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離婚冷靜期的第三十天,我們回了趟老家辦手續。
電梯突然停了,黑暗裏,只有我們兩個人。
一小時,兩小時......沒人來救。
他忽然開口:“那年你媽住院,我爲甚麼沒去,你想知道嗎?”
我愣住。三年了,我一直以爲他冷漠無情。
可真相,和我以爲的完全不一樣。
原來我們之間,隔着的從來不是不愛,而是一句沒說出口的話。
那棟老居民樓,我們站樓下半天了。
九月的陽光還是有點毒,曬得人頭皮發麻。我眯着眼抬頭看,六樓的窗戶開着,晾衣架上掛着幾件舊衣服,風一吹,晃晃悠悠的。一件碎花的確良襯衫,是我媽穿了好多年的;一條深灰色的褲子,我爸在世時買的,我媽捨不得扔,洗乾淨了還掛着。那是我媽的陽臺,我從小看着它,看了三十年。小時候放學回來,遠遠看見陽臺上晾着我的裙子,就知道媽在家;後來出嫁了,每次回孃家,也是先抬頭看那個陽臺,看她在不在。
六樓,沒電梯。不對,有電梯,九十年代的破電梯,一啓動就嘎吱嘎吱響,像隨時要散架。我媽住六樓,我們來拿戶口本,順便看看她。離婚冷靜期最後一天,手續辦完就徹底結束了。三十天,不長不短,剛好夠把最後那點念想磨乾淨。這三十天裏,我們各睡各的,各喫各的,像兩個合租的陌生人。他睡沙發,我睡牀,中間隔着一扇門。有時候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他蜷在沙發上,被子掉了一半,我想給他蓋,又覺得多餘。
我低着頭刷手機,其實甚麼也沒看進去。屏幕上划過來划過去,都是些無聊的短視頻,笑得假,演得更假。我只是不想抬頭,不想看他,不想讓路過的人看出我倆是來幹嘛的。小區門口那幾個下棋的老頭,已經往這邊瞟了好幾眼。
程亮站旁邊,拎着袋水果,橘子香蕉,還有幾個蘋果。塑料袋勒在他手指上,指節泛白。我媽愛喫橘子,他知道。每年秋天橘子下來,他都會買,剝好了遞給我媽。我媽每次都笑,說他比我還細心。去年秋天他也買了,那時候我們已經分居了,他放在門口,沒進來。我媽打電話給我,說“程亮又買橘子了,你們是不是吵架了?”我說沒有。我媽嘆氣,說“你們好好的”。
我沒吭聲,也沒說謝謝。
“走吧。”我說,聲音乾巴巴的,像嘴裏塞了團棉花。
……
2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十分鐘,可能半小時。黑暗裏沒有時間,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長很長。我開始數自己的心跳,數到一百二十下的時候,放棄了。
外面忽然有聲音,遠遠的,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來:“裏頭的人別急啊!我是物業的,這破電梯配件要去倉庫調,得幾個小時!”
李師傅,樓下公告欄貼過他照片,胖胖的,總穿着灰色工裝。他說得幾個小時。
幾個小時。
腿有點軟,我靠着電梯壁往下滑了滑,蹲下來。金屬壁冰涼,隔着褲子都能感覺到那種冷。黑暗裏他動了動,我聽見衣服窸窸窣窣的聲音。
“坐會兒吧。”他說。
然後聽見脫衣服的聲音,窸窸窣窣,拉鍊響,布料摩擦。接着一團軟軟的東西墊在我腳邊。是他外套,深藍色那件,去年我給他買的,商場打折,三百多塊。他穿了一年,袖口有點磨白了,但還是很乾淨,他總是洗得很勤。
我猶豫一下,坐下了。外套墊在屁股底下,軟軟的,帶着他身上的溫度和那股熟悉的味道。有淡淡的菸草味,他偶爾抽菸,但不當着我面抽。還有一點汗味,今天的太陽大,他可能走熱了。
他站旁邊沒坐。
“你呢?”我問。
“站着就行。”
又沒話了。
這一年,我倆之間話越來越少。喫飯不說話,看電視不說話,睡覺背對背不說話。一張牀,中間像隔了條河。我以爲我早就習慣了,習慣這種沉默,習慣這種冷。可有時候半夜醒來,看見他蜷縮的背影,還是會想起以前,他把我摟在懷裏,下巴抵在我頭頂,睡得像個孩子。
可這會兒在黑暗裏,那些沒說的話忽然變得很重,壓在胸口,喘不過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