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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記憶堆滿冷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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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的林間洛,眉目之間流轉的全都是一種情愫,是一種沈初雪從未觸及也不曾明白的情愫。

01

深夜,狂風夾雜着雪花砸在小小的玻璃窗上。

沈初雪眯着眼睛從睡夢中醒來,揉了揉痠痛的頸椎,覺得有些難受。

怎麼又下雪了?

沈初雪皺着眉頭,心情略微煩躁。她撓撓頭,從牀上翻身起來。

隨着年齡的增長,沈初雪的身材也一點點展現,尤其是身高,再也不是小不點的樣子,現在的安岑西已經要抬着頭看沈初雪了。

來安家五年了,她卻覺得自己那顆心永遠留在了年幼時,留在那間破舊的祖屋中。

可能你愛陽光,而我偏偏是黑夜。

沈初雪攤開日記本,上面一句話映入眼簾,是昨夜臨睡前寫下的。

她揉着眉心,反覆咀嚼這句話,怎麼都沒辦法理解陽光對於大多數人的意義。可能一個人置身黑夜太久,就會像逃出古堡的吸血鬼一樣,見了陽光就會灰飛煙滅。

爲了存活,每個人都有身不由己的一面。

就比如自己……

她咳嗽幾聲,想着明天還要去圖書館自習,便想回牀上去睡覺,卻聽到外面走廊有腳步聲。她合上日記本,將房門開了一個小小的縫隙,往外看去,赫然發現是安言南。她拉開門,赤着腳站在地上,有些迷茫。

“怎麼還沒睡?”沈初雪的語氣還算客氣,可依舊含着冰霜一樣冷。

安言南手裏端了一杯牛奶,像是被沈初雪突然拉開門嚇到了,隨後他眨眨眼說:“被外面的風聲弄醒了……沒事,你去睡吧。”於是沈初雪就看着安言南離開,看着他回到自己的房間,看着他關上門。

走廊上一片寂靜。

在安家的日子其實沒有比林家好過多少,都算是寄人籬下。沈初雪懂得自己要遵循甚麼道理——寄住就是寄住。看安言南就知道,他在安家這麼多年頭,見到安偉和李秋荷的時候還是很客氣疏離,彷彿隔了一層膜,不能親近。

他待在大廳的時間很少,除非安岑西鬧着要他陪,不然他寧願待在自己的房間裏或者圖書館裏。

自從沈初雪來了安家,安岑西就把目標成功地轉移到了她的身上,倒不是說安岑西對沈初雪多麼有興趣,只是演戲而已,沈初雪還分得清真假。

“姐姐,你看這個顏色好看嗎?”安岑西買了新的指甲油,是很好看的顏色,粉粉嫩嫩的。那是和沈初雪格格不入的顏色,倒是很襯安岑西。

沈初雪看了一眼,喝口果汁,點頭說:“嗯,很好看,適合你。”

她向來是沉默寡言的,安岑西也習慣了,倒是安偉不大高興——沈初雪總是一副冷漠的表情,誰都不親近,像是誰都欠了她錢一樣。

於是,喝醉酒和李秋荷吵架的藉口永遠都是沈初雪,每一次聲音都大到害怕鄰居聽不到。

沈初雪坐在房間裏,安靜地看書,置若罔聞。

安岑西高高興興地湊到李秋荷身邊去,撒嬌讓李秋荷給自己塗指甲油,還笑着回頭看了沈初雪一眼。

而沈初雪拿着水杯去廚房洗乾淨後就上樓。

也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安岑西特別喜歡在沈初雪面前炫耀她擁有的,就比如李秋荷。

路過安言南的時候,他突然伸手攔住沈初雪的去路。她頓了頓,停下腳步側頭看他。

五年前的安言南和五年後的他其實並無甚麼明顯的變化,只是高了些,瘦了些,面容依舊那般清瘦和冷漠,看着旁人的時候沒甚麼表情。

沈初雪有的時候一個禮拜和安言南也說不上幾句話,更多的是飯桌上眼神的交流。

“你昨天沒來圖書館?”安言南問。

那邊安岑西也不說話了,就看着他們兩個人。

沈初雪後退一些,防止自己和安言南的距離太過親密,才點了點頭說:“是,昨天有一套練習題一直沒做完,沒時間去。”

“下次不會來敲門,我教你。”安言南說着,撤回手。

在李秋荷的心裏是極希望這幾個孩子好好相處的,現在看到安言南會幫助沈初雪複習功課就更高興了。

對於沈初雪的虧欠,李秋荷不知道該怎麼去彌補。

從安言南的背影看,白襯衣,牛仔褲,帆布鞋,青春的模樣在安言南的身上完全找得到。

沈初雪說了聲“好”,卻不知道安言南有沒有聽見。

此後很多年,安言南一直在等沈初雪口中的一個“好”,可始終沒有等到。或許在沈初雪的心裏,安言南永遠都是這樣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纔是最合心意的——像極了她。

回到房間,沈初雪又開始頭疼。她總是低着頭,要不就是看書,要不就是做題,久而久之,頸椎就不大好,一到陰天、下雨、下雪的日子就開始難受,現在也是頭暈得要命。

她匆匆在日記本上寫了一句話,就去睡覺了。

——被年少的仇恨哄騙得淋漓盡致,無法自拔。

02

從未有一個人在沈初雪的記憶中如此深刻,越是想要忘記越是鮮明,越是模糊越是恐慌。

沈初雪見到林間洛的第一眼就認出了他,於是匆忙轉身,預謀一場殊途陌路的擦肩而過。

然而天不遂人願,林間洛一把拉住沈初雪的手腕,拉得那樣緊,生怕她溜走一般。

“沈初雪。”這還是林間洛第一次喊出沈初雪的全名。

其實,沈初雪真不知道林間洛是如何認出自己的,她覺得自己和還在林家的時候長得不是很像了。李秋荷總是念叨着“女大十八變”,安岑西和沈初雪越是年長,出落得越是大方漂亮,而沈初雪是最明顯的一個。

沈初雪側頭,長髮遮住眼睛,有些難受。

“林間洛,你弄疼我了,鬆手。”

安言南來找沈初雪的時候,她已經下課,但是在教室中發呆,也不知道在看甚麼,只是一直撐着下巴,眼睛都不眨一下。安言南站了許久,見她一直沒有回過神,這才走過去,把教案資料放在沈初雪的桌子上。

“想甚麼呢?”安言南問。

進入大學之後,安言南順利地進入學生會,而沈初雪沒有那麼大的興趣,每天就是上課下課,沒事就在圖書館待着,哪兒都不願意去,有時候等安岑西放學,有時候等安言南下課。

她也不知道自己爲甚麼要等……

聽到安言南的聲音,沈初雪的目光才終於有了焦距,她有些茫然地看着似乎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安言南,張張嘴,甚麼都沒說出來,倒是呼出的氣潤了潤嘴脣,緩解了嘴脣的乾涸。

她的脣裂得有些疼。

“你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她一邊問着,一邊把自己的袖子擼下來,然後抱起書和安言南往外走。

安言南發現沈初雪走路的姿勢有些彆扭,皺着眉蹲下身子看了一眼沈初雪的腳腕,發現那裏一片紅腫,似乎是崴腳了。

“崴腳了怎麼不去看校醫?”

沈初雪勾着脣角帶了笑意,把安言南拉起來,說:“沒事,只是不小心而已,晚上回去噴點藥就行了。趕緊走吧,一會兒叔叔要生氣了。”

只要晚回家,安偉總是要發脾氣的,大致意思是一家人要等沈初雪回來喫飯。沈初雪想說,你們可以自己喫,她回去一個人喫更好。

但她沒說,只是爲了減少麻煩。

“西西弄的?”安言南問。

不知安岑西是有意還是無意,總是能礙着沈初雪的事,她身上的小傷口總是因爲安岑西纔出現。沈初雪不願意計較,也懶得和安岑西計算那些小心思,索性就置之不理,卻讓她更明目張膽了。

今天安岑西差點讓沈初雪從樓梯上摔下來,如果不是同學扶了一把,估計現在沈初雪已經在醫院。

只要想起安岑西那一副笑臉,沈初雪總是要皺眉的。

今天見到了林間洛,這事她沒和任何人說,確切地說,是沒人能說。

沈初雪一直把自己的心封鎖着,不讓任何人靠近,自然是沒有朋友的。

她往年在林家的事已經沒有人知道,安岑西和安言南當然也不會問。

沈初雪洗好澡坐在房間的地毯上,抱着腿,這是最讓她覺得有安全感的姿態,不管春夏秋冬,她只要一困惑就會這樣坐着,彷彿在尋找安慰。

今天她爲甚麼想跑?

看到林間洛對着自己笑,聽到他喊了自己的名字,沈初雪是真的逃離了。她掙脫了林間洛的手,轉身就跑,沒讓林間洛有時間追上來。

沈初雪頭疼得要命,不得不揉動眉心。

敲門聲響起。

沈初雪沒有抬頭,聲音有些走調地說:“進來。”

李秋荷一進來就看到沈初雪坐在地毯上,“哎呀”一聲,趕緊把牛奶放在桌子上,拉着沈初雪就讓她起來。

思緒被打斷,沈初雪有些不悅,但是面對李秋荷她也不能發火,只好默默地站起身,跟在李秋荷的後面。

“大冷天的,怎麼坐在地上?”

沈初雪沒忍住,說了出來:“以前在祖屋,我大冬天也是坐在地上。我身體好,不會生病。”

靜默片刻,李秋荷還是笑了笑。面對沈初雪和自己越發相像的臉龐,她的愧疚總是不減反增:正是當年她狠心離開,才造成女兒現在的性格。

“喝點牛奶睡得好。”

“好,你也早點睡。”

好不容易李秋荷離開了,沈初雪剛想回到地板上坐下,安言南便推開門進來。一而再再而三地有人打斷思路,沈初雪的不高興已經寫在臉上了,她看向安言南的時候也沒有好臉色,聲音也沉悶:“有事?”

安言南一甩手,將一瓶雲南白藥的噴霧劑丟到沈初雪的懷裏,她呆愣一下。

“不然明天會更疼。”說完,安言南轉身就走。

懷裏雲南白藥的罐子冰冰冷冷的,讓沈初雪裸露在外的肌膚起了雞皮疙瘩,她揉揉手臂揚聲喊:“喂,謝了啊。怎麼還生氣了啊!”說完,她自己就笑了。

沈初雪知道,自己這樣冷漠地對待所有人,就是怕某一天有人靠近後,自己開始攝取溫暖,從此就離不開這個人,就如同病重垂危的人總是離不開氧氣罐……

她不願意讓任何人成爲自己的稻草,不願意得到任何一塊浮萍。

哪怕是溺水身亡……

03

T大總共就這麼大一點的地方,不想見面都會遇見,在沈初雪的兵荒馬亂之中,林間洛的再次出現讓她有些措手不及。

林間洛滿臉溫柔,含着笑意,一如既往地耀眼,在同年齡的人中就恍如一束陽光,所有人第一眼都只能看得到他,這還真不是幻想的情節。

沈初雪覺得很煩躁,上一次自己被林間洛拉住的場面被同班同學看到了,於是就有人問沈初雪是不是認識這個新來的小帥哥。

小帥哥?

嗯,這倒也是,林間洛繼承了林家人的好相貌,卻沒有他父母那種尖酸刻薄,可以說挑好的遺傳,這也是爲甚麼沈初雪恨死了林家人,卻偏偏恨不起林間洛。

“脣紅齒白啊……”

恍恍惚惚的沈初雪,在冬日溫暖的陽光中,有些茫然地抬起頭。

身邊坐着她進入大學以來唯一一個願意跟她說話的同學,似乎是姓範的,沈初雪不大記得。只是,這人每天都要拉着沈初雪說好半天的話,沈初雪也很納悶,爲甚麼一個人可以有這麼多話說。

久而久之,沈初雪被她磨得話也漸漸多了。

範琦指着窗戶外面的林間洛說:“那個脣紅齒白的小帥哥盯着你看好久了!這就是今年的新晉小系草?”

沈初雪扭頭看,林間洛好像是站了很久的樣子,鼻尖都紅紅的。見沈初雪扭頭看過來,他很高興的樣子,手舞足蹈的,跑過來在食堂的大玻璃上用指尖寫字。

初雪。

一筆一畫,極其認真。

從未見過這樣的林間洛,沈初雪怎麼也沒想到,長大之後的林間洛是這副樣子,看着自己的時候專注而認真,眉眼本就深邃,眸中映着她的時候,更加美好。

繼而,她皺了皺眉。

“你這個八卦雷達都不知道,問我啊?”沈初雪沒喫幾口飯,看到林間洛就更不餓了,本想起身走,可是範琦還沒喫完。

“初雪,你都冷淡了……”

食堂門口一陣騷動,好像是有誰來了。

範琦和沈初雪面對面坐着,範琦正對食堂大門,而沈初雪背對着,聽到聲音也懶得回頭。

卻見範琦一挑眉。

“咱們的學生會主席大人來檢查你的作業了。”

沈初雪不如範琦愛說話,自然沒有這人能言善辯,經常被範琦取笑得說不出話來。

說起來,安言南在學生會順風順水,一年的時間就坐上了學生會主席的位置,成爲年紀最小的學生會主席。主要還是他長得好看,完全就是個帥哥,哪怕他的襯衣的扣子總是繫到最頂頭,一絲不苟的,還不愛笑。

在學校大部分學姐學妹的眼中,安言南就是個完美的人!

可是這些對沈初雪來說完全沒有用。

她比安言南小一屆,是在安言南上大二的時候才進來的。當時她入校後找不到地方,就只能給安言南打電話,有些彆扭地說自己迷路了,安言南倒是甚麼都沒說,掛斷電話就來接人,還一路把她送到了教學樓門口。

這一幕被學校記者部的人看到,就開始大肆宣揚,還有人說安言南的小女友出現了。

但是有人在沈初雪這邊圍追堵截,愣是甚麼都沒問出來。

沈初雪一概置之不理。

後來安言南只要學生會的工作不忙,就等一等沈初雪下課,一來二往的,兩人的傳言就更多了。但是這兩位主角甚麼都聽不見,也沒有更進一步的舉動,連範琦這種有事沒事湊在沈初雪身邊的人都覺得納悶。

範琦偷偷地問過沈初雪:“你們倆這樣也不說話,就並排走着,不悶?”

倒是沈初雪很奇怪,難道還要說些甚麼嗎?

他們倆不在同一個系,也不是一個班,自然沒甚麼共同話題。在安家的時候,他們一個在自己的房間,另一個要不是在書房要不就是在臥室,感覺連見面都要提前安排時間。

於是沈初雪搖頭說:“天這麼冷,能不開後就不開口。再說了,我和安言南也沒甚麼可說的啊,難道你要我跟他討論學校的管理工作?你現在還背得出校訓嗎?”

範琦轉頭就和同學說:情人眼裏出西施啊!兩個悶葫蘆居然能看對眼!倆人這輩子估計也說不上幾句話!

沈初雪有些無奈,怎麼就成了情人呢……

可一輩子長得很,沈初雪怎麼知道,安言南會不會這樣一輩子?她也不知道,自己的一輩子到甚麼時候纔會停止。

沈初雪搖了搖果汁,也懶得抬頭。

“給。”安言南把一沓資料放在沈初雪的桌子上。

她眯着眼睛看了看,似乎都是自己在圖書館找不到的,本想問問安言南怎麼知道的,結果一抬頭髮現範琦呆住了,再一扭頭,看到林間洛跟在安言南的身邊。

“你……”

林間洛一點不認生,直接坐在沈初雪的身邊。

倒是安言南有些不明白,沈初雪一直不喜歡有人靠近,自己也從未見過這男生,他就這麼坐下,沈初雪的表情居然是無奈。

沈初雪指着林間洛,頓了頓說:“他是林間洛。”

林間洛……

安言南不是沒聽說過沈初雪的事。他一向覺得聽別人的隱私不好,但是叔叔和嬸嬸吵架的聲音那麼大,他想不聽見都難,所以斷斷續續地知道了沈初雪這些年經歷的事情,對沈初雪的印象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改變的。

這女孩,比自己還要苦。

這個人就是林間洛,就是林家的孩子。

“初雪,你那天跑甚麼?”林間洛問。

沈初雪很想一頭撞死在桌子上——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林間洛這麼多年也沒長點心眼!

“沒事。林間洛,我比你大,你應該叫我姐姐。”林間洛直接叫“初雪”,讓沈初雪有錯覺。

說起來,林間洛的聲線很溫潤,完全不似他這性格的毛頭小子,倒是有點像奶奶的樣子,溫溫和和的,聽着異常舒服。

林間洛卻很認真地說:“不,我就要叫你初雪,沈初雪。”

04

和一個完全生不起氣來的人究竟要怎麼相處呢?

沈初雪開始犯病了。偏頭痛的時候她總是抱着奶奶的照片在牀上躺着,看着奶奶衝自己笑的樣子,總是能找到心理寄託。

恨的寄託。

這次林間洛的突然出現讓沈初雪措手不及,而她就是因爲知道林家的事和林間洛沒有關係才覺得尷尬。

又翻了個身,沈初雪揉着太陽穴,想要好受一些。

“初雪姐姐。”

聽到安岑西的聲音,沈初雪揉着太陽穴的動作停頓一下。

安岑西很少來她的房間,無事絕對不會踏入——演戲的人總要有人看才能熱鬧收場,於是安岑西就專挑人多的地方對沈初雪關懷備至。

那些被製造出來的小傷口,才屬於這樣的地方。

安岑西喊自己姐姐,讓沈初雪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她真覺得噁心。

“怎麼了?”沈初雪的聲音有些沙啞。頭疼實在難耐,還要提着精神應付安岑西,她覺得自己的忍耐力得到了提升。

“初雪姐姐,聽說你認識動漫設計系今年的系草?”

說來有些好笑,所有人都以爲沈初雪和林間洛很熟絡,但是他在哪個系還是從安岑西的口中聽說的。學校裏那些女生恐怕比她更瞭解林間洛,怕是連生辰八字都已經扒出來了。

她下地,腳像是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沒力氣。她擺擺手,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說:“我認識的人有任何一個是你不認識的嗎?你都說是新來的了,我怎麼會認識?”

這話倒是問倒安岑西了。

在沈初雪入學的第二年,安岑西也考入了T大,就是爲了和安言南在同一個學校,沈初雪只是順帶的。只是安言南平日裏很少見安岑西,兩人也沒甚麼交集,這讓安岑西很生氣。

聽說安言南會給沈初雪送資料之後,她更生氣——明明自己和安言南表哥相處的時間比較多,怎麼看起來那個冷冰冰的沈初雪和表哥更熟悉呢?學校裏還有人傳言沈初雪是表哥的女朋友,更是讓安岑西快氣瘋了。

這件事,她添油加醋地偷偷在爸爸的耳邊吹了風。

安偉對自己這個成才成器的侄子很看重,希望他以後能到公司來幫自己,而自己只有一個閨女,沒有兒子,以後公司不能白白送了人,侄子也是自己的孩子,也姓安,給他是再好不過的。

安偉自然不允許有人在安言南努力的時候讓安言南分心。那個人如果是沈初雪的話,他就更生氣了,這個拖油瓶喫他的住他的,現在還要來打他侄子的主意?

因爲這個事,沈初雪被安偉狠狠教訓了一頓。從那之後,沈初雪就開始避免在家裏和安言南有任何的接觸,最好是一句話都不說。

安岑西和沈初雪在同一個大學,就更好監視沈初雪了,沈初雪的一舉一動幾乎都逃不過安岑西的耳目。安岑西爲人乖巧又愛哄人,是老師眼中的好學生,身邊同學朋友也是一大堆,這些人都是幫着安岑西的。

安岑西在學校遇到沈初雪的時候也會說,這個是她同母異父的姐姐,然後把她怎麼照顧這個“姐姐”的事蹟都說一遍,於是她的人緣更好。

沈初雪呢?

安岑西把自己塑造成一個驅寒送暖的妹妹,結果她一個外來人還不知足,還不知道感恩……沈初雪的人緣不好,也不是沒有道理。

只有範琦不信那一套。

現在沈初雪這麼說,安岑西想了想也是,林間洛是剛來的,自然是不認識的。

“那爲甚麼他會坐在姐姐身邊啊?還有照片了!”

“他想和我同學搭訕,只能坐在我身邊。”沈初雪依舊不記得範琦的名字,只能用同學來代替——這個藉口是最容易相信的。

看着安岑西心滿意足離開的背影,沈初雪好久沒說話。

奶奶的照片還躺在牀上,沈初雪閉了閉眼,下了決定。

既然不能輕易地忘記,那就深刻地記住吧……

林間洛在學校找了一大圈,總算在圖書館看到了沈初雪。她踮着腳夠最上面的一本書,有些喫力,明明身邊有人卻不肯開口讓人幫忙,林間洛有些心疼,加快腳步走過去。

他明明比沈初雪要小,卻高了一個頭還多。

眼前突然落下一片陰影,沈初雪下意識地想要轉身,卻被某人的懷抱溫暖了整個身子。

她呆愣在原地動也不能動——往前一點點,就要靠在林間洛的懷裏了。

這動作在外人看來曖昧無比,沈初雪只希望沒人發現。

“給。”

剛纔沈初雪那麼拼命地踮着腳,只能用指尖蹭到這本書一點點書皮,結果林間洛一抬手就拿了下來,這讓沈初雪有些窘迫。

“謝謝。”她接過書,想要離開,可是林間洛不肯動。

沈初雪有些不悅,抬頭,額頭卻抵在了林間洛的下巴上。她一慌,趕緊低頭,語氣已經有了火氣:“林間洛!你別鬧了!圖書館人很多!”

她只是不愛說話、爲人冷僻,卻不常發火,甚至可以說是沒有脾氣的,安岑西這些年不管怎麼對待她,沈初雪總是一丁點脾氣都沒有,就算受了傷,也只是沉默地上藥,雖不算是逆來順受,卻也差不太多。

怕麻煩……

“我就是想問你,當年你和奶奶爲甚麼要離開?爲甚麼不等我?爲甚麼不讓家裏人告訴我?你就這麼一聲不吭地離開了,你知道我多難過嗎?”

林間洛提起“奶奶”,對沈初雪來說就像是一個玩笑,她把嗔怒的火氣一點點壓回去,笑了。

她越是想起奶奶,那些仇恨就越是明顯。

“你鬆開我,找個地方,咱們倆坐下說。你這麼高,我抬頭看着你很累。你定我的罪,也要讓我有機會申辯吧?”這語氣就算是溫柔了。

林間洛有些不信任地看着沈初雪,挑眉問:“你真的不會再跑了?我找你好辛苦啊,T大怎麼會這麼大!我繞了好幾圈呢!”語氣有些委屈,讓沈初雪的脣角更爲上揚。

她點頭:“好,我不跑了。”

總要找個機會跟林間洛談談這件事,不然,自己的第一步怎麼開始?

算了算時間,沈初雪的課還有兩個小時纔開始,她也不着急,就和林間洛找了一間沒人的自習室,兩人坐在角落裏,還順手關上了門。

這個時間,別人不是上課就是喫飯,一般不會來自習室。

“到底怎麼回事?”林間洛迫不及待地問。

沈初雪深吸一口氣,盯着林間洛的眼睛,用半個小時的時間把林間洛父母是怎麼揹着他把自己和重病的奶奶轟出來,還告上法庭,最後逼得奶奶在祖屋過世的事情都說了一遍,很仔細,很緩慢。

她從不提這些事,只是害怕這些事像放電影一樣在自己的腦海中來回轉。她當年到了安家之後,用了很久的時間纔沒有做噩夢,現在回想起來,沈初雪心中異常堅定。

當年的真相讓林間洛很受打擊,好長時間沒有緩過來,等他回神,沈初雪已經不在自習室了。

05

沈初雪在公告欄下面遇到了安言南。他似乎剛從校外回來,手裏提着一個袋子,看到沈初雪就伸手遞給她。沈初雪有些茫然,但還是接了過來,低頭一看,居然是避風塘的奶茶?

安言南還喝這東西?

“安言南哥哥,你還喝奶茶?你分得清草莓味和藍莓味嗎?”沈初雪抬頭看向安言南。

安言南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米白色的大衣被風輕輕吹動,他抬手摸摸前額有些擋眼的發,不自然地說:“不是我買的,是有人買給我的,可是我不喝這些,你知道的。”

也是,看安言南也不像是會買這種東西的人。安言南就只喝水,甚麼飲料都不喝。

“好吧,那我就勉爲其難地收下了,替你分擔一下卡路里。”沈初雪道謝,微微垂頭,脣角帶着淡淡的笑意。

也不知是因爲報復的第一步開始了,還是因爲這奶茶的溫度讓沈初雪感到溫暖,總之,這一刻,沈初雪心中有些釋然,總算是沒那麼沉重。

瞧着沈初雪今天的心情好,安言南也不說甚麼,應了一聲就回學生會。

端着奶茶去上課,範琦已經給沈初雪佔了位子,看沈初雪端着奶茶來一點都不意外,笑眯眯地推了推沈初雪,問:“安大主席給你買的?”

沈初雪今天心情好一些,也來了興致跟範琦開玩笑:“怎麼,你看見了?”

範琦拍拍胸脯說:“那當然,我是誰啊,無孔不入啊!沒想到安主席這麼冷酷的人居然也會給你買奶茶,太溫暖了,暖男啊!”

“甚麼暖男,安言南和我說話也是那麼冷的,你又不是沒聽到過。”

不再理會範琦,沈初雪翻開書複習。

一般上課的時候沈初雪很專心,別人說甚麼都聽不見,但是範琦就坐在她身邊,還一個勁兒地推她,沈初雪再怎麼樣也被推醒了,只能無奈地轉過頭。範琦朝她擠眉弄眼的,沈初雪不明就裏,範琦恨鐵不成鋼地指了指外面。

外面似乎開始下雪了,窗子上面一片霧氣,也還看得到外面白茫茫的一片,但這都不是重點——林間洛就站在窗子下,和沈初雪相對的位置。今天他沒有像那天一樣手舞足蹈,就只是靜靜地看着沈初雪。

後來沈初雪成名,有人採訪她,問過她一個問題:你曾經喜歡甚麼樣的人?

她似乎是想了好久,最後說:“我喜歡眉眼深邃又認真的人,因爲本就生成那樣,說起謊話來也顯得特別真。”之後,她又繼續說,“他是怎樣的人,於我來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他眼中,我是怎樣的。”

這個時候的林間洛,眉目之間流轉的全都是一種情愫,是一種沈初雪從未觸及也不曾明白的情愫,好像範琦她們管這叫……愛情。

看了看錶,還有四十多分鐘纔會下課,按林間洛這麼個站法,非得變成一個雪人不可,沈初雪無奈地擺擺手,讓林間洛進來,自己抱着書坐到最後一排。

“你幹甚麼呢?”林間洛剛一靠近就是一陣冷氣,讓沈初雪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林間洛似乎不覺得冷一般,可手凍得通紅,好像動一動都困難。

沈初雪把剛纔安言南給自己的還溫熱的奶茶放在林間洛的手掌心:“暖一下。”

他們倆的聲音很小,這堂課又是主任教的,也沒人敢走神,所以沒人發現林間洛這個時候來了。

倒是範琦時不時地回頭看一眼。

最後四十分鐘的課,主任講了甚麼沈初雪都沒聽清,雖然眼睛一直看着書,可身邊坐着一個真的冰塊,沈初雪是怎麼都看不進去的,索性把書一合,開始閉着眼睛背英語單詞。

主任要宣佈下課的時候,拍拍講臺說:“咱們這個教室就這麼大,你出去我也就不說甚麼了,你從前三排換到最後一排,還帶着男朋友來一起聽我的課,那我很感動啊!這樣吧,這次的作業你多寫一份,下週三交上來。”

這一下子所有人回頭看,看見林間洛的時候都愣了。那些剛纔蹺着腳一副流氓樣子的女生都後悔死了,心裏煎熬過了之後才注意到一個情況:這系草林間洛身邊是不是還坐着一個人啊?這人是不是他們系最難接觸最冷漠的沈初雪啊?好像是……這兩人究竟是怎麼認識的……沈初雪的奶茶還捧在林間洛的手上,這問題就很大了……

下課之後,路過沈初雪和林間洛的人都會多看一眼,逗留一會兒再走,可是這兩人誰也不說話,沈初雪眯着眼睛就跟睡着一樣,林間洛低頭坐在沈初雪的身邊,一副受了欺負的樣子,也不說話。

衆人覺得沒戲看,就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

最後就剩下範琦還沒走。剛纔上課的時候說好了一起去圖書館,範琦應該是在等自己,沈初雪這才終於開口說話:“你也先走吧,不用等我了。”

範琦連忙點頭,她覺得氣氛不是很對。

總算是沒人了,沈初雪睜開眼睛,視線掃過林間洛的手,說:“你該上課的時候不上課站在外面凍着,有病嗎?”語氣很清淡,尾音有強忍着的沙啞。

林間洛靜靜地盯着沈初雪看,泯滅了所有的情緒,很長時間都不說話。

06

沈初雪回到安家時,天色已經全黑了。

她讓安岑西帶話回來,說不在家喫飯,索性就等所有人都上樓睡覺之後再回來,省得那一家三口在大廳裏和和美美的,自己進來擾了別人的興致——沈初雪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S市四季如春,已經有好些年沒下過雪了,今年這第一場雪不小,溫度倒是沒有很低。沈初雪繞着常去的公園溜了好大一圈,又繞着安家門口的小花園繞了一圈——夜幕初雪,多好的景色。

站在門口,沈初雪的手有些不聽使喚,她哆哆嗦嗦地開門,摸着黑上樓。

剛擰開自己房間的門,還沒進去,安言南那邊就已經開了門。沈初雪的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這才發現安言南還沒有換衣服,居然還穿着白天在學校裏的那一身。

她沒有力氣說話,只是頷首示意。

反手關門,沈初雪背靠着牆壁慢慢滑坐到地上。腳也有些凍僵了,沈初雪咳嗽兩聲,覺得自己明天一定會感冒。

只是,心慌必須要冷卻一下。

“初雪,我會保護你,我會永遠愛護你。”這是林間洛在沈初雪耳邊說的話。他和她之間的桌子上,還放着冷卻的奶茶,散發濃郁的香氣。目光異常深邃的林間洛,義正詞嚴,認真得讓沈初雪很害怕,她幾乎是落荒而逃。

應了景,她名初雪,也在今年的初雪之中,差一點就被融化了。

“奶奶,我該怎麼辦啊……”沈初雪呢喃着,居然就在地毯上睡着了。

沈初雪沉沉浮浮,似乎做了個夢。夢的一開始,是她被奶奶牽着走進林家,而夢中已經成人的沈初雪一直喊着不要進去不要進去,卻沒有人聽得到,那麼矮小的自己依舊穿着那紅色的裙子,被拉進了林家。

那紅裙子的小初雪,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笑容飄忽得幾乎抓不住。

畫面突然一轉,沈初雪的耳邊全是奶奶咳嗽的聲音,沈初雪眯着眼睛去看,自己小小的身影在竈臺旁守着奶奶的梨湯,還有下面的藥罐,屋子裏都是暖暖的中藥香。

沈初雪還是看到了桌子上放着的一封信,法院傳票。

她驟然攥緊手。

她聽到奶奶喊她的名字,一直呢喃着雪兒雪兒的,眼淚一直掉。

奶奶說:“沒了我,你可怎麼辦……”

“奶奶!”沈初雪猛然驚醒。

一下子從地上坐地來,似乎有些扭到腰,沈初雪皺着眉頭打量了一圈,還是在安家,還是在這個房間裏,她長呼一口氣,動作緩慢地從地上站起來。

頭昏昏沉沉的,她抬手一摸,果然是發燒了。

沈初雪咳嗽幾聲,開門到樓下倒水喝。

發燒了,對身體的控制力減弱,腳步聲就比較大,她和安言南的房間挨着很近,還沒等她走到樓梯口,安言南的房門已經打開,露出橘黃色的燈光。

“你怎麼了?”

她擺手說:“沒事。”聲音沙啞,一開口就疼得要命。

她揉着喉嚨往樓下走,還不能開燈——這個時候都睡了。

倒了杯水,沈初雪坐在沙發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安言南拿了退燒藥給她,看着她喫完卻也沒有走。

“沈初雪,你在害怕林間洛。”安言南說。

害怕?

她抬頭,目光卻沒有焦距,只是冷漠地看着,乾涸破裂的脣勾起,有些嘲諷地說:“你從哪裏看出我怕林間洛了?只有林家的人怕我的。”

“你一直這樣下去,這輩子也得不到救贖。”

“一輩子有多長你知道?我奶奶的一輩子卻因爲林家人只有那麼長,就定格在那一年的冬天……誰來還我奶奶的一輩子?”

沈初雪覺得自己和安言南說這些是白費工夫,索性就不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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