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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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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董寒蘇快死了。

意識漸漸模糊,短短一生二十年的記憶,走馬觀花掠過眼前。

猶記得,寒冷的冬夜,被衾單薄,腹中飢餓如火灼燒,她與紀徵被迫抱團取暖。

少年凍得瑟瑟發抖,指天發誓:“蘇蘇,將來我必帶你逃出冷宮,娶你爲妻,過好日子!”

她怎麼也沒料到,當過上榮華富貴的好日子,他會爲了另外一個女孩的眼淚,讓她受盡酷刑,活生生餓死。

不過,她死了,他也別想活!

她能給他下藥,自然也能給他下毒。

當她嚥下最後一口氣時,皇宮門口停下一輛疾奔的馬車。

小太監撩開厚氈,正要恭請四皇子下車,卻驚恐瞪眼,跌下馬凳,尖細的嗓音震動宮廷朝野:

“不好了,四皇子殿下暴斃了!”

四皇子紀徵,倒在車廂地板上,面目發黑,七竅流血,死不瞑目。

*

又是一個凜寒的冬夜。

北風蕭蕭,密雪霏霏,窸窸簌簌,如碎玉之聲。

皇宮裏衣香鬢影,熱鬧非凡,貴人們面上洋溢着喜氣洋洋的笑容。

今夜除夕。

在皇宮一角,四五個小太監也在笑。

他們笑哄哄將小宮女按在雪地裏,搶了她的賞錢,搶了她的頭花,還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搶了她緊緊攥在掌心的雪酥糖。

“呸!我當是甚麼稀罕物,原來只是塊糖!攥這麼緊,浪費老子半天功夫,打她!”

小宮女小臉哭得通紅,無助地哭喊:“還我雪酥糖,還我雪酥糖!”

領頭的小太監眼裏閃過惡毒的笑意,剝了雪酥糖,扔在小宮女的臉前,一腳踩上去,用力碾了碾,吩咐道:

“捂住她的嘴,別讓她擾了主子們的雅興。”

有人來捂小宮女的嘴。

無人察覺,剎那間,宛如時空光影倒轉,小宮女的眼神初時茫然,倏然陰戾。

董寒蘇奮力掙扎,騰出手來,抓住捂她嘴的小太監的手腕,咬他虎口。

她咬得非常用力,彷彿與這小太監有生死大仇。

嘴裏的血腥味過分真實,令董寒蘇一怔。

這不是臨死前的夢嗎?

莫非,她真回到了十年前?

怎麼可能?

小太監揚手給了董寒蘇幾巴掌,發出慘叫:“賤人!你敢咬我!你們快拉開她啊!”

太監們惱怒小宮女膽敢反抗,拽住董寒蘇的頭髮,拽得她頭皮生疼,又有人踢踹她的後背、腰腹。

董寒蘇對疼痛已然麻木,只死死不鬆手,死死不鬆口。

咬爛了他的虎口,就咬他的手背,直到他整隻手血肉模糊。

這副血腥狠辣的場景,嚇得太監們膽寒,心生退意,後悔搶劫這個瘋子。

小太監慘叫連連,跪在地上,眼淚飆出來,哭喊求饒:

“姑奶奶,嘴下留情,饒了我!我的手是要奏樂器的,傷不得。我再不敢搶你的賞錢了!雪酥糖還給你!還給你!”

突地,有人喝道:“誰在那裏吵鬧?大年節下的,驚擾貴主,你們不要命了!”

小太監們噤聲,回頭一看,只見紅牆白雪地的宮道上,走來一行人。

紛紛揚揚的落雪下,打頭的男孩,約莫八九歲,個頭小小,紅袍黑裘虎皮帽,一中年太監提燈引路,十幾名宮人隨行在後。

這打扮,這陣仗,顯然是宮裏哪位小皇子。

小太監們渾身一激靈,互相對視一眼,拔腿就跑。

董寒蘇像餓極了的狼,咬死獵物不肯鬆口。

“姑奶奶,饒了我!”小太監哭得鼻涕眼淚糊一臉,小聲哀求。

完了!

觸了貴人的黴頭,皇子殿下會不會打死他?

直到那夥人走近了,篤定小太監再跑不掉,董寒蘇才鬆口。

她和小太監跪在地上,緩緩抬眸,對上一張令她無比熟悉的臉。

當今四皇子,紀徵!

前世,他們也是在這天第一次相遇的。

因着一塊雪酥糖,她賠進去自己的一輩子。

此時,他還是個八歲的小少年。

此時,他還沒有被打入冷宮。

董寒蘇壓抑住內心掐死他,再與他同歸於盡的念頭,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沉默地垂下眼。

四皇子神色有些恍惚,有些震撼。

這一幕,與他昨夜做的夢,竟然重合了!

只不過,夢裏,太監們跑光了,唯有眼前這個小宮女哭得慘兮兮,向他告狀,求他做主。

他皺着小眉頭,低頭俯視跪着的二人,視線主要落在董寒蘇的身上,清聲呵斥:

“你們是哪個宮裏的?爲何在此打架?”

受傷的小太監舉起血淋淋的手,眼睛哭紅,惡人先告狀:“奴才劉福,鐘鼓司的,貴人請看,這個宮女好生兇惡,把奴才咬成這樣!”

四皇子嚇得後退兩步,臉色微微蒼白:“你放肆!”

貼身大太監抬腳便踹了劉福一腳:“快藏起來,別污了四殿下的眼睛!”

劉福趕忙把血淋淋的手藏起來。

他可是聽說過,宮裏有奴才得罪宮妃,被皇帝下令砍了雙手、挖了雙眼的。

他又疼又怕,渾身抖若篩糠,額頭直冒冷汗。

四皇子眉頭擰成疙瘩,眼裏有深深的不解,不明白夢裏的事發生了,卻爲何又與夢不一樣。

他將視線落回董寒蘇身上,沒有偏聽偏信劉福的話,而是試探問道:“你爲何將他咬成這樣?”

貼身太監使個眼色。

兩名宮人一左一右壓住董寒蘇的肩膀,生怕她暴起傷害四皇子。

董寒蘇被迫趴在雪地裏,悶聲回道:“回殿下,這名太監,和另外四名太監半路攔住我,搶劫奴婢的賞錢,還毆打奴婢。奴婢反抗不得,情急下,便抓住一個太監咬他。”

劉福慌張,忙辯解道:“不是我們搶她的賞錢,是她同伴金蕊說,她倆要孝敬我們。”

四皇子小小年紀,審問起宮人來,已有模有樣,他問:

“金蕊呢?”

宮裏規矩,太監、宮女行走,至少二人結伴。

劉福哭道:“她跑了。”

四皇子問董寒蘇:“你要孝敬他們賞錢?”

董寒蘇搖搖頭,聲音帶着哭過的哽咽,以及一絲不屬於小女孩的清冷:

“沒有!奴婢根本不認識他們。”

劉福下意識便想狡辯,但懼怕貴主的威儀,在主子面前撒謊,可是要掉腦袋的。

他忍不住輕聲啜泣起來。

哭得分外可憐,完全不復之前與同伴圍毆董寒蘇時的凶神惡煞。

四皇子看劉福的眼神微微發冷,吩咐貼身大太監:“你派人把他送回鐘鼓司,交給掌事處置,還有他的同夥,別忘了,一起罰。”

“是!主子心善,小宮女,你還不快謝恩!”貼身大太監掐着尖細的嗓音,衝董寒蘇說道。

董寒蘇指甲掐進掌心,壓下從心底泛起的嘔意,字字緩慢道:“謝四皇子殿下爲奴婢做主。”

兩名宮人上前,將劉福捂了嘴,拖走。

四皇子揮揮手。

壓着董寒蘇的人鬆手,撤後。

四皇子對昨晚做的夢,和今晚發生的事,充滿好奇,怪力亂神的,無端端又令他生出些恐慌。

他走到董寒蘇面前,命令道:“抬起頭來,看着本殿下。”

董寒蘇渾身發抖,定了定神,緩緩抬頭。

四皇子便看到一雙淚水洗過,過分清冷的烏黑眼睛。

燈籠散發出的暖光,似照不進她的眼裏去,或者,照進去了,卻被她的雙眸吞噬得一乾二淨。

他不由怔忪。

小宮女的臉,還是那張臉,卻又與夢裏不一樣。

興許是因爲她臉上捱了巴掌,浮腫,興許是這雙眼睛的眼神不同。

夢裏的她,猶如驚弓之鳥,驚慌失措,嬌弱可欺,傻乎乎的,一眼能看透她想甚麼。

現在,他看不透。

“你抖甚麼?”他問。

她只是在控制S人的衝動。董寒蘇垂下眸子,謙恭地回答:“天冷,冷得奴婢發抖。殿下,可否遣人送奴婢回尚宮局?”

四皇子又是一怔。

夢裏,她說她是浣衣局的,因年節宮人不夠用,浣衣局的一些宮女被派遣去冷宮,給冷宮關押的妃嬪們送膳食,回程的路上,她遇到搶劫的小太監們。

“你既是尚宮局的,爲何在此處?”

董寒蘇回答:“年節事務繁多,人手不夠用,掌事姑姑派遣奴婢去冷宮,爲冷宮妃嬪送除夕宴。”

四皇子心跳又快起來,竟又與夢境對上了。

“你叫甚麼名字?”

“奴婢賤名,四娘。”

四皇子眉頭一蹙。

果然是個虛幻的夢,夢裏,這個小宮女說,她叫寒蘇。

“我可以派人送你回......尚宮局。”

董寒蘇想快些離開他,此生,她再不想與他有任何交集。

初見時,他有多良善淳厚,後來就有多冷酷絕情。

“謝四殿下。”

她從地上爬起來,便要離開。

“等等!”四皇子叫住她,瞥了眼地上踩扁的雪酥糖,遲疑地又道,“你......你沒有別的想說的嗎?”

董寒蘇搖頭,隱藏起心中的不耐煩。

四皇子腦海裏浮現,夢中的小寒蘇淚眼巴巴,撿起那塊踩扁的雪酥糖,珍惜地捧在掌心。

儘管董寒蘇沒有撿起那塊糖,他依然像夢裏一樣,從隨身裝零食的小荷包裏,找出一塊糖,遞到她面前,微胖的小臉帶着討喜的笑:

“這塊雪酥糖,送給你,不要再哭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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