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媽討厭我，因爲我的眼睛像極了我爸。

所以她離婚時毫不猶豫地帶走了弟弟，把我扔給了爺爺。

我像她人生裏的一個污點，擦不掉，但可以假裝不存在。

二十四歲生日，我被確診淋巴癌。

我鼓起勇氣去找她，像個乞丐一樣討要最後一點溫暖：

“媽，你能陪我去一次海洋館嗎？我小時候......你答應過的。”

她頭也不抬：“你弟發燒呢，別添亂。”

“可我......快死了。”

“那你去死啊。”她不耐煩地揮手。

——後來，如她所願，我真的快死了。

她終於來了，一遍遍撫摸着我：

“媽媽錯了......媽媽帶你去海洋館，好不好？”

可這一次，再也沒有人回答她了。

1

我六歲的時候父母就離婚了，原因是我爸出軌，在外面有了私生子。

我媽恨我爸，所以看着和我爸十分相似的臉，她的恨就嫁接到了我的身上。

離婚那天，她把我送到了爺爺家，對我說。

“瑤瑤，不是媽媽不帶你走，是你弟弟還小，不能離開媽媽。”

我從小就明白，不聽話就會捱打，所以即便面對要和媽媽分別，我也強忍着不哭，還反過來安慰她。

“媽媽，沒關係，你帶弟弟走吧，我喜歡跟爺爺生活在一起。”

誰知我這句話說完，我媽一巴掌狠狠的落在了我稚嫩的臉頰上。

她失聲痛哭，指責我：“你怎麼這麼沒有良心啊！我都要走了！你還能說出這種話！你真跟你爸一樣！白眼狼！”

後來她逢人就說，離婚的時候女兒跟她不親，她走的時候，女兒還笑嘻嘻的說喜歡跟爺爺生活在一起。

所以周遭的親戚都知道，我沒良心，我媽走都是因爲我跟我爸把她逼走的。

小時候不懂她們的陰陽怪氣，只是有些不明白，所以我回家問爺爺。

“爺爺，小舅媽說我是我爸的種，跟我爸一樣沒心沒肺是甚麼意思？”

我爺爺蒼老的臉頰上掛着尷尬的笑容。

“說你活潑呢，心眼兒大，瑤瑤啊，以後別人說甚麼都不要聽，你就好好學習就行。”

“那爺爺，我爸跟我媽是不是都不要我了？”

“怎麼會呢，你爸媽最疼你了，只是他們都有事情要做，顧不上你。”

我媽離婚後也沒有走遠，週六週日我還能去姥姥家找她，雖然姥姥和媽媽每次見到我都沒有好臉色。

但，我就是想靠近她。

我喜歡聞媽媽頭髮的味道，喜歡靠在媽媽身邊睡覺，喜歡聽媽媽的聲音。

我喜歡媽媽的一切，思念，讓這種依賴，更加劇烈。

但我知道，如果靠的太近，媽媽就會生氣。

所以，我只要能看到媽媽，我就很開心。

2

初一那年，我的作文在全市得了二等獎。

題目是《夢中的母親》。

我興沖沖的告訴了媽媽，並且想讓她陪我一起去領獎。

但恰逢那幾天姥姥給媽媽安排了相親，所以，領獎那天，來的人是爺爺。

當臺上的人用飽含深情的語氣，讀到“媽媽的頭髮像兒時河流，綿長而溫柔，流淌過我許多夢境。”時。

我扭頭看到爺爺眼角的褶皺裏都是眼淚。

我抬手爲他擦掉，笑着說：“爺爺，下一篇我寫你，我就能拿第一你信不信！”

“信，瑤瑤在爺爺心裏本來就是第一。”

我笑着轉過頭，眼淚卻流到了我上揚的嘴角。

後來媽媽結婚了，嫁給了鎮子上一個電工。

她結婚那天，我偷偷去過了。

其實，我就是想看看媽媽要嫁的人是個甚麼樣的人，會不會對媽媽和弟弟好。

我見到了，他胖胖的，笑起來兩隻眼睛都不見了。

我偷偷躲在角落裏哭，他看到我了。

席間，招待客人的時候，他朝我走來，塞了一把喜糖給我，笑呵呵的說：“爲甚麼不進來呀？”

我抓着那喜糖，倉皇的跑了。

我跑的飛快，生怕別人發現我是個躲在角落裏偷看別人幸福的賊。

後來媽媽來學校找我，帶着她的新婚丈夫。

我叫他叔叔，他笑起來十分憨厚，摸着我的頭，說：“結婚那天爲甚麼跑了？我認識你呀，你媽媽給我看過你的照片，瑤瑤，以後要經常來玩，你媽媽結婚的時候就跟我說了，她有兩個孩子，所以你也是叔叔的孩子。”

我乖巧的點點頭，叫了一聲：“爸爸。”

可這一聲爸爸，卻激怒了我媽。

她冷眼看着我，低聲道：“叫誰爸爸？！誰是你爸！以後叫叔叔！”

叔叔有些尷尬，看了一眼我媽，說道：“多個閨女我高興，你吼啥？”

我媽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他見我媽走了，剛要追上去，可又像想到了甚麼一樣，回頭給了我一個紙袋。

他彎着腰，手搭在我肩膀上，溫柔地說道：“瑤瑤，別跟你媽計較，你媽這個人就是嘴硬心軟，她其實很疼你，跟我說一定要把你跟你弟當成自己的孩子，這裏面是我們給你買的衣服和文具，別不開心，啊。”

我笑了笑：“我沒事，叔叔。”

他原本充滿慈愛的眼睛，瞬間暗淡了下去。

“誒，好，你好好上學，叔叔走了。”

3

高三那年，爺爺因病去世了。

在葬禮上，我見到了那個多年未見的爸爸，和他身後的女兒。

他拽着那個女孩上前，說：“曉玲，給爺爺磕頭。”

那一刻，我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突然衝了上去，將她狠狠推了一把。

她猝不及防的被我推倒在地，手肘磕出了血。

我爸嚇了一跳，急忙把她扶了起來，然後惡狠狠地瞪着我，罵道：“這是你妹妹！你推她幹甚麼？跟你媽一個德行！真獨！”

我的眼淚瞬間決堤，衝着他大喊：“她不是！你不配提我媽！我爺爺說過！他只有我一個孫女！你們都滾！”

“我是你老子！你讓誰滾？！”

爺爺的葬禮上，我被幾個大人推搡了出來。

我回頭看着靈堂上的遺照，那張熟悉的，慈愛的臉。

彷彿下一秒他就會對我說：“瑤瑤啊，爺爺最疼瑤瑤了，爺爺給瑤瑤炒西紅柿雞蛋，多放雞蛋好不好？”

葬禮結束後，我爸給了我一張銀行卡。

“這裏面是生活費，每個月我都會往裏面打錢，你好好學，考個好點的大學，別給你爺爺丟人。”

說完，他帶着他的女兒，離開了。

晚上我刷完習題，想要睡覺，但翻來覆去始終睡不着。

於是我跑到客廳，把爺爺的骨灰罈搬到了我的書桌上，再摘下爺爺的遺照放在枕頭旁邊。

我心中默默的許願。

爺爺，來我夢裏吧，我好想你。

爺爺，這個世上沒了你，不會再有人愛我了。

爺爺，我想去找你。

爺爺沒有來我夢裏，十幾年過去了，他都沒有來過我的夢裏。

高考的時候，我一心想着爺爺，不敢讓他失望，所以我如願考上了心儀的學校。

關於升學宴，我爸媽是搶着給我辦的，兩個人激烈的吵了一架，最終決定一家辦一場。

那時候我笑的很開心，轉頭看着爺爺的遺照，就像他也在看我一樣。

爺爺，他們好像在爭搶我。

4

去上大學前，我在家裏收拾東西，幫爺爺曬了被子，努力地保持着爺爺生前的模樣。

在爺爺枕套裏，我發現了爺爺留給我的信。

信上只留了短短几句話。

瑤瑤，今天是爺爺體檢，查出病來了。

爺爺知道治不好，也不打算治了。

瑤瑤，我現在不能告訴你，你馬上高考了，不能分心。

瑤瑤，等你考完試，也是個大人了，既然是個大人，爺爺就要告訴你一句話。

努力一點，自己生活，不要依靠你的爸媽，就算沒人愛你疼你，那你自己也要好好愛自己。

考不好沒關係，爺爺希望你平安，健康，快樂就夠了。

我看着這張褶皺的信，在爺爺的房間，無聲痛哭。

大學四年，我沒有回去過一次。

我媽幾乎每個月都會來我學校看我，給我很多錢，買很多衣服。

她給我的室友送了很多特產，叮囑她們好好照顧我。

有一個跟我關係比較好的室友，叫清越，她喫着我媽送來的水果，感慨道：“瑤瑤，你媽真疼你啊。”

我點點頭，說是啊。

她很愛我。

她也很恨我。

究竟是愛多，還是恨多，我已經不想去分析了。

大學畢業那天，我媽和叔叔一起來宿舍接我。

叔叔笑着說：“瑤瑤，恭喜你啊，你是打算回家還是留在這裏呢，叔叔攢了點錢，回家的話能給你買套房，留在這裏叔叔就只能付個首付，看你意願。”

我認真的想了想，說道：“我想回家。”

我媽把杯子摔在了地上，恨鐵不成鋼的看着我，問道：“有甚麼好回的？那小地方你能有甚麼出息！好不容易考出來！還要回去！你到底是想拖着誰啊！”

我平靜的夾着菜，沒有說話。

叔叔訕訕的笑，說：“回家好，女孩子嘛，自己在外面也難，行，咱回家。”

回到家鄉後，叔叔給我買了一套房子，但我依舊住在爺爺家。

我考了教師資格證，在鎮子上的中學裏教學。

表哥家的兒子在這所中學裏上學，放學的時候我會把他送回家。

每每到舅舅家門口，表哥都會在外面等我，招呼我進去喫飯。

我微微笑着，委婉的拒絕了。

可等我剛走，我就能清晰的聽到舅舅的一聲冷哼。

我知道，我所有的親戚，沒有一個人喜歡我。

所以即便我再怎麼努力，在他們眼中，始終是我媽嘴裏那個白眼狼。

5

我會偶爾去我媽家裏喫飯，她會做一桌子我最喜歡的菜。

在我沒進門的時候，我弟想要先動筷，她會拍掉我弟手裏的筷子，訓斥他：“你姐還沒喫，你喫甚麼喫？天天就知道喫！考試考了多少分？你就不能學學你姐？”

可等我踏進家門那一刻，我媽連看都不會看我一眼。

“還知道來啊？讓你來喫個飯跟請祖宗一樣，不知道你功勞多大呢？不愛喫下次別來了。”

我習以爲常，將給叔叔買的酒放在桌子上，笑着說：“剛下班呢，哇，都是我愛喫的，謝謝媽媽，媽媽對我真好。”

我媽冷哼一聲：“對你再好有用嗎，你還是跟着你爺爺生活開心，跟你爸一樣的貨色，對你再好都養不熟。”

這時候叔叔就會生氣的把筷子拍在桌子上，怒視着我媽，問道：“你有病啊？天天跟孩子說這些想幹甚麼？”

我訕訕的笑，說：“誒呀喫飯喫飯，都涼了。”

我弟高中的時候有些叛逆，經常夜不歸宿出去鬼混，我媽說他，他也會頂嘴，吵起來就會往外跑。

這個時候我媽就會給我打電話，讓我去找我弟。

每次我都能精準的在網吧找到我弟。

24歲生日的前一天，下了雪，我在網吧找到我弟，拽着他回家。

他狠狠的甩開我的手，衝我吼。

“媽心裏只有你！你回去吧！我回去也是多餘！”

我站在原地，周圍的目光紛紛落在我的身上。

我的聲音有些顫抖：“你別胡說，回家再說。”

“那不是我家！是你家！你回去吧，我回去也是討人厭！”

他越說越激動，雙眼猩紅。

下一秒，他整個人就直直的倒了下去。

送到醫院的時候，大夫說他發着高燒，情緒太激動，又低血糖所以才昏倒的。

我媽和叔叔來的時候，嚇得不知所措。

我媽拉着我弟的手，哭着說：“對不起兒子，都是媽媽不好。”

看到一家人團圓的畫面，我眼睛有些酸酸的，出了病房。

剛好昨天我體檢完，去拿了自己的體檢報告。

可那主任醫師看着我的體檢報告，表情十分凝重。

“姑娘，你還是叫你家裏人來一趟吧。”

我心中隱隱不安，說：“我沒有家人，大夫，你說吧，甚麼病？”

6

我把體檢報告收到包裏，坐在病房門口，看着我媽心疼的眼神看着我弟。

那一瞬，我心裏不知道在想甚麼。

是羨慕，還是傷心。

我媽去買飯的時候，我跟在她的後面。

“媽，明天陪我去海洋館好不好？”

我媽頭也不回，但語氣裏充滿了不耐煩。

“不是我說你，人家獨生子女自私還情有可原，你還有弟弟，而且你那個死鬼爹在外頭還給你生了個妹妹，你怎麼還這麼自私？你弟病成這樣，你一點不擔心，就想着出去玩？”

她的喋喋不休，以往我都是一笑而過。

可今天不知怎麼了，她字字句句都成了一把刀，狠狠的扎進了我的心裏。

我眼睛酸酸的，小聲說：“媽，我可能快死了。”

聞言，我媽回過頭，指着我罵道：“你別快了，你現在就去死！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東西，晦氣！你爸不要你那天你就該死了！你說你活到現在拖累着我幹甚麼？你沒看到我有新家庭了嗎？還往上湊！”

我站在原地，身體止不住的顫抖。

我試圖說服自己，我媽很愛我，她只是嘴毒，但是心裏是真的愛我的。

她是愛我的。

她一定是愛我的。

可此刻，無論我怎麼平復自己的心情，眼淚都再也止不住的往下流。

我幾乎是衝着她嘶吼。

“你怕我拖累你！爲甚麼要生下我！爲甚麼生了我又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