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亭邊的枝梢被白雪壓彎，寒風拂過，發出清脆的“啪嗒”聲，像是給這沉寂冬景平添幾分生氣。

蘇芷嫣坐在湖心的小亭中，手爐的暖意順着指尖傳來，卻驅不散她眉間的淺淺倦意。

她呆呆地看着，冰層晶瑩如玉，一尾魚被凍在其中，尾鰭僵硬地翹着，像是在掙扎，卻又顯得無力。

一陣嚴寒，素心站在一旁，不禁縮了縮脖子。

她小心掃了眼四周，見身邊並無旁人，才低聲說道：“小姐，咱們的嫁妝可得緊着些用。王府的日子不好過，哪哪都得算計着來。”

她的話裏透着幾分心疼，卻又藏着幾分不安。

素心並非嫉妒剛纔給王府下人的喜錢，只是王府二房本就地位微薄。

二爺宋瑾軒又是個不頂用的，若再不爲自家小姐籌謀，這日子還不知要怎麼熬。

“你這妮子，是嫉妒了？”蘇芷嫣回過神來，瞥了她一眼。

素心的臉一紅，忙搖頭否認。

蘇芷嫣見狀，也不再逗素心，將手中的手爐遞給她，“寬厚些也無妨，這院子裏的人，拉攏得越多越好，總比被人掣肘強。”

說到這兒，她頓了頓，眼底浮起一絲笑意，“還有，該叫我二夫人，別誤了稱呼。以後你也要獨當一面。”

素心點了點頭，手爐的熱氣從掌心升起，暖得她心裏一陣熨帖。

蘇芷嫣的目光移向不遠處，宋瑾軒正帶着幾個下人打雪仗。

雪團飛舞，笑聲朗朗，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寒冬臘月的，倒是玩得自在。”她輕聲道，語氣聽不出喜怒。

想在這王府立足，這些下人是要拉攏的，但宋瑾軒......

蘇芷嫣垂下眼，這個被靖王妃寵壞的丈夫，怕是她最難駕馭的一人。

“時候不早了，回去吧。”她站起身，衣角在風中輕揚。

素心遲疑了一下，小聲問道：“二夫人，要不要叫上二爺?”

蘇芷嫣淡淡地掃了一眼遠處的嬉鬧人影，語氣平靜，“隨他去吧。”

回到正屋時，早膳已經備好。蘇芷嫣坐在桌邊，神色淡然，彷彿剛纔的寒風並未沾上她半分。

宋瑾軒匆匆趕來時，臉上還帶着未褪的紅意。他站在一旁，低着頭，看起來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椅子也沒少，你站着幹甚麼?”蘇芷嫣瞥了他一眼，隨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宋瑾軒愣了一下，隨即挪到椅子上坐下，但動作小心翼翼，生怕弄出甚麼動靜。

蘇芷嫣低頭喫着，眼角卻餘光不斷打量着宋瑾軒。

他低頭扒拉着桌上的菜，挑挑揀揀。顯然，他的口味被靖王妃養刁，日常的飯菜，並不能討他歡心。

蘇芷嫣垂眸，指尖無意識地攪動着碗裏的杏仁粥。

這個男人，傻歸傻，卻又挑三揀四，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或許是察覺到蘇芷嫣的眼神，宋瑾軒手裏的筷子頓了頓，最終埋頭喫起早已挑好的燉鹿尾。

桌上寂靜無聲，氣氛沉悶得讓人難耐。

蘇芷嫣幾次想開口，卻總覺得無從說起，話到了嘴邊，最終又咽了回去。

她匆匆喫完，剛放下筷子，門外便有下人來通報，“二爺，二夫人，正殿那邊準備好了。”

進來的嬤嬤約莫四十多歲，眉眼之間透着幾分精明。

蘇芷嫣抬頭一看，眼神微微一怔，記憶深處的畫面一閃而過——這不是上一世伺候過她的姚嬤嬤嗎?

“有勞嬤嬤了。”她緩緩起身，語氣親和。

姚嬤嬤仔細打量了她一眼，見她談吐得體，舉止大方，心中暗暗點頭。

不愧是王妃親自挑中的媳婦，果然是非同一般的存在。

出了浣花溪院，衆人正往正殿行去。

路過拐角時，一個婦人正站在角落，身旁的婢女探頭探腦，顯然在等人。

“柳側妃，二夫人她們來了。”婢女壓低聲音說道。

柳側妃輕咳一聲，整理了一下衣襟，緩步走了出去。

蘇芷嫣遠遠就注意到有人探頭探腦，本以爲是老太妃的耳目，沒想到竟是柳側妃。

“二夫人，那是柳側妃。”這時候姚嬤嬤輕聲提醒。

蘇芷嫣自然知道這是誰，畢竟也是老熟人，上一世沒少給她下絆子，這一世倒送上門來。

柳側妃和宋遠恭這對母子，本事不大，心比天高，妄圖爭奪世子之位，最終也沒落得好下場。

見人朝這邊走過來，蘇芷嫣微微一笑，揮袖上前，語氣溫和，“見過柳側妃。”

“見過柳姨娘。”宋瑾軒也笨拙地跟着行禮。

‘柳姨娘’三字一出口，素心低着頭，拼命忍着笑。

聽見‘柳姨娘’三字，柳側妃嘴角抽了抽，最終還是化作笑臉，“瑾軒這是跟我開玩笑呢。”

說完她又笑着上前，“哎呀，新媳婦來了，我這做庶母的，自然要來迎一迎，也好有個照應。

“王妃那邊礙於禮節，自然是脫不開身，我作爲瑾軒的庶母，於情於理都該過來。”

她的語氣親切，話裏卻隱隱透着居高臨下的意味。

蘇芷嫣嘴上笑着應和，心裏卻腹議——瞧這話說的，好的全給她佔了，以前也不見得她過問過宋瑾軒的事情。

姚嬤嬤聽着話裏話外，多有對靖王妃的埋汰，本就有些不悅，於是趁機上前催促。

“二夫人，時候不早了，還是快些走吧，別爲了不相干的事耽擱了。”

她故意加重了‘不相干’三個字，柳側妃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終究不敢發作。

平日裏在王府，柳側妃就不怎麼受王妃待見，姚嬤嬤自然不會給多少好臉色。

“媳婦，我們快走吧，不要讓娘等太久了。”宋瑾軒牽起蘇芷嫣的手，就要往前面走。

蘇芷嫣有些意外宋瑾軒的行爲，或許他是意識到了甚麼危險，想要帶着她離開。

見蘇芷嫣要走，柳側妃也不再矜持，直接快步繞到前面，擋住了去路。

她不敢輕易得罪姚嬤嬤，但爲了目的，也只能強行掰扯下去，“姚嬤嬤這是甚麼話，芷嫣也算是我兒媳婦。”

“柳側妃找我可還有別的事情？”蘇芷嫣雖然不知柳側妃來意，但是還是彬彬有禮。

這一世她既不是世子妃，也就和三房沒有利益衝突，可這人卻偏偏過來纏着她。

“也沒別的事情，”柳側妃將蘇芷嫣拉到一邊，“我與你說些體己話。”

雖然知道指定沒好事，但是蘇芷嫣還是裝作懵懂，“姚嬤嬤，你先和二爺過去，我隨後就到。”

“這......”姚嬤嬤欲言又止，但是最終還是點頭應下。

她剛纔已經有些逾越，再催促可就是不給新婦面子。

隨後，宋瑾軒又是幾步一回頭，一臉擔憂地看向蘇芷嫣。

“別多想，趕緊過去吧。”蘇芷嫣心中酸澀，轉身安慰。

等人羣散去，柳側妃輕嘆了一聲，拉着蘇芷嫣走到一旁，“芷嫣啊，王府的日子可不比以前，你得小心些，免得被人磋磨了去。”

“側妃娘娘這話，芷嫣不太明白。”蘇芷嫣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的冷意。

既然來了，她就不怕碰釘子。碰上了，也得拔了。

只是這柳側妃突然獻殷勤，倒有幾分意思。她可不信，柳側妃會真把她當“兒媳”看待。

見她問得懵懂，柳側妃眼角微挑，“老太妃的脾氣，你也見識過了。到時候啊，可得爲自己多打算打算。”

蘇芷嫣靜靜聽着，臉上笑意不改，心裏卻已將意圖猜了個七七八八。

這是喫定她孤立無援，想趁機拉攏她對付大房。

呵，這算盤倒打得好。

不過她也不打算戳穿，畢竟剛進王府，還是不易樹敵太多。

見蘇芷嫣似乎聽進去了，柳側妃又加了一把火，“王妃平日裏說一不二，可在老太妃面前，還不是得低頭?

“你日後若是遇着難事，儘可來找我商量。”

蘇芷嫣抬眼，故作欣喜，“芷嫣定當銘記在心，以後少不得還要多向您請教。”

聽了這話，柳側妃笑得更歡了，像是失散多年的母女一般，拉着蘇芷嫣的手，一齊離去。

等她們離開後，一個身影也隨之轉頭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