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夜如水。
一輛邁巴赫迎着晚露疾馳駛入別墅,底下沉寂靜默,唯有車輪軋地的沉音在這無盡的黑夜發出如厲鬼般的嘶吼。
鬱櫻櫻將自己縮在角落,渾身發顫,畏與恐相繼而來,蒼白的脣失去血色,面如死水。
腳步聲近了。
一步,兩步……
“咔噠”一聲,房門打開。
屋內昏暗,從走廊上透泄進的亮光打在立於門口的男人身上,將他的身影拉長,影子如潮水上漲,不由分說浸染至她的足尖,冷地她徹骨冰涼,萬念俱灰。
魔鬼。
“過來。”
他開口,逆光而立,看不清他的神情,卻可見他上下張合的薄脣,如利刃割破天際,徒留一層空隙。
鬱櫻櫻發着抖,心底的恐懼下意識叫她做出選擇,可超人的理智又令她縮着沒動,男人似乎極爲不耐,替她選了:“你要是還想醫院裏那老頭子活命,就給我過來,別讓我說第三遍。”
冰冷淡漠的聲在此刻攜捲了絲絲戾氣。
她知道,他在生氣。
她也知道,她別無選擇。
於是,她顫巍巍起身,一點一點朝着那人而去,最後立於他身前,垂眸低眼,努力不去直視他的臉龐,因爲她怕自己面對這人時,眼神之中剋制不住地流露恨意。
……
思緒如潮,又如飄絮,漸漸湧入她的腦海。
穆南祁應該是恨她的,當年穆家被人陷害,仇家追殺,十幾歲的他帶着母親狼狽竄逃,在一個下着傾盆大雨的夜裏,好巧不巧,撞上了她的車。
她看見這個男孩一雙潑墨似的眸,燦若星子,周身的矜貴,氣質卓然,那張精緻地宛若藝術品的臉初見驚豔,再見便叫人丟了魂。
一念之差,一時善意。
鬱櫻櫻讓司機將這對母子救下,將他們藏匿在鬱家老宅,養在後院。
這個男孩清冷高貴,分明走投無路,可他那一身傲人的氣節似是永不彎折,矜貴地像是隻冷豔的波斯貓,即便落魄,也不見半分丁點的狼狽。
鬱櫻櫻與他站在一起,不知曉的還當他纔是少爺,氣勢竟比她還傲上幾分。
“你現在已經不是甚麼富家子弟了!我爸爸說了,讓你給我當保鏢,以後你就是我的僕人,不然就把你們趕出去!”
少女時期的鬱櫻櫻脾氣並不好,甚至到了驕縱任性的地步,她是鬱家獨女,掌上明珠,被溺愛着長大,自出生以來,只要是她想要的,鬱老爺都會讓人送到她跟前。
這種成長環境,令她養成“唯吾獨尊”的性格,而鬱家產業寬闊,資產千萬億,在這姜城,一手遮天,任何人聽到“鬱”,都會給七分面子。
她的確有驕縱的資本。
所以,那時的她第一次看見比她還傲的人,孩子氣的不甘湧現,讓她十分想要踩碎這男孩的傲骨,讓他在她面前俯首稱臣。
“你聾了嗎!我跟你說話你聽見了沒有!”
鬱櫻櫻伸出手,毫無徵兆便打了這男孩一巴掌,望着他白瓷般的臉上一片紅印後,只覺自己贏他一些,更是高興。
“你敢不聽我話,我現在就把你那個快要死的媽媽送出去,那些仇家找你們好久了吧,到時候沒我庇佑你們,你媽媽就只能等死!”
……
鬱櫻櫻停頓,語氣清冷。
緊接着,她又開始質問:“昨天在齊伯伯的晚宴上,你爲甚麼丟下我一個人走了?”
穆南祁沒說話。
下一刻,鬱櫻櫻便拍了拍手,有幾個保鏢將一個渾身是傷痕的女孩丟到了地上,長髮凌亂,讓人看不清容貌。
鬱櫻櫻從沙發上站起,一步步走過去,踩在這女孩的手背上,慘叫聲登時傳來。
“你不回答,就以爲我不知道了嗎?”鬱櫻櫻用了力,眼睛瞪着穆南祁,語氣像個責問的孩子,“是她勾引你,你爲了她跑回去把我丟下了!”
鬱櫻櫻似乎極爲生氣,冷道:“賤種!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是誰的狗!你該保護的人是誰!你就爲了這個醜八怪!”
少女驕縱慣了,容不得別人忽視她,在她的定義裏,穆南祁應該是她的人,可他桀驁難訓,根本不聽她的。
這讓她從小到大的認知產生了偏差,似是一碗白米飯裏忽然吃出了一顆砂礫,硌牙,但她又不想吐掉,固執地以爲這是一顆珍珠,她就想要把他捏在手裏。
她完全沒有意識到她如此關心他的行爲,已然超出主僕的範圍。
鬱櫻櫻把這怪異的行爲,理解爲是勝負欲。
她就想贏他。
屋內女孩的慘叫聲繼續傳來,讓穆南祁明白這人是誰。
“住手。”
穆南祁終於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