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鷹嶺的槍聲像是砸進深潭的巨石,餘音至今未絕。
子彈撕裂眉骨,留下那股滾燙的、帶着焦糊味的灼痛感已經焊進了靈魂裏。
祁同煒的意識,被一股無法抗拒的蠻力從無邊黑暗中硬生生拽出,穿過一片光怪陸離的混沌,狠狠砸進一具年輕、瘦削,卻又無比熟悉的軀殼。
頭顱深處,像是有千萬根鋼針在同時攢刺,痛得他幾乎要再次昏死過去。
他猛地睜開雙眼。
視線花了很久才重新對焦。
映入眼簾的,是老宅那片由灰瓦和陳年木樑構成的、泛黃的屋頂。
空氣裏混雜着泥土的腥氣、柴火的焦香,還有八十年代獨有的,那種近乎能把人烤乾的沉悶暑氣。
窗外,知了聲嘶力竭地嘶鳴,聒噪得讓人心煩。
祁同煒僵硬地轉動脖子,環顧四周。
土坯牆上,那張他曾視若珍寶,電影《高山下花環》海報已經褪色卷邊。
一切,都真實得令人毛骨悚然。
他回來了。
意識從四十七歲那年,漢東省公安廳廳長的末路,被硬生生拖回了198x年,他考上漢東大學,即將離家報到的那個夏天。
命運,似乎給了他一次重新洗牌的機會。
……
祁同煒再次醒來時,已是第二天清晨。
宿醉般的劇痛依舊盤踞在腦海,但比昨天好了一些。
那冰冷的,不屬於自己的機械音,並未再次響起。
他幾乎要以爲昨日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精神崩潰後的一場荒誕大夢。
祁同偉晃晃悠悠地走出房間,晨光熹微,院子裏,母親已經生好了火,正在竈臺前忙碌。
父親則蹲在門檻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菸,眉頭緊鎖,腳邊放着一個搪瓷洗臉盆。
八十年代中期,改革的春風早已吹遍神州大地,但對祁家村這種偏遠閉塞的角落來說,春風更像是一陣似有若無的耳旁風。
貧窮依舊是這裏唯一的主色調。
“小偉醒了?”母親聽見動靜,回過頭,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了一個質樸的笑,“快,鍋裏有剛熬好的粥,喝點暖暖身子。看你昨天睡得跟個死豬一樣,喊都喊不醒。”
她將一碗熱氣騰騰的米粥遞過來,碗沿甚至還有幾處磕碰掉的瓷。
祁同煒默然接過,指尖能感受到碗壁傳來的溫度。
他看着母親那雙因爲常年勞作而關節粗大的手,看着父親腳上那雙早已磨得看不出原色的解放鞋,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混雜着無力感,再次堵住了他的胸口。
這就是他的家。
一個普普通通,靠天喫飯的農民家庭。
他們傾盡所有,甚至不惜背上一屁股債,才終於供出了他這個全村唯一的大學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