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江城中心醫院，VIP心理診療中心。

空氣裏飄着昂貴的香薰氣息，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陳玥攥緊衣角，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目光緊鎖那扇厚重的隔音門。門上，“催眠治療中”的紅色指示燈亮着，像一隻無聲窺探的眼睛。

“王教授是權威，一定會有辦法的......”她低聲自語，指尖微微發抖。

在她周身，一層淺綠與淡黃交織的光暈隱約浮動，那是期盼與焦慮的顏色。

這一切，都被診療室內躺在椅上的陳尋，“看”得清清楚楚。

“......放鬆，陳尋，你的身體正在變輕，像一片羽毛，漂浮在溫暖的水面上......”

一道溫和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徐徐引導。

說話的是王教授。年過半百，頭髮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後的眼神睿智從容。他身上籠罩着一層濃郁的深藍色光霧，那是“自信”與“掌控”的顏色。

在持續的引導下，陳尋“順從”地閉上眼，呼吸平穩悠長。

他完美扮演着一個被催眠者。

“很好，現在回到過去，回到改變了一切的那個夜晚......十年前，你家裏發生了甚麼？”王教授的聲音像帶着魔力，滲入意識深處。

陳尋嘴脣微動，用毫無波瀾的語調緩緩回答：

“瓦斯......泄漏。”

“然後呢？你看到了甚麼？”

“火，很大的火......爆炸，天花板塌了。”

“當時是甚麼感覺？”王教授稍稍前傾。

“......不知道。我暈過去了。”

這是警方檔案裏的“標準答案”，也是十年來他對每一位心理醫生重複的答案。

王教授點了點頭，眼中閃過“果然如此”的神色。

他輕輕打了個響指。

“好了，陳尋，醒來吧。數到三，一......二......三！”

陳尋應聲睜眼。

眸中依舊靜如古井，不起微瀾。

王教授扶了扶眼鏡，語氣權威：“典型的創傷後應激障礙。那場爆炸奪走你的父母，也摧毀了你感知情緒的能力。你的潛意識爲自我保護，‘隔離’了所有強烈情感，形成長期的情感剝離。”

他起身，拍拍陳尋的肩：“別擔心，有得治。我已擬定初步方案，需長期配合。你先休息，我去和你姐姐溝通。”

說完，他自信地推門離開。

門合上的剎那，診療室重歸寂靜。

陳尋仍靜靜躺着。

可方纔被催眠撬開一絲縫隙的意識，卻如決堤洪水，猛地衝向記憶最黑暗的深處——

周遭驟然變幻。

不再是診療室，而是十年前那個雷雨交加的夜。

雨點瘋狂砸窗，慘白電光劃破夜空，瞬間照亮客廳裏對峙的兩人，也照亮門縫後那個八歲、正瑟瑟發抖的自己。

根本沒有甚麼瓦斯泄漏。

客廳中央，立着一位身披繁複金袍的男人。面容籠罩在柔和金光中，看不真切。他指掐法訣，指尖電弧跳動，呼吸間都帶着煌煌天威。

他的對面，是一團人形陰影。

渾身纏繞扭曲的黑焰，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背後一雙純粹黑暗構成的蝠翼緩緩扇動，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被腐蝕。

“仙人”與“惡魔”。

那是年幼的陳尋唯一能想到的詞。

“*障！撕裂次元，私降凡間，當誅！”金袍道人聲如洪鐘，字字皆帶審判。

“呵呵......天庭走狗，管得太寬！”黑焰惡魔笑聲刺耳，如萬魂哀嚎，“這‘完美容器’，本座要定了！”

它的目光穿透空間，直刺門後的陳尋！

大戰驟起。

“九霄神雷，敕！”

道人一聲斷喝，雷光暴漲，化作金色雷龍咆哮衝出，照亮滿室！

“深淵詛咒！”

惡魔雙臂張開，黑炎沖天凝成猙獰鬼臉，悍然迎擊！

“轟——！！！”

無法形容的巨響炸開。

非爆炸，而是兩種法則之力最原始、最野蠻的碰撞！

金雷瞬間洞穿黑炎，餘威貫穿惡魔心口。

而那腐蝕一切的黑焰，也同時纏上道人身軀，如蛆附骨，瘋狂侵蝕。

同歸於盡！

身軀崩碎前一刻，陳尋清晰看見——

一團雞蛋大小、純粹由金色雷霆構成的光球自仙人體內爆出；惡魔心口也浮出一枚漆黑旋轉的晶石。

仙道本源，深淵魔核。

兩股能量失去控制，猛烈撞擊！

“砰！”

沉悶一響，金與黑同時炸裂！

下一瞬，所有碎片受無形引力牽引，化作金黑兩道疾光，以超越閃電之速，盡數灌入陳尋胸口！

“啊——！”

他甚至來不及慘叫，就被極致能量徹底吞沒。

靈魂彷彿被撕裂，一半拋入萬丈熔爐，一半拖進無盡冰淵。

他“看”見自己的心臟被烙上一個詭異印記。

一半燦爛如金，形如微縮閃電；一半深邃如墨，狀若燃燒黑炎。彼此對立，又詭異地融合，形成一個混沌不明的雙色烙印。

也就在這一刻，他體內的痛覺神經與情感中樞，被這狂暴矛盾的力量徹底碾碎、化爲烏有。

......

“小尋！小尋！你怎麼了？”

陳玥的聲音將他從血色回憶中拽回。

陳尋猛地睜眼，大口喘息，額間滲出細密冷汗。

“我......沒事。”他坐起身，嗓音微啞。

“你臉色好差！”陳玥急忙遞來溫水，“王教授說治療順利，我看你一直沒出來......”

陳尋接過水，一飲而盡。

就在剛纔驚醒的剎那，他清晰感覺到——

胸口沉寂了十年的“混沌烙印”，傳來一絲微弱卻清晰的灼痛。

像被針紮了一下。

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陌生的感覺。

是......疼？

他不動聲色地將手按在胸前，壓下異樣。

望着姐姐滿是關切的臉，他扯動嘴角，露出一個練習過無數次、卻依舊生硬的微笑。

“姐，真沒事。”他撒了一個謊，善意的謊，“王教授說得對，催眠有效。我好像......記起了一些片段，心裏......輕鬆了一點。”

陳玥的眼睛瞬間亮了。

那代表“希望”與“欣喜”的明黃色光暈，前所未有地璀璨起來。

“真的？太好了！小尋，我就知道會好起來的！”她激動得語無倫次。

陳尋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他清楚，王教授錯得離譜。

這不是甚麼PTSD。

這是一個凡人之軀，被迫承受神魔之力，所付出的殘酷代價。

走出醫院，望着眼前車水馬龍的城市，陳尋再次將手按上胸口。

那一絲微弱灼痛，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他沉寂了十年的身體裏，漾開微不可察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