹上、已經浮腫發青的身體被清晰地呈現出來。

蒼蠅在我周圍嗡嗡地飛着。

「天哪！」有人發出了驚恐的叫聲。

張導的眼鏡差點掉在地上，他指着屏幕，聲音都在發抖。

「沈......沈教授......那......那是甚麼？！」

媽媽雙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她看着屏幕裏那個恐怖的景象，嘴脣哆嗦着。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就在這時，媽媽突然衝向攝像師！

她一把推開他，指着屏幕裏的我，吼道：

「那不是我女兒！」

「那是我做的一個......一個用來驅趕野獸的稻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