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結婚五年都沒懷上身孕。

父母公婆輪番上陣催生。

頂不住壓力的老公陪着我一起去醫院檢查了個遍，卻得到了問題出在我身上的體檢單。

我愧疚不已，都做好了離婚的打算，老公卻攥着我的手深情款款，

“大不了丁克，老婆，我有你就夠了。”

他甚至花大力氣說服了父母公婆。

整整一年，我再未聽過一句催生的話。

直到一年後，爸媽抱着個襁褓堵在我家門口。

理直氣壯地衝我伸手。

“你不是不能生嗎？爸媽可是花了好大力氣纔給你生了個弟弟！”

“這以後的養育費起碼一百萬，你們得掏！”

我傻眼了。

老公卻猶豫了。

01

剛下班開車回家的路上，老公周然突然打來電話。

“敏敏，今晚爸媽會來，你多炒兩個菜。”

他聲音裏那絲微妙的緊繃，讓我心裏咯噔一下。

自從一年前那場席捲兩個家庭的生育風暴平息後，“爸媽”這個詞在我們家變得格外敏感。

“是你爸媽，還是......”

我忍不住試探問道。

“你爸媽。”

周然頓了頓，補充道，“都來，我爸媽也來。”

心口那點僥倖瞬間沉了下去。

都來？

這陣仗，讓我莫名有些心慌。

過去這一年，太過風平浪靜，靜得讓我時常覺得不真實。

“好，我知道了。”

我掛了電話，深吸一口氣，變道拐進了小區門口的生鮮超市。

廚房裏油煙機轟鳴，我機械地翻炒着鍋裏的菜，心思卻飄得老遠。

五年的婚姻，前四年都被“生孩子”這三個字緊緊纏繞，壓得我幾乎快要喘不過氣。

兩邊的父母像是形成了某種默契。

電話裏，飯桌上，甚至家庭羣裏......

無論開場白是甚麼，話題最後總能精準地繞到抱孫子上。

“小敏啊，你看那誰誰......孩子都會打醬油了！”

“趁我們身體還好，還能幫你們帶帶......”

“就是啊然然，你也老大不小了，該要個孩子了......”

......

周然起初還幫我擋擋，後來也漸漸沉默。

直到我偶然發現，他看向鄰居家小孩的眼神，帶着我一眼就能望穿的渴望。

我理解他，哪個男人不想要自己的血脈呢？

壓力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直到我夜裏開始失眠，聽到“孩子”兩個字就生理性心慌。

一股糊味突然湧上鼻尖。

我收回思緒，趕緊將鍋裏周然最愛的油炸小黃魚翻了個面。

我心虛地朝客廳望了望。

卻發現向來愛在我做飯時搭把手的周然，正坐在沙發上，神思不屬，一言不發。

“老公，爸媽怎麼還沒來？”

我擦了擦手走出來，忍不住心裏打起了鼓。

“要不要打個電話問問？”

周然立馬抬頭看我，眼神卻有些閃躲。

“快了吧，應該在路上了。”

他的話音剛落，門鈴就急促地響了起來。

我深吸一口氣，掛上笑容，快步跑去開門。

卻看到，這幾年對我不是橫眉冷對，就是挑三揀四的我爸，正一臉笑意。

而被他小心翼翼護在身後的我媽懷裏，抱着一個藍色襁褓。

“爸，媽，這是......”

我下意識地側身讓他們進來。

目光死死盯着那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襁褓，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我媽狠狠撞開我，小心翼翼地把襁褓放在沙發正中，像是放下了甚麼稀世珍寶。

我這纔看清，襁褓裏露出一張紅撲撲、皺巴巴的小臉，是個看起來剛出生不久的嬰兒！

“媽，你這是......把誰家的孩子帶回來了？”

我乾巴巴地問。

心裏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

卻不料我媽一仰腦袋，語氣裏滿是炫耀。

“敏敏，你看！”

“這是你弟弟！才三個月，多可愛啊！”

我徹底懵了，大腦一片空白。

弟弟？

我爸媽都五十的人了，怎麼會突然生個弟弟？

今天也不是愚人節呀！

“爸，媽，你們......”

我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爸卻清了清嗓子，理直氣壯得讓我難以置信。

“敏敏，你不是不能生嗎？爸媽知道你心裏難受，也怕你老了沒人照顧，花了好大力氣纔給你生了個弟弟！”

“現在養個孩子多不容易啊，奶粉、尿不溼、早教班......哪樣不要錢？”

我媽接過話頭，直接衝我和周然伸出手，

“這以後的養育費起碼一百萬，你們得掏！”

“畢竟你生不了孩子......以後你和周然養老摔盆的，可都得指望你弟弟呢！”

02

“甚麼？”

我以爲自己聽錯了。

這件事，雖然彼此心照不宣，但被父母如此直白當面戳破，還是第一次。

可看着我爸媽臉上的理所當然，現實告訴我，這不是錯覺。

難堪和羞恥瞬間淹沒了我。

我臉色煞白。

嘴脣哆嗦着，說不出話。

身體也跟着搖搖欲墜。

周然一個箭步衝到我身邊，扶住我搖晃的身體，皺着眉對我媽道，

“媽，您說甚麼呢！你明知道敏敏......提這個幹嘛！”

“怎麼不能提？”

我媽聲音一下子拔高，尖利的有些刺耳。

“我們做父母的，還不是爲了你們着想！她自己既然生不了，總不能讓我們老宋家絕後吧？”

“宋敏，爸媽可是花了好大力氣，求爺爺告奶奶，纔給你生了個弟弟！讓你幫忙養一下你弟弟，怎麼了？你怎麼能這麼沒良心呢！”

“你......你們......”

我倚靠在周然懷裏，聲音發顫，幾乎無法組織語言。

“你們......這麼大年紀......怎麼生的？這......這合法嗎？”

代Y？

違法買賣？

無數可怕的猜想瞬間湧入腦海。

“這你別管！”

還沒等我想明白，我爸大手一揮，打斷了我的思緒。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然後，理直氣壯地朝我伸出了手。

“過程你不用知道。反正現在你弟弟既然來了，這以後的養育費，你們做姐姐、姐夫的，得負責！”

“一百萬一分也不能少！”

一百萬養育費？

給我這個天上掉下來的弟弟？

我忍不住回懟。

“你們生的孩子，憑甚麼讓我們掏一百萬養育費？”

“憑甚麼？”

我爸瞪大了眼睛，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憑他是你弟弟！你作爲姐姐，難道不該幫襯着養？再說了，要不是你不能生，我們至於一把年紀還遭這份罪嗎？這都是爲了你好！”

我傻眼了。

看着眼前這對熟悉又陌生的父母，還有那個躺在襁褓裏一無所知的嬰兒，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

又是這句熟悉的爲我好。

爲我好，就是在我初中分文理科時，不顧我接近滿分的文科成績，硬逼我選了他們眼裏更有前途的理科；

爲我好，就是在我填報高考志願時，強行把我觸手可及的985從志願表上抹去，換成離家更近的野雞大學，只說捨不得我遠行......

而現在，這句“爲我好”再次響起，伴隨的卻是一個活生生的、需要我用一生去負責的弟弟，和一張重如泰山的百萬賬單負債！

我不能......不能一輩子困在這句“爲我好”裏！

想着我挺直了腰板，張了張口，剛要拒絕。

“我不——”

卻被周然猛地拽了一把。

“爸媽。”

他眉頭緊鎖，臉上是少有的躊躇。

過了半晌，才低聲道，

“這......這一百萬，是不是有點太多了？而且......”

“多甚麼？”

可還不等他說完，我媽就立刻反駁，

“我們也是爲了這個家！以後你們老了，有弟弟給你們養老送終，多好的事兒！一百萬換個下半輩子安心，划算得很！”

她這話一出口，周然臉上的猶豫與掙扎就越發明顯了。

“敏敏，你看媽說的......確實有幾分道理，要不我們就......”

我看着周然的猶豫，心裏像被針紮了一樣疼。

那個當初在醫院裏攥着我的手說“大不了丁克，我有你就夠了”的男人，那個花了好大力氣說服雙方父母接受我無法生育的男人......

在我爸媽提出如此荒唐的要求時，竟然動搖了。

我死死的掐着掌心，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門鎖卻傳來一陣扭動聲。

公公婆婆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不是說一家人好好喫頓飯嗎？隔老遠就聽到你們在吵吵了，都吵吵甚麼？”

03

公公不耐煩的聲音隔着老遠就傳了過來。

他一走進客廳，目光就止不住被沙發上那個襁褓吸引。

他腳步猛地頓住。

臉上飛快的浮過一抹欣喜。

隨後目光依次掃過我和周然後，眉頭止不住擰了起來。

“這孩子......是哪兒來的？”

我媽立刻換上一副熱絡的笑臉，小心翼翼地抱着嬰兒湊上前，語氣裏帶着幾分討好。

“親家公、親家母，你們可算來了！這是......這是我們給敏敏生的小弟弟，宋安！”

“小弟弟？”

婆婆瞪大了眼睛。

快步走到近前，探頭打量着嬰兒，又轉頭看向我，一臉疑惑。

“敏敏，你爸媽這都多大年紀了，怎麼還......”

“嗨，還不是爲了敏敏和周然嘛！”

我爸立即搶過話頭，臉上堆滿了笑意。

“敏敏這不是生不了嘛，我們老兩口心疼女兒女婿，怕他們老了沒人照顧，求了好多人，花了不少錢，才懷上的！”

“現在孩子生下來了，以後就是敏敏的親弟弟，等他們老了，還有個親人能搭把手，多好啊！”

我剛要張嘴反駁這荒唐的說法，我媽已經拉着婆婆的手，把那套“一百萬換下半輩子安心”的論調又說了一遍。

末了還補了一句。

“親家母，您想想，這先前呢，周然和敏敏都是獨苗苗。敏敏又不能生，咱們兩家可不得絕了後！那您和親家公心裏能踏實嗎？”

“現在有了安安，我給你們發誓，以後他就是周然半個兒子，等你們老了，他還能幫着敏敏一起孝順你們啊！”

“這話......倒也不是沒有道理。”

婆婆摩挲着手指，看向公公，

“老周，你看......”

看這樣子，婆婆明顯心動了。

她一直以來本就對我不能生育這件事頗有微詞，只是礙於周然當初的堅持，纔沒多說甚麼。

此刻聽到“半個兒子”“養老盡孝”，臉上的疑惑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權衡後的動容。

公公沉吟了片刻。

目光在嬰兒、我爸媽和周然之間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周然身上，語氣嚴肅。

“周然，這事兒你怎麼看？”

“敏敏是你媳婦，這孩子又是敏敏的親弟弟，按說你們幫襯着是應該的，但一百萬不是小數目，得好好合計合計。”

他這話看似中立，實則已經認下了“幫襯”。

周然的肩膀明顯垮了一下。

他轉頭再看向我時，眼神裏帶着一絲懇求。

“敏敏，你看爸媽和公婆都這麼說......要不我們就先應下來？”

“一百萬我們可以慢慢湊，再說安安這麼小，總不能不管他啊。”

我渾身一僵，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

04

眼前的周然，和我記憶裏那個在醫院走廊緊緊攥着我的手，紅着眼眶說“敏敏，別怕，大不了我們丁克，我有你就夠了”的男人，一瞬間判若兩人。

那年我被確診雙側輸卵管堵塞，醫生說自然受孕的概率微乎其微，試管成功率也不足百分之十。

我抱着他哭得幾乎暈厥。

怕他會因爲“傳宗接代”的壓力離開我，怕公婆會逼着他離婚......

於是我搶先主動提出了分開。

是周然，一遍遍地擦着我的眼淚，跑遍了各大醫院幫我諮詢。

在沒有結果後，又毅然決然對着他爸媽拍着胸脯保證，

“我這輩子就認定宋敏了，有沒有孩子都無所謂。”

爲了說服我爸媽接受這個事實，他甚至主動提出把婚房的房產證加上我的名字，說要給我十足的安全感。

“敏敏，你別怕，我永遠站在你這邊。”

那些擲地有聲的承諾還在耳邊迴響。

可現在，他卻因爲一個突如其來的“弟弟”，因爲公婆的幾句施壓，他竟然動搖了。

“周然，你忘了你當初是怎麼說的了？”

我控制不住的渾身發抖，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你說過，我們可以丁克，你說過不在乎有沒有孩子，你說過......有我就夠了。”

周然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後避開了我的目光，聲音微沉。

“我沒忘，可是敏敏，情況不一樣了啊。”

“這不是別人的孩子，是你親弟弟，你爸媽一把年紀生下來不容易，我們做姐姐姐夫的，總不能眼睜睜看着他們爲難吧？而且我爸媽也覺得這事兒可行，以後安安長大了，確實能給我們養老搭把手......”

“搭把手？”

我猛地提高了聲音，積壓在心底的委屈和憤怒瞬間爆發。

“他是你們想要的孩子，不是我！況且是不是我爸媽親生的，還不一定！跟我有甚麼關係？憑甚麼要我養他？”

“宋敏你怎麼說話呢！”

我媽立刻炸了，尖利的聲音險些要刺破耳膜，

“甚麼叫跟你沒關係？他是你弟弟！”

“你身上流着宋家的血，就得承擔起姐姐的責任！要不是你不能生，我們用得着這麼大年紀遭這份罪嗎？你怎麼這麼自私！”

“自私？”

我看着她理直氣壯的臉，只覺得荒謬又心寒。“我不能生你們是第一天知道嗎！況且你們從來沒問過我想不想要這個弟弟，沒問過我願不願意掏這一百萬，上來就道德綁架，到底是誰自私？”

“你這孩子怎麼油鹽不進！”

我爸也沉下臉，看向周然，

“周然，你倒是管管你媳婦！我們可是把女兒嫁給你了，你可是承諾過會把我們當親爸媽孝順的。現在讓你們幫襯着養個弟弟都不願意，你們就是這麼孝順的？”

周然的臉色越發難看。

一邊是我的質問，一邊是雙方父母的施壓，他夾在中間，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伸手想拉我的手，卻被我猛地躲開。

“敏敏，你別鬧了。”

周然深吸一口氣，語氣裏滿是疲憊，

“這事兒就這麼定了，一百萬我們先湊着，孩子暫時先讓我爸媽一起幫忙照看，等過段時間再做打算。”

“都是一家人，別因爲這點小事把關係鬧僵了。”

他說着下意識伸了伸手，眼神飛快地瞟了一眼孩子。

看着他反常的舉動，我心裏越發奇怪。

周然並不是一個很喜歡小孩子的人。

他渴望的更多是那層割不開的血緣。

只因我從前見他羨慕鄰居家的小孩，還特意提過領養一個回來，但被他毫不猶豫的拒絕了。

而朋友親戚家的孩子也很少見他主動搭把手。

可偏偏對着我這個弟弟，他卻主動的不像話。

更奇怪的是，我爸媽表現的那麼重視這個孩子，可進門了這麼久，竟然沒提過孩子餓了、渴了，也沒說過孩子的奶粉、尿布放在哪兒，彷彿這個孩子只是一個用來索要一百萬的道具。

這件事，恐怕沒那麼簡單。

一個模糊的念頭在我心底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