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關上藥櫃的門,鏡子裏映出一張蒼老、疲憊的臉,頭髮白了大半,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一樣。這才五十出頭的人,看着倒像快七十了。
這日子,就像一碗永遠熬不到頭的中藥,又苦又長。
我轉身走進大兒子阿健的房間。房間裏很暗,爲了省電,白天我也捨不得開燈。一股藥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我早已習慣。
阿健躺在牀上,身上插着幾根管子,喉嚨裏發出輕微的「嗬嗬」聲,那是呼吸機工作的聲音。他醒着,一雙大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那裏,貼着一張泛黃的星空圖,是他小時候自己貼上去的。那時候,他說他長大了要當宇航員。
現在,這張牀就是他的整個宇宙。
「阿健,媽給你翻個身。」我輕聲說。
他的眼珠緩慢地轉向我,算是回應。
我費力地將他一百三十多斤的身子側過來,在他的背下墊上軟枕。
常年臥牀,他的肌肉已經完全萎縮,皮膚薄得像紙,一不小心就會破。
我每天要給他翻身、擦洗、按摩,不敢有一絲懈怠。
做完這一切,我累得靠在牀邊喘氣,心臟又開始一陣陣地發緊。我看着他,輕聲問:「今天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他沒法說話,只是眨了眨眼。一下代表沒有,兩下代表有。這是我們母子間的默契。
他眨了一下。
我的心稍微鬆了鬆,隨即又被更大的悲傷攫住。
他總是這樣,就算不舒服,只要能忍,他都會只眨一下。
……
我從菜市場回來的時候,阿偉已經調整好情緒,正在客廳給阿健讀新聞。他讀得很慢,很清晰,就像小時候我給他念故事書一樣。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給這個簡陋的家鍍上了一層虛假的光暈。阿偉的側臉很好看,像他爸,高鼻樑,薄嘴脣,只是眼裏的光,早就被生活磨沒了。
「媽,你買這麼多肉乾甚麼?太破費了。」他看到我手裏沉甸甸的袋子,站了起來。
「今天......媽高興。」我擠出一個笑容,走進廚房,「今晚做你和你哥最愛喫的菜。」
油在鍋裏滋滋作響,香味很快就飄滿了整個屋子。我做了紅燒肉、可樂雞翅、清蒸魚,還有一個番茄雞蛋湯。這豐盛的程度,好像過年一樣。
阿偉大概是察覺到了我的反常,站在廚房門口,欲言又止。
「怎麼了?」我一邊切菜一邊問。
「媽,你別這樣。」他聲音很低,「那個......我跟小靜的事,是我自己的問題,你別往心裏去。」
我手裏的刀頓了一下。
「傻孩子,媽知道。」我轉過身,看着他,「媽甚麼都知道。你是個好孩子,是這個家......拖累了你。」
「別這麼說!」他立刻打斷我,眼圈紅了,「你們是我家人,甚麼叫拖累?」
我笑了笑,沒再說話,把切好的番茄倒進鍋裏。
有些話,說出來太傷人,不如爛在肚子裏。
晚飯的時候,我把阿健從房間裏推了出來。他不能自己喫飯,我把魚肉挑了刺,用勺子碾成泥,一點一點地餵給他。
阿偉默默地喫着飯,時不時抬頭看看我,又看看他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