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爸是殯儀館的司爐工。
學校表彰會那天,我嫌他丟人,當衆吼了他。
他低着頭,一步一步走下樓梯,黑西裝在背上晃盪。
三個月後,我考上全省第一。他躺在殯儀館裏,沒能看到。
他死後,我在他工具箱裏發現三樣東西:肺癌診斷書、工地生死契、斷肋 X 光片——祕密全是我罵他那晚開始的。
而我那個開奔馳的親媽,正拿着我的省狀元新聞稿,在電話裏笑着說:
「慶功宴準備好了,記者都在。」
「記住,在臺上叫我『媽』。」
「你的錦繡前程,我負責。」
我爸下葬第七天,我纔敢打開那個生鏽的工具箱。
箱子很輕。最上面是一張對摺的 X 光片,對着光看,左側第三、四、五肋骨,三道斷裂痕,骨痂正在形成。日期:2017 年 12 月 21 日。
下面是張皺巴巴的紙條。鉛筆寫的,力透紙背:
「今收到周建國自願參加突擊隊,搬運特殊建材,日結五百,風險自擔。——工地張工頭」
紅手印很大,紋路粗糙得像老樹皮。
……
2
那股消毒水混着廉價花露水的氣味,好像又湧了上來。
2018 年 4 月 3 日,週二。學校禮堂側面的樓梯間。
我穿着借來的禮服,他穿着借來的西裝。西裝掛在他瘦高的骨架上,空蕩蕩的,袖口長一截,肩膀塌下去。
他往身上噴了半瓶花露水,試圖蓋住那股味道——那裏特有的、清冷肅穆的氣息,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
兩種味道混合,形成一種更古怪、更讓人窒息的存在。
「爸,」我開口,聲音尖得自己都陌生,「你就非要穿這件?」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看西裝:「借的,新的......」
「新的有甚麼用?」我打斷他,聲音在空曠的樓梯間炸開,帶着迴音,「那股味兒!你就非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爸是給......是守爐子的?!」
話出口的瞬間,我就後悔了。
可收不回來了。
他整個人僵在那裏。臉上那種混合着高興和難堪的神情——早上他對着鏡子照了又照,問我「精神不精神」——一點一點褪去,褪成一片慘白的空白。
嘴脣動了動,想說甚麼,但發不出聲音。喉嚨裏只擠出「嗬嗬」的、破風箱一樣的氣音。
然後他低下頭,看着身上那件不合身的西裝,看了很久。
最後,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