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晚上下班時間,車輛排成一條蜿蜒的長龍。路口的信號燈,似乎永遠是令人煩躁的紅色。
宋佳坐在出租車後排,看着窗外相隔不到一米,與出租車一同龜速前行的私家車,滿心焦急。說好七點半準時到預定的酒店,現在都已經過了八點。
她坐立不安,只能緊緊抱住懷裏的棕色皮包,似乎裏面藏着甚麼絕世珍寶。
其實也不算絕世珍寶,裏面不過放着今天剛剛拿到的房產證。她用上畢業五年的全部積蓄付了首付,終於有了一套自己的小居室。不得不說,拿到房產證的那一刻,宋佳是激動的。今晚她要向張毅求婚,這張房產證,就是她全部的誠意。
張毅是她處了三年的男朋友,脾氣溫和,性格安靜。他在一家畫室工作,不是甚麼有錢人,但對她很好,也很尊重她。在一起這麼久,他從未對她做過甚麼逾越的舉動,在宋佳看來,這些都是他負責任的表現。
錢財他們可以一起賺,宋佳最看重的,是他這個人。
她知道張毅遲遲不開口向她求婚,是因爲沒有房子,不過沒關係,她有房子也是一樣的。今天是張毅的生日,她還特意通知了兩人平時要好的幾個朋友,讓他們都來做個見證。她想讓張毅明白,不管他有沒有錢,她都不會嫌棄他。
“師傅,麻煩您靠邊停一下吧。”預定的地方離這裏不遠了,與其坐在車裏慢慢挪,還不如她自己走過去快一些。
司機應了一聲,車子停在路邊。
沿着人行道快步走了十幾分鍾,宋佳終於看到東道府明晃晃的大字招牌。門口立着兩座石獅子,燈火輝煌,像是金碧輝煌的宮殿,十分氣派。酒店很貴,但爲了張毅,宋佳還是奢侈了一回。
一腳踩在又軟又厚的地毯上,宋佳的動作卻忽然頓了頓,低頭看了看除了提包外空無一物的兩手,總覺得缺點甚麼。
既然是求婚,怎麼能連一束花也沒有呢?
問了門口的迎賓,附近恰好有一家花店。宋佳果斷轉身,飛速趕往花店,遠遠看着花店亮着燈,還沒關門,太好了。
“老闆,來一束白色的鬱金香。”剛一進花店,宋佳便直接報上了張毅最喜歡的花。
“實在抱歉,最後一束白鬱金香剛被買走。”花店的老闆娘面帶歉意,徵詢的問道:“白色的百合還有,您看行嗎?”
……
“我只是不喜歡管別人的閒事罷了。”男人的聲音從身後淡淡傳來,語氣平靜。
宋佳脊背微微僵了僵。她已經做好了被回懟的準備,而且她也想好了,只要表達完自己的觀點就行,之後不管男人再說甚麼,她都打定主意不再和他說一句廢話。可她沒想到的是,刻薄男人竟沒再說出甚麼難聽的話,這句話與其說是反駁,不如說是一句模棱兩可的解釋。
真是個奇怪的男人。宋佳搖了搖頭,不再糾結無關緊要的問題,今晚的主要任務是求婚,她要打起精神來,朝自己的幸福進發。
被服務員領到定好的包廂門口,宋佳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張毅,怎麼一個人喝悶酒,別待會兒宋佳還沒到呢,你先醉了。”屋內並不十分吵鬧,宋佳剛一進門,便聽了這麼句話,她站在門口,不禁愣了愣,張毅喝悶酒,怎麼回事?
“哎?宋佳姐?你來晚了?”沒等宋佳細想,屋內有人發現了她,宋佳定神看去。
圍在桌邊的一共六個人,除了張毅外,有三個是張毅的同事,另兩個分別是張毅的發小和他妻子。說話的這個人是張毅的同事馮亮,他今年剛大學畢業,比張毅小几歲。馮亮話音一落,屋中幾人立刻齊刷刷將視線投向宋佳。
張毅也轉頭望向門口,見了宋佳便放下酒杯,站起身笑道:“佳佳,你來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宋佳總覺得張毅的笑容有些異樣,眼中似乎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情緒。是憂慮,還是,歉疚?這些日子,張毅似乎一直不太開心,好像有甚麼事藏在心裏。是因爲覺得自己沒錢,讓她跟着他受委屈了嗎?可他應該知道,她和他在一起,並不看重這些的。
“宋佳姐,你遲到了,是不是得自罰三杯啊?”馮亮性子活躍,再次開口打破了宋佳的思緒。
“是啊,是啊,要罰酒。”另外兩個男同事也跟着附和。
“弟妹,別聽小亮他們亂說,甚麼罰酒不罰酒的,快過來吧。”坐在張毅身邊王學偉也站了起來,他快速的瞥了張毅一眼,又笑容滿面的看向宋佳。王學偉和張毅是發小,兩人關係匪淺,宋佳進門時聽到的那句話,便是他對張毅說的。
“我來晚了,罰酒是應該的。”宋佳笑着走向衆人,她酒量很一般,但這次卻並不打算推辭。一方面確實是因爲來晚了,另一方面,也是給自己待會兒的求婚壯膽。
她幾步邁到桌邊,將三個酒杯依次排開倒滿,利落喝下。辛辣的白酒入喉,沿着食道一路向下,火燒般的灼熱在胃裏升騰起來。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叫好聲。
“佳佳?你怎麼真喝?”張毅從驚訝中回神,宋佳已經連着喝完了三杯。雖是小杯子,但也畢竟是貨真價實的高度白酒,他皺着眉,不放心的問:“怎麼樣,沒事吧?”
宋佳知道張毅關心自己,心裏湧出一股甜蜜。對他搖了搖頭,那三杯酒喝的有點急,她忍不住捂着嘴咳了幾聲。白皙的臉頰染了抹淺淡紅霞,目光柔和的看着張毅說:“沒事,這些酒我還能喝。”
……
這個女人,宋佳並未在現實裏見過,但卻知道她的名字,在照片裏見過她的模樣,不是別人,正是張毅的前任,周雨落。
張毅曾告訴宋佳,周雨落家裏很有錢,他的身份背景與她相差懸殊,從未得到過周雨落家中的認可,以至兩人的戀人關係一度僵持。後來周雨落在沒有告知張毅的情況下,悄然去了國外,多年來,一直杳無音訊。
當年宋佳追求張毅時,張毅也曾坦言他沒有完全忘記周雨落,但那時候宋佳並不介意,更因此認爲張毅是個長情的人。她相信,時間終究會讓他忘記過去,只要她付出真心,一定能換到他的真心。再後來,張毅便成了宋佳的男友,如今兩人已經談了三年戀愛,宋佳自認爲他們的感情一直很好。所以關於周雨落的事,她幾乎快要淡忘了。
看到周雨落的出現,宋佳立刻回頭去看張毅,卻在看到的瞬間,心底泛起刺骨的涼意。張毅看周雨落的眼神,是她從未見過的溫柔眷戀,那難以言說的無數深情,是她從不曾在他眼中看過的。難道,這纔是愛一個人的真實表現嗎?那這些年,她又算甚麼?
她追了他兩年,他才答應做她的男朋友,到現在她們相識了整整五年,她以爲,這麼多年,張毅早就放下了,直到現在她才發覺她錯了。原來,多年不曾提起,並不意味着已經忘記。
周雨落紅脣開合,又對張毅問道:“張毅,你曾經對我說過的承諾,還算數嗎?”
承諾,甚麼承諾?宋佳天不怕地不怕,無論何時何地都不會輕易退縮,此刻卻突然覺得自己滿心滿肺充斥着惶恐,可她卻如同失聲了一般,只怔怔的看着張毅,喉嚨乾澀的一個字也問不出來。
周雨落底氣十足,宋佳甚至覺得,自己就是那厚顏無恥的小三,搶了別人的丈夫,如今正主來了,卻還霸着位置不願讓出。可是,可是,明明她纔是張毅的女朋友啊?這麼想着,她忽的又有些心虛起來,這幾年,張毅好像從未對她說過愛這個字。而她,因爲各種各樣的耽誤,也並不曾親口問過他。
張毅迎着宋佳失措的目光,緩緩的吐出兩個字來:“算數。”
宋佳的身體忽然顫了顫,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看向張毅,終於艱難的問出想問的話:“甚麼承諾?”
周圍一片死寂,沒有人開口,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三人身上。
張毅遲疑片刻,回道:“我曾經對她說過,會永遠等她,無論她甚麼時候回來找我,都會無條件的接受她。”
“無條件的接受......。”這個相識五年的男人,口中吐出的字字句句,全都結結實實的砸在她心上,無法遏制疼痛揪心揪肺的蔓延開來。
“你會接受她,那我呢?”這句話反反覆覆輾轉在脣邊,宋佳卻沒有了問出口的勇氣。不是不能問,她只是怕聽到不想聽的答案。
“佳佳,對不起,”張毅低低的說:“我不能娶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