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我從學校趕回來時,母親已經到了彌留之際。
"菲菲要考上好大學......別恨你爸爸。"
我和爸爸的關係的確一直不好,但也不至於讓媽媽死前還說出這樣的話來。
媽媽去世後,我想爲她守靈,但爸爸卻堅持不讓我進靈堂。
“誰都能進去,就你不行!”
而每一個進了靈堂出來的人,紛紛站在爸爸的陣營,阻攔我進去......
1
“林家的規矩,沒出嫁的閨女,不能進靈堂。”
我們傢什麼時候有過這種莫名其妙的規矩?
一股火氣從我的腳底直衝腦門,燒得我理智全無。
“憑甚麼?裏面躺着的是我媽!”我伸手去推他的胳膊,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可他就像在地上生了根,紋絲不動,手臂堅硬得像一塊冰冷的石頭。
媽媽走了,他卻用一個荒唐的理由,不讓我見媽媽最後一面。
“爸,你讓我進去,我就看她一眼,就一眼!”我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菲菲,在外面待着。”他的語氣軟了下來,但態度依舊不容置喙。
就在我們僵持不下的時候,一陣熟悉的柺杖頓地聲傳來。
“唉......”
一聲長長的嘆息,外婆拄着那根陪伴了她十幾年的棗木柺杖,一步步走了過來。
她滿頭的銀髮在風中微亂,臉上的皺紋比我記憶中更深了。
看到外婆,我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所有的委屈和憤怒瞬間決堤。
“外婆!”我撲過去,抓住她乾枯瘦削的手,眼淚再也忍不住。
“您評評理!爸爸不讓我進去看媽媽!”
“怎麼回事啊,志遠?”她抬起頭,渾濁但依舊銳利的眼睛望向我爸爸。
爸爸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重複了那句蒼白無力的話:“媽,我們林家的規矩,沒出嫁的閨女,不能進靈堂。”
“狗屁的規矩!我從來沒聽說過你們林家有這種規矩!”
我指着爸爸,聲音因爲激動而顫抖。“外婆,你根本不知道,媽媽就是被他害死的!”
話一出口,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幾個遠遠站着的親戚,都向這邊投來驚訝的目光。
爸爸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看着我,眼神裏是震驚和不可思議。
但我已經顧不上了,我必須把積壓在心裏多年的話都說出來。
“就是他!他照顧不周,才害死了媽媽!”
“從小到大,他們就一直在吵架,家裏沒有一天是安寧的。”
“我記得小時候,我經常躲在被子裏,聽他們在客廳裏摔東西,互相指責。”
“一直到我上了高中,他們纔好像不吵了。但這幾年,我爸有幾天在家?動不動就說出差,一走就是半個月一個月。”
“家裏的所有事情,哪一件不是媽媽在管?我的起居,我的功課,全都是媽媽一個人!”
“她身體本來就不好,醫生說要靜養,可她有時間靜養嗎?爸爸每次回來,就像住旅館一樣,喫完飯就把自己關進書房。”
“他關心過媽媽嗎?他問過一句媽媽累不累嗎?”
我一口氣說完,胸口劇烈地起伏着。
這些話,像毒刺一樣在我心裏埋了太久。
爸爸低着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緊握成拳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外婆沉默了很久,她臉上的悲傷愈發濃重。她用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擦去我臉上的淚水。
“菲菲,好孩子,先別激動。”她的聲音很輕,帶着安撫人心的力量。
她轉向我爸,語氣裏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女婿啊,我閨女的靈堂我總能進吧?菲菲,你在這裏等着,外婆進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說完,她鬆開我的手,拄着柺杖,繞過我爸,徑直走進了靈堂。
爸爸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跟了進去。
靈堂門也鎖上了,隔絕了所有的聲音。
我站在外面,時間彷彿被拉得無限長。
一分鐘。
兩分鐘。
五分鐘。
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心裏胡思亂想,外婆會不會跟爸爸吵起來?外婆最疼媽媽,也最疼我。
她一定會讓爸爸給我一個交代。
就在這時,門簾被掀開了。
我立刻站直了身體,迎了上去。
走出來的是外婆,但只有她一個人。
我急切地看着她,想從她臉上找到答案。
但我看到的,是一張慘白如紙,毫無血色的臉。
“外婆,爸爸他怎麼說?”我追問道。
終於,她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擠出了一句話。
那句話很輕,卻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你爸爸......他沒做錯甚麼。”
我懷疑自己的耳朵。
“甚麼?”
“菲菲,”外婆的聲音乾澀而飄忽,“大人有大人的事情,你小孩子就別管大人的事情了。”
這關係到媽媽的死,我能不管嗎?
一股比剛纔更猛烈的怒火和失望,瞬間將我吞噬。
“我不理解!”我幾乎是吼出來的,“外婆,你怎麼也幫他說話?他明明就錯了!他從頭到尾都錯了!”
我以爲外婆會像以前一樣,耐心地安慰我,哄着我。但她沒有。
“閉嘴!”一聲突如其來的暴喝,像一道驚雷在我耳邊炸響。
我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着她。
是外婆。是那個連一句重話都捨不得對我說,永遠把我當成心肝寶貝的外婆。
她竟然對我,吼出了“閉嘴”兩個字,她用柺杖頓着地,“你就......別再添亂了。”
到底是甚麼,能讓一向明事理,爲我撐腰的外婆,在短短十分鐘內,就徹底改變了立場?
靈堂裏,到底發生了甚麼?
2
靈堂裏飄出的香火味,混着紙錢燃燒的灰燼氣息。
爸爸就守在門口,像一尊門神,一尊只爲阻攔我的門神。
他已經很久沒有閤眼了,眼眶深陷,鬍子拉碴,整個人都透着一股頹敗的疲憊。
這時,保姆陳姨從廚房裏端着一個托盤走了過來。
托盤上是一碗冒着熱氣的粥,還有一碟小菜。
“林大哥,喫點東西吧。”她的聲音很輕,爸爸沒有回頭,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陳姨把托盤放在門口的一張小凳子上,沒有立刻離開。
一陣穿堂風吹過,掀起了陳姨寬鬆的上衣。
就在那一瞬間,我清楚地看到了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那弧度,絕不是喫胖了那麼簡單。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是有甚麼東西炸開了。
懷孕了!陳姨懷孕了!
我像個偵探一樣,立刻在腦海裏飛速地計算着時間線。
陳姨是媽媽病情加重後的第二個月來的。
爸爸當時說,是託農村老家的親戚找的,人老實,會照顧人。
現在算來,時間剛好對得上。
我又想起了一個多月前的一個深夜......
我起夜喝水,路過廚房,看到裏面亮着昏黃的燈。
門虛掩着,我鬼使神差地湊了過去,我看到爸爸站在廚房裏,背對着我。
陳姨就站在他對面,低着頭,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哭,爸爸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當時以爲他們因爲媽媽的病情在傷心,現在回想起來,那分明就是這對偷情的狗男女在互訴衷腸!
他在媽媽的眼皮子底下,和這個女人搞在了一起,現在,這個女人甚至懷上了他的孩子!
難怪他不讓我進靈堂,難怪他那麼心虛。
他怕我發現這個驚天的祕密,怕我看到他這個S人兇手的醜惡嘴臉!
我必須找個人!
一個能替我,替我死去的媽媽,撕開他虛僞面具的人。
我立刻想到了舅舅,舅舅是媽媽唯一的弟弟,從小就和媽媽感情最好。
他脾氣火爆,性子直,最是見不得這種齷齪事。
我跌跌撞撞地跑到後院,舅舅正蹲在角落裏抽菸,眼圈紅紅的。
看到我,他掐滅了煙,站了起來,“菲菲,怎麼了?臉這麼白。”
“舅舅,”我的聲音帶着哭腔,抓住了他的胳膊,“我......我發現一件事。”
我把陳姨懷孕的事,還有那個深夜在廚房看到的一幕,全都告訴了舅舅。
我一邊說,一邊哭,把所有的委屈和憤怒都傾瀉了出來。
“我爸他就是個畜生!我媽還沒走,他就跟保姆搞在了一起!他就是想我媽早早死了,好名正言順地把那個女人娶進門!我媽一定是被他活活氣死的!”
舅舅的臉色,隨着我的講述,一點點變得鐵青。
他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這個王八蛋!”
舅舅怒吼一聲,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轉身就朝靈堂衝去。
我跟在他身後,心裏湧起一股報復的快感。
對,就是這樣,去揭穿他,去懲罰他!讓所有人都看看他林志遠的真面目!
院子裏的親戚們都被舅舅的怒吼驚動了,紛紛圍了過來。
舅舅一腳踹開靈堂門,衝到了爸爸面前。
“林志遠!”
爸爸剛端起那碗粥,還沒來得及喝,就被舅舅一把奪過來,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瓷碗碎裂的聲音,清脆又刺耳。
“你瘋了?”
“我瘋了?我看是你瘋了!”舅舅雙眼赤紅,一把揪住了爸爸的衣領,“我問你,這個賤貨肚子裏的孩子,是不是你的種!”
爸爸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脣動了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的沉默,在所有人看來,就是默認。
“你這個畜生!”舅舅的怒火徹底爆發了。
他掄起拳頭,狠狠地砸在了爸爸的臉上。
“砰!”
沉悶的響聲,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站在人羣后面,清楚地看到爸爸的嘴角立刻就見了紅。
他被打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卻依然沒有還手。
“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我姐姐還活着,你就在外面搞女人!你對得起她嗎!”
舅舅像瘋了一樣,揪着爸爸的衣領,一拳又一拳地砸過去。
“我姐姐是怎麼死的?是不是被你和那個賤貨合夥害死的?”
爸爸任由舅舅的拳頭落在自己身上,像一個不會反抗的木偶。
周圍的親戚們想上來拉架,卻又被舅舅的怒火嚇得不敢靠近。
我看着這一幕,心裏沒有絲毫的同情,只有一種扭曲的痛快。
打,打死他纔好!
就在舅舅還要再動手的時候,爸爸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力氣出奇地大。
“打夠了嗎?”爸爸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們進去說。”
爸爸拖着他,走進靈堂,鎖上了門。
我緊張地攥着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了肉裏。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我以爲裏面會傳來更激烈的爭吵聲,甚至是打鬥聲。
可出乎意料的,裏面一片死寂。
連舅舅的咆哮聲都消失了。
這種寂靜,比任何聲音都讓我感到不安。
爸爸到底對舅舅說了甚麼?
他用了甚麼花言巧語,或者是甚麼威脅的手段,才能讓暴怒的舅舅瞬間安靜下來?
大概過了十分鐘,也許更久。
3
門簾被掀開了,走出來的是舅舅。
我立刻迎了上去,期待着他告訴我,他已經爲媽媽討回了公道。
可我看到的,又是一張讓我完全陌生的臉。
舅舅臉上的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愧疚和茫然。
“舅舅?”我試探着叫了一聲。
他像是沒聽見,徑直從我身邊走了過去。
我急了,一把拉住他:“舅舅,怎麼樣了?他承認了嗎?”
“菲菲”他喃喃地說,聲音乾澀,“是咱們誤會你爸了。”
“誤會?”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麼可能是誤會!陳姨的肚子......”
“別說了!”舅舅突然打斷我,聲音裏帶着一絲不耐煩和疲憊。
“菲菲,你爸爸......他和陳姨沒有不正當關係,你現在最要緊的,是好好學習,考上好大學,這纔是你媽媽最希望看到的,別再胡思亂想了。”
這番話,就像一盆冰水,從我的頭頂澆了下來。
怎麼會這樣?
幾分鐘前,他還怒不可遏要爲我媽報仇。
幾分鐘後,他就完全變了個人,甚至開始幫爸爸說起話來。
我無法接受。
“我不信!”我用力地搖頭,“舅舅,他是不是威脅你了?還是用錢收買了你?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甚麼?”
“沒有!”舅舅的反應很激烈,他甩開我的手,“你這孩子,怎麼就不聽話呢!大人的事,你別管!”
說完,他不再理我,徑直走到了陳姨面前。
接下來的一幕,讓我徹底崩潰了。
我看到舅舅,那個剛纔還恨不得把陳姨生吞活剝的舅舅,竟然對她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陳姐,對不住了,剛纔是我太沖動,誤會了你和我姐夫。”
他的語氣裏,甚至帶着一絲......感激?
“我看你臉色也不好,我開車送你回去休息吧。這段時間,辛苦你了,替我們......照顧我姐。”
陳姨嚇得連連擺手,說不用了。
可舅舅卻異常堅持,硬是把她送出了院子。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整個世界,彷彿都變成了黑白色。
我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靈堂裏到底隱藏着甚麼祕密?
爸爸到底對舅舅說了甚麼,能有如此扭轉乾坤的魔力?
外婆,舅舅,都是媽媽最親最親的人,他們都站到了爸爸那一邊。
他們都在用謊言,編織一張巨大的網,試圖將真相掩蓋。
你們越是想隱瞞,我就越是要查個水落石石出。
4
我坐在靈堂外面,身體冰冷,腦袋裏卻亂成一團麻。
究竟是甚麼,能讓至親之人一夜之間變得如此陌生?
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我的視線落在一個被丟在角落的垃圾袋上,裏面有一瓶前幾天我扔的藥瓶。
可是不對啊,媽媽日常服用藥,我一瓶也沒看到,爸爸都給扔了。
爲甚麼他處理的這麼快?
有些營養素是我花了全部壓歲錢,託閨蜜小雨給買的抗癌營養素。
可爸爸總說:“這些沒用的,保健品不能治病的。”
現在想來,這件事處處透着詭異。
如果那些營養素真的沒用,他爲甚麼不早點扔掉?
偏偏要等到媽媽走了以後,馬上扔掉?
除非......除非他心虛!
他是不是偷偷換掉了裏面的藥?把救命的營養素換成了害人的毒藥?
這個想法讓我不寒而慄,我越想越覺得可能。
爸爸一直對我不聞不問,對媽媽的病也漠不關心。
現在又有了那個懷孕的相好,他完全有理由這麼做!
他想掃清障礙,和那個女人雙宿雙F!
憤怒和悲傷像火山一樣在我胸中噴發。
幸虧閨蜜小雨一直陪在我的身邊。
“小雨,你還記得你幫我買的那些營養素嗎?”我急切地問。
“記得啊,怎麼了?”
“我爸爸......我爸爸把它們全扔了!”我哭着說。
“甚麼?”小雨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今天,他把所有的藥都扔了!”我哽咽着,把我的懷疑和盤托出,“他肯定在藥裏動了手腳!他害死了我媽!”
“那些藥能救我媽的命!我親眼看到她吃了藥之後精神好了很多!”
“你爸爸他爲甚麼要扔掉?除非......除非裏面有問題!他換了藥!”小雨明白了我的意思。
小雨是個急脾氣,也是我最堅定的支持者。
她義憤填膺地說:“太過分了!這個世界上怎麼有這麼狠心的男人!”
“菲菲,你別怕!”
“我們團隊裏,王老師的二姨得了肝癌,李老師的舅舅得了肺癌,都是喫這個產品喫好的!這可是經過無數人驗證的奇蹟!”
她的話給了我巨大的力量,也讓我更加堅定了自己的判斷。
“我現在就去找你爸問個清楚!我倒要看看,他能說出甚麼花來!”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不再是孤軍奮戰。
我看着小雨怒氣衝衝地走進靈堂,心裏既緊張又期待。
我在門外來回踱步,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我的心漸漸提到了嗓子眼。
爸爸該不會對小雨也做了甚麼吧?
他那麼狡猾,那麼會僞裝。我開始後悔讓小雨一個人進去。
就在我準備衝進去的時候,靈堂的門開了。
小雨走了出來。
我急忙迎上去,可她接下來的反應卻讓我如墜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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