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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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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的未婚夫君要做父親了,可那個有孕的人卻不是我。

及笄禮當日,我無意聽見他對阿兄說:“這事先瞞着阿扶,當初若不是她胡鬧,我又何須裝作遠戍塞北?”

我的心上人,許諾在得勝班師後娶我的連逐清,原來從未去過塞北。

他爲了躲避我的情意,在大門緊閉的將軍府內和他的表妹珠胎暗結,被矇在鼓裏的從始至終都只有我一個人。

我淺笑着擦乾了淚水,沒有像從前那般哭鬧瘋狂,轉身接下了遠嫁江南的婚書。

髒了的東西,又何須再執着?

....

聽了他的話,阿兄忍不住長出一口氣:“阿扶確實是太過驕縱了些,暫時瞞着她也是爲了她好。”

連逐清輕嘆,“只可惜委屈了眉兒兩年。如今眉兒已有了身孕,待到她生下我的孩子,無論如何我也該給她個位分了!”

“阿扶執迷不悟了這麼些年,我總不能哄一輩子。”

阿兄愣了一瞬,終是喑啞着稱是。

這些年,我確實是稱得上一句執迷不悟。

我喜歡連逐清喜歡得滿京城人盡皆知,仗着曾經對他的救命之恩,我以爲他對我也是有幾分情意的。

秋日圍獵,他多看別的女子一眼,我就當衆翻臉,要他獵一隻猛虎向我賠罪。

連逐清每每被我糾纏,最後都會退讓容忍,無奈地笑着對我說:“阿扶都開口了,我就只有道歉的份兒。”

便是這樣的無言包容,寵得我得意忘形。

連逐清摸着腰間的香囊,笑着對阿兄道:“家裏的那一位鬧得狠,非要我戴上她這親手繡的香囊。難爲眉兒尚在孕中,也能將着鴛鴦繡得這樣好。”

他眉眼間溫柔刻骨,撫着香囊不住摩挲,看起來萬分的珍重。

阿兄卻指着他腰上另外一個香囊問道:“那這個呢?”

“這個香囊繡得歪歪扭扭的,你怎麼也巴巴地戴着?”

他低頭看着腰間那個醜陋的香囊,輕咳了一聲,“這是從前阿扶逼我戴着的,我怎麼竟給忘了取下。”

他隨意地摘下那個香囊,手一鬆就扔到了地上。

“不過是敷衍她罷了。多虧了你提醒,不然眉兒見了可又要哭了。”

阿兄有些不忍,艱澀地開口:“阿扶到底也喜歡了你五年,難道你就不曾對她動過一點心嗎?”

連逐清走到門口,推門的手頓住。

他不在意地笑笑:“你今日是怎麼回事?我對阿扶從來沒有男女之情,她是曾救過我的命,但我這些年的忍讓也該還清了。”

“總不能真的娶了她,讓我跟個不愛的女子過一生吧?”

2.

他們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沒有人注意到屏風後的我僵住了身子。

今日是我的及笄禮,因着我的房裏少了一樣畫眉的螺子黛,我偷偷溜進了母親的房裏梳妝。

沒想到隔着一面屏風,卻正好撞破了這些年蟬翼一般美好的謊言。

銅鏡中妝容精緻的女子不受控制地淚流滿面,將胭脂都浸得斑駁。

我的頭上還插着連逐清臨別時送的那隻銀釵。

年深日久,銀釵都已發了黑,我卻每一日都要戴着。

“阿扶,此去塞北千難萬險,惟有這支銀釵能代表我的心意。純白如初,矢志不渝。”

他滿眼真誠溫柔:“待我回來,我們就成親。”

這一等,就是兩年。

兩年裏,爲了躲我,將軍府大門緊閉。而連逐清與他青梅竹馬的表妹春眉,恩愛甜蜜,甚至珠胎暗結。

等回了銀釵發黑,等回了他有了孩子。

我狠狠拔下銀釵,手心被尖利的釵尾劃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卻遠不及心痛。

婢女紫鳶取回了華服,走到梳妝鏡前看到我拿着銀釵滿臉淚光,慌張地扶住我:“小姐這是怎麼了?”

她的目光落到我手上的傷口,登時倒吸了一口氣:“這不是連將軍送的銀釵嗎,小姐好端端地取下來做甚麼?”

我撲進她的懷裏,放肆地哀聲大哭。

許久,我才聲嘶力竭地伏在她肩頭擦去了淚水。

“替我重新梳妝吧,梳一個不需這銀釵相稱的妝。”

3.

待到我重新梳好了妝,換上一件華美非常的衣裙站在阿兄身邊時,他驚得輕嘆道:“阿扶今日怎麼打扮地這般明豔張揚,都不像你了。不過比起平日的素淨,還是這樣更美。”

我彎脣苦澀地一笑。

平日素淨,並非我喜歡。

不過是因爲連逐清曾經隨口說過一句,他喜歡樸素清麗的女子,尤其不喜奢靡繁複。

爲了討他歡心,我收起了最愛的華麗衣裙,做了七年上京城裏最清麗樸素的女子。

如今,卻是再也不必了。

我心力交瘁,沒有多加解釋。

抬眸時卻看見了一張從前再熟悉不過的臉。

連逐清,兩年不見,他仍舊是記憶裏的樣子,高壯魁梧,君子端方。

我睜大了眼睛說不出話來,惟有眼眶酸澀,先我一步落下了淚。

阿兄以爲我是太過歡喜失了儀態,連忙暗暗拉住我的手,爽朗笑道:“阿扶,你千盼萬盼的逐清哥哥回來了,怎麼反倒哭了呢?”

連逐清眼眸深深,竟是流露出幾分心疼。

他抬手輕輕擦去我的眼淚,沉沉笑了:“遠去塞北兩年,阿扶不認得我了嗎?”

他的動作語氣俱是熟稔如前,即便當着衆人的面也對我親暱如初,讓我看不出來一分一毫假意。

我嚥下了喉中的酸澀哽咽,帶着哭腔道:“塞北的戰事如何了?”

連逐清一時反應不過來,呆了一瞬才正色道:“塞北依舊未平,可你的及笄禮是大事。我快馬加鞭,累死了三匹馬才趕到了。”

他眉眼彎彎:“你在信中央求了我那麼久,我怎麼忍心不親眼見證你的及笄禮。”

我的眸光也在那一瞬間冷了下來,他的笑讓我覺得徹骨生寒。

連逐清,難道你的喜歡和關心,都能這麼輕易地裝出來麼?

哪裏有甚麼塞北戰事,有甚麼爲了我累死三匹馬的事?

這兩年裏他有春眉紅袖添香,可有想過半分想過癡癡地在等着他的我?

那一封封送往塞北的信,隔一條街就能送到他手中。枉我望穿了秋水,日日守着窗臺等信鴿送來一封他的回信。

我後退一步,幾乎撐不住臉上勉強的笑,只想快些逃離。

阿兄卻將我推到了他身邊:“你們兩年不見,眼下吉時未到,不如去敘敘舊吧。”

4.

我扯了扯嘴角,剛想要出言推拒,連逐清一口答應。

“兩年不見,難道阿扶同我都沒話說了?”

我無言以對,只能跟着他漫步在院中。

他側過身看着我身上的華服,眼中有一抹驚豔閃過:“阿扶從來喜歡素淨的顏色,沒想到穿起來華麗的衣裙也這樣美豔無方。”

“可你今日怎麼不戴着我送給你的銀釵了?那上面的桃花紋樣,我記得你最是喜歡的。”

“你院中的那一株桃花樹,還是從前我們一起種下的呢,如今應該亭亭如蓋了。”

我垂眸看着地上的泥沙,一時之間不知該怎麼回答。

不知是該告訴他,我從前穿過這樣華美的衣裙,也從不喜歡素淨的顏色,是他對我說女子該以德行爲重,讓我收起了打扮的心思。

還是該告訴他我從小喜歡的便是梨花,桃花雖好,可我聞了卻會渾身起紅疹,院中所種的桃花樹,更是早早地移栽了別處。

我也是傻,竟然從來沒想過爲甚麼連逐清送給我的銀釵上會是我碰不得的桃花。

既然我並不喜歡,那喜歡桃花的又會是誰呢?

我不敢想,一想便鑽心地痛。

我視如珍寶的東西,究竟是他惦記着誰、給了誰的偏愛?

許久,我才慢慢抬頭,眼眸澄澈如水。

“連將軍說笑了,兩年的時間,那銀釵都發黑了。”

就如你的心一樣。

“不過,我送給你的香囊你不也沒戴着嗎?”我噙着一抹淺笑輕輕拈起他腰間的香囊:“這一個倒是精巧,確實是比我做的好得多了。”

我歪頭天真地問:“塞北艱苦,軍中竟有這樣手巧的女子?”

連逐清臉上閃過一絲心虛,不動聲色地移開我的手,將那個香囊攥在手心裏。

“阿扶果然還是小孩子,還爲一個香囊和我置氣?這是軍中燒飯的大娘見我丟了香囊,隨手贈予我的。”

“銀釵發黑,我再送你一個就是了。阿扶的心意,也比一個香囊貴重多了。”

他嘴上這般說着,看向香囊的眼神卻比看我時溫柔多了。

5.

連逐清本該親手將我送上及笄禮,爲我戴上發冠的。

過往七年,這便是我最大的願望。

父親明白我對連逐清的心意,特地讓他來爲我戴發冠。

我本想推脫:“畢竟是女兒的笄禮,連將軍一個外男,總是不合適的。”

父親輕輕拍着我的肩頭,語氣是不容置喙:“扶兒,你不明白,要是今日不讓他爲你行笄禮,來日你定然會後悔的。”

母親也紅着眼睛用帕子抹淚:“你就聽你父親這一次吧!”

我知道父親母親的意思,他們還以爲我不知道連逐清和春眉的事,做着嫁進將軍府的春秋大夢呢。

我嘆了一口氣,知道他們也是心疼我纔對我多有隱瞞,只好答應了下來。

可左等右等,我都沒等來連逐清。

座中的貴女們一個個都不耐煩起來了。

“謝扶,不是說連將軍要來爲你戴冠嗎?怎麼我們在這日頭下等了這麼久,他到底來是不來?”

另一個陰陽怪氣道:“誰不知道那連將軍爲了不被她糾纏跑去戍邊兩年,許是謝扶想他想得失了智,自己臆想出來的呢?”

“若是真的想娶,怎麼能狠得下心來兩年不見?”

父母的臉色越來越黑,阿兄也沉着臉又叫了一批下人去請。

他們小心翼翼覷着我的神色,唯恐我又因爲連逐清而失了儀態。

可我昂首挺胸,面上也端莊平靜,竟是挑不出來一點兒錯處。

下人三催四請,伏在阿兄耳邊戰戰兢兢說了一句話,阿兄登時變了臉色。

“連將軍府裏的表小姐說是路滑跌了腳,連將軍聽了心疼不已,當即趕了回去…”

我心下了然,他出席我的及笄禮,惹了他心上人的不痛快,這會子趕着回去哄人呢。

阿兄爲難地看着我,“阿扶,逐清他和春眉兄妹情深,不是故意要下了你的面子的。”

他怕我會哭鬧,會像從前一般連尊嚴都不要了追着連逐清要一個他只愛我的說法。

這一回,我神色如常,淡淡地點了頭:“吉時不可誤,就由阿兄爲我戴冠吧。”

6.

我期盼了兩年的及笄禮上,最終還是少了連逐清的位子。

及笄禮後,便是要爲我議親了。

父親母親終日愁着要怎麼對我開口,說出連逐清不會娶我的真相。

我卻面不改色地接過江南富商送來的庚帖,跪在父母的面前,柔聲道:“女兒願意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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