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週末一大早，劉芳的電話就打了過來，語氣催促，彷彿我纔是那個急着搬家的人。

「小陳啊，我們東西都搬下來了，你快點下來吧，別耽誤了吉時！」

我壓下心裏的一絲不快，想着早去早回，也就沒多計較。可當我開着我那輛嶄新的、泛着金屬光澤的藍色小貨車出現在單元樓下時，我整個人都懵了。

樓下空地上，哪是「幾個小件行李」？

那分明是一座由破舊傢俱、蛇皮口袋和各種雜物堆成的小山！一個掉漆的牀頭櫃，一張桌面被燙出好幾個洞的飯桌，幾把腿腳不齊的椅子，還有幾個塞得鼓鼓囊囊、幾乎要爆開的巨大編織袋。

劉芳站在那堆“垃圾”旁邊，看到我來了，趕忙熱情地揮手。她身邊不止有她，還有一個膀大腰圓的男人，正叼着煙，眯着眼打量我的車。那應該就是她老公，高強。

更誇張的是，旁邊還站着兩位大媽和一位大爺，看樣子是他們的親戚，此刻正七嘴八舌地指指點點。

「哎呀，小陳你可算來了！」劉芳小跑過來，臉上笑開了花，「給你介紹下，這是我老公高強，這是我爸媽，我大姨。大家今天都來幫忙的！」

我心裏的警報瞬間拉響了。幫忙？我看是來監工的吧。

我還沒開口，那個叫高強的男人已經走了過來，繞着我的新車走了一圈，伸出油膩膩的手在車漆上摸了一把，發出一聲不屑的嗤笑。

「就這？看着也不大嘛。我們這麼多東西，能裝下嗎？」他語氣裏滿是挑剔和質疑，彷彿我這車是他花錢買來卻不合心意的次品。

我強忍着怒火，擠出一個僵硬的微笑：「高大哥，當初劉姐可沒說有這麼多東西，我這車......」

「哎呀，有甚麼關係嘛！」劉芳立刻打斷我，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都是鄰居，你的車空着也是空着，幫幫忙啦！你看我們家這不也是爲了省點搬家費嘛。」

她一邊說，一邊指揮着她爸和她大姨開始往車上搬東西。那把腿腳不齊的椅子，“哐當”一下就被扔進了車廂，在我嶄新的車廂底板上劃出了一道刺耳的聲音。

我的心猛地一抽。

高強更是直接，他一腳蹬在後保險槓上，試圖把那個油膩的牀頭櫃給弄上去，嘴裏還罵罵咧咧：「媽的，這車臺階怎麼這麼高，一點都不好用！」

他的鞋底，帶着黑乎乎的泥，在我的保險槓上留下一個清晰又骯髒的印記。

我胸中的怒火“噌”地一下就頂到了天靈蓋。我剛想發作，我看到劉芳那兩個上小學的孩子，手裏拿着不知道從哪弄來的冰淇淋，追逐打鬧着就往我的駕駛室裏鑽。

「別進去！」我下意識地喊了一聲。

可已經晚了，那個小男孩一把拉開車門，帶着黏糊糊冰淇淋的手直接按在了我的駕駛座上。米白色的織物座椅，瞬間多了一塊巧克力色的污漬。

「你這孩子！」劉芳象徵性地呵斥了一句，然後轉頭對我笑道，「小孩子不懂事，回頭擦擦就好了，沒事沒事。」

沒事？

我看着他們一家人理所當然的嘴臉，看着高強那副把我當免費司機的德行，看着我嶄新的愛車轉眼間就傷痕累累。

那股衝到頭頂的怒火，忽然間就平息了。

不是消散，而是凝結成了一塊冰，一塊淬着毒的寒冰。

我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掛上了笑容，一個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和煦的笑容。

「行，沒事。搬吧，大家小心點，別磕着碰着。」

見我不再反對，劉芳一家人臉上的得意之色更濃了。他們手腳麻利地把所有東西都塞進了我的車裏，車廂被塞得密不透風，連後視鏡的視野都擋住了大半。

高強一屁股坐進副駕駛，大喇喇地發號施令：「行了，出發吧！去城東那個新開發的金源工業區。」

我點點頭，啓動了汽車。

透過後視鏡，我能看到他們一家人擠在後排座位上滿足的笑臉。

他們以爲佔了天大的便宜。

他們不知道，這趟“搬家之旅”，油門踩下去的那一刻，就再也由不得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