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紅的炭火上,烤得金黃的羊肉“滋滋”地冒着熱油,不大卻清幽的院落裏,瀰漫着貊炙的香氣。
江晟蹲在貊炙前,手上拿着一把紈扇,不停地給炭火扇着風,但他目不轉睛盯着貊炙的眼神,卻不像是在看一道美食,反倒如同在研究甚麼巧奪天工的藝術品。
“月奴,搭把手,芝麻和孜然遞給我一下。”突然,他頭也不回地一伸手,招呼道。
但等了幾息,也不見有人回應,他詫異地回過頭,就見一個容貌清麗的新羅婢正站在一堆佐料前,手足無措,紅撲撲的小臉甚是可愛。
江晟想了想,才明白問題出在哪裏,不由失笑道:“卻是我想得差了,你速把胡麻和安息茴香遞與我便是,肉要焦了。”
“是奴婢愚鈍了。”
月奴慌張了一下,忙把江晟要的東西遞給了他,“江郎,這是您要的胡麻和安息茴香。”
嗤啦!
佐料灑在熱騰騰的烤羊肉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小院裏的香氣,也變得愈發濃烈了,令人垂涎欲滴。
“大功告成!”
江晟看着炮製好的烤全羊,滿意地點頭一笑,隨即一撩自己缺胯袍的下襬,轉身坐回了身後的坐榻之上。
落座的時候,他卻不是按這個時代的禮法跪坐下去的,而是雙腿岔開,大喇喇地箕坐了下去。
但就是這麼一個動作,配上他俊朗的面容,明亮的眼神,非但不顯得失禮,反而有種灑脫出塵的風流意境,哪怕他的臉上還殘留着烤肉時的菸灰,也依然給人一種落落大方的感覺。
月奴嫺熟地用刀片下烤肉,置於邢瓷平碗之中,送到了江晟面前,溫聲道:“江郎,請用貊炙。”
“有勞。”
……
江晟站在院子裏默默思索,伺候的新羅婢已經被蕭青薔喝退,看起來他就是獨自一人。
但片刻之後,他的眉宇突然舒展開,笑着朝旁邊招了招手:“你姐走了,出來吧!”
“嘻嘻,姐夫怎麼知道我在這裏的?”江晟的話語剛剛落下,一個俏皮的笑聲就響了起來。
一個看着剛剛及笄的少女,從旁邊的花圃中探頭探腦地鑽了出來。
她的眉眼和剛離開的蕭青薔有着六七分的相似,但卻完全沒有那種冷肅的感覺,烏溜溜的大眼睛轉動之間,反而顯得古靈精怪。
她從花圃的灌木後面一鑽出來,就盯上了江晟的烤肉,渾然不顧自己頭髮上還粘着幾片草葉,笑靨如花,飛快地湊到近前來,那嬌憨可愛的模樣,活像一隻貪喫的小老鼠。
這少女不是旁人,正是蕭青薔的胞妹,江晟的小姨子蕭青蘿。
“你呀,我貊炙都烤好這麼久了,你要還不來,那我真要懷疑你這小狗鼻子是不是失靈了。”
江晟無奈地笑了笑,順手摘掉了少女頭上的草葉,寵溺道,“我這院子就這麼點大,能藏人的地方就只有那個花圃了,我估摸着你該到了,這不,隨口詐一句,就把你詐出來了。”
“姐夫就會欺負人,我纔不是小狗鼻子......真香!”蕭青蘿嘟起小嘴表達自己的不滿,但表情卻很誠實地出賣了她嘴饞的本性,一雙美眸直勾勾地盯着江晟手裏的烤肉,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喫吧,喫吧!瞧你這貪喫樣兒,要被你姐抓到,少不了又是一頓訓,說你沒有大家閨秀的樣子。”江晟把烤肉遞給蕭青蘿,同時笑道。
“謝謝姐夫!姐夫最好了!”
蕭青蘿甜甜一笑,接過烤肉大快朵頤,順便還含糊不清地應道,“哼哼,姐姐在我纔不會出來!”
“好喫嗎?”
“好喫!”
……
江晟趕到正廳的時候,就看到蕭青薔正襟危坐,一雙好看的柳葉眉緊緊蹙起,而她的堂兄弟們則在旁邊吵成了一鍋粥。
蕭守業有三子,如今都已亡故,長房這一脈的兒媳婦也已經故去,夫婦倆只留下二女,就是蕭青薔和蕭青蘿姐妹倆,只不過蕭青薔在孫輩中居長,而蕭青蘿在孫輩中年歲最幼;
二房和三房的兒媳婦分別是顏氏和紀氏,她們倒是能夠列席議事;
而顏氏育有二子,分別是蕭清和蕭建;
紀氏則是一子一女,兒子蕭棟,而女兒卻和蕭青蘿一樣,是沒有資格參與這種家庭議事的,蕭青薔也是因爲招贅上門,又代表長房一脈的地位,不然同樣只能幹看着。
江晟走到門口的時候,正好聽到蕭清一捶案几,恨聲道:“姓萬的拿了爺爺,不就是想要錢麼?我去跟他談,要多少開價便是,只要爺爺能回來,蕭家就不會倒,花多少錢都值得!”
“不妥。”
蕭建沉思片刻,還是出言反駁了自己親大哥的意見,“萬國俊就是條瘋狗,只咬人,不貪財,這你難道不知道?你若這般做了,便坐實了行賄之罪,反倒授人以柄,到時候不光爺爺救不出來,蕭家其他人也要遭牽連。”
“蕭家年輕一代的男丁裏,也就這個蕭建有點眼光了。其他人都只歷練了一層皮而已。”
江晟在門外聽了,暗自點頭,心道這話算是說到了點子上。
以來俊臣、周興、萬國俊等爲首的酷吏一系,雖然說不上多清廉,但也絕對沒到見錢眼開的地步,他們要的是栽贓、是構陷,是用種種駭人聽聞的“逆案”來迎合聖神皇帝排除異己的需求,以便討她的歡心。
他們很清楚,只有武則天開心了,自己的權勢地位纔有保障。
只有在這個目的之外,他們纔可能會對錢財有所需求。
不過放眼神都和長安,比蕭家有錢的比比皆是,萬國俊如果意在求財,就不該拿蕭家開刀,好獵物有得是,他之所以動蕭守業,只怕八成還是看上了蕭家乃是李唐從龍舊臣的身份,在對武則天表忠心呢!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說怎麼辦?”蕭清語氣焦躁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