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了。
整整十年了,李吳山站在自家宅院的屋檐下,看着滿院狼吞虎嚥的鄉親,心底翻湧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倦意。
他從一個來歷不明的流浪少年,混成如今大旗莊首屈一指的富戶,田產成片,糧倉滿溢,開着酒坊,管着店鋪,連縣太爺見了面都要客客氣氣地稱一聲“李老爺”。在鄉親們眼裏,這便是天大的出息了。
可李吳山從來不覺得這是甚麼出息。
穿越者。這三個字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裏整整十年。那些網文小說裏的穿越客,哪個不是攪動風雲、封侯拜相的人物?偏偏輪到他,十年光景,就混成了一個鄉下的土財主。每年過壽辰,能拿得出手的排場,就是S兩口肥豬、開十幾壇自釀的高粱燒,請一莊子餓得眼睛發綠的鄉親來大喫一頓。
他看着那些狼吞虎嚥的賓客,心裏談不上嫌棄,更多是無奈。劉學究那個窮酸秀才,明明連早飯都沒喫,肚子早就餓得癟癟的,偏偏還要做出讀書人的矜持模樣,搖頭晃腦地念他寫的祝壽詞。張寡婦帶了四個娃娃,手裏拎着半升黑豆當壽禮,嘴上卻嚷嚷着是“李老爺幾次三番請我來幫竈”。門口那幾十個叫花子更不用說了,餓得站都站不穩,一雙雙渾濁的眼睛巴巴地盯着二道門裏的竈臺。
李吳山都由着他們。
倒不是他有多心善。實在是這個世道,像他們這樣的窮棒子,一年到頭碗裏見不到一滴油珠子。他那些糧食堆在倉裏,反正也喫不完,灑出去一些,換幾句吉利話、換幾張笑臉,也值當。
他端着酒碗,挨桌招呼着,臉上的笑容端得四平八穩,嘴角那道微微勾起的弧度,天生就帶着幾分玩世不恭的意味。劉學究站起身念那篇祝壽詞,甚麼“黃河如帶泰山如黍”,甚麼“福如東海壽比南山”,之乎者也的一大通,李吳山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腦子裏轉着的,是上個月花出去的那一大筆銀子。
捐了個從六品的分巡武備。
說白了,就是個花錢買來的虛銜。朝廷不出一兵一卒,不給一粒糧草,給你一紙空文,你自己掏腰包養人養槍。全縣跟他一樣買了這個官的有十七八個,沒一個傻子真去組建甚麼民團。大家都是買來當個名頭,過過官癮,僅此而已。
但李吳山不一樣。他真要組這個民團。
“劉老夫子是咱們莊子上最有學問的,不僅能寫會算,又做得好一手錦繡文章。”他把目光收回來,對着劉學究舉起酒碗,語氣客氣得過分,“我這邊缺一個打理收支的賬房,本是想找劉老夫子的,只是擔心老夫子不肯自墜身份......”
劉學究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顫。
李吳山看得分明,心裏笑了笑。他太清楚這種窮酸書生的軟肋了——日子過得連鹽都買不起,偏偏要在人前撐住“清貴”二字的臉面。若是換作尋常招攬,這老學究少不得要推三阻四一番,以全了讀書人的體面。
……
被鄉親們圍住的野孩子約莫有十三四歲的年紀,面有菜色骨肉如柴,穿了一件子不知從甚麼地方撿來的破夾襖,棉絮子都已經露出來了。滿是荊棘的酸棗樹枝早已把破夾襖掛的稀爛,勉勉強強的掛在身上好像一件鬆鬆垮垮的披風,裸露出來的瘦弱胸膛連肋骨都能數得清楚,薄薄的肚皮隨着呼吸劇烈起伏,胳膊腿好像柴草棒般纖細,使腦袋顯得愈發的大了......
這個野崽子劇烈的喘息着,嘴巴和鼻子裏不時噴出帶着泡沫的豔紅色血沫子——他的體能本就極度虛弱,在劇烈的奔逃過程中已經把肺跑炸了。
鄉親們一擁而上,正準備把他按住的時候,這個野崽子卻猛然從後腰裏掏出一把鏽跡斑斑的匕首,哇哇大叫着瘋狂揮舞胡亂捅刺,活像是一隻落入陷阱中的小獸。
雖說鄉親們人多勢衆,但這個小崽子手裏有刀,誰也不願意冒着弄傷自己的危險去和他拼命,一時無人敢於上前,局面竟然僵持住了。
眼看着李吳山大踏步的走了過來,那小崽子的目光中閃過一抹陰狠之色,挺着匕首當胸一刺。
這是要玩兒命啊!
雖說李吳山是赤手空拳,終究佔據了體型和力量的極大優勢,微微側身一閃,避開匕首的鋒芒,一腳飛踹就把這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野崽子提了個滾地葫蘆。
這小子就好像搏命的野狼一樣再次站立起來,瞬間就又被李吳山踹翻。
接連被李吳山踹了五七個跟頭之後,這個野崽子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了。旁邊的鄉親們看出便宜,這才一擁而上,將他按在地上。順手將他那件破爛流丟的夾襖扯成了碎布條,好像捆豬崽一樣把他綁了個結實。
“其他人呢?跑哪去了?”
這個野崽子,毫不畏懼的看着李吳山,脣齒之間已是一片觸目驚心的嫣紅,卻還在嘿嘿的冷笑着:“早跑遠了,你們永遠都別想抓住我的同伴兒......”
李吳山已經明白過來,這分明就是“調虎離山”之計:這個野崽子故意和他的同伴分頭逃走,吸引衆人的注意,爲同伴的逃離創造機會。
四周全都是茫茫羣山,想要找到那幾個逃跑的野崽子無異於大海撈針。
雖然抓住了這個搗亂的野崽子,但卻不能真的把他怎麼樣:不過是搶了一筐白麪饃饃和一桶肥肉片子,總不能真的S了他吧?
按照鄉親們的意思,就應該把這個野崽子狠狠的打個半死,讓李吳山出一出胸中的惡氣,然後交給官府處置也就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