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興國元年的冬天,冷得邪乎。
林啓跪在崇政殿冰冷的金磚上,膝蓋已經沒了知覺。他低着頭,盯着眼前那塊磚縫裏嵌着的灰塵,腦子裏卻像開了鍋似的翻騰。
不是慌。
是覺得荒唐。
他穿過來三個月了,從那個加班猝死的程序員,變成這個也叫林啓的寒門舉子。原主苦讀二十年,就爲了這場殿試。結果考試那天,原主一激動,暈過去了——再醒來時,裏面就換了二十一世紀的芯子。
行吧,既來之,則安之。
可林啓實在安不起來。
殿試題目是《論強幹弱枝策》。好傢伙,這不就是大宋的老大難問題嗎?中央沒錢,地方沒權,軍隊打不過遼國,官僚系統還臃腫得跟發麪饅頭似的。
原主留下的記憶裏,滿是聖賢書、經義文章。
可林啓腦子裏裝的,是《國富論》,是財政學原理,是現代物流體系,是“要想富先修路”的樸素真理。
他提筆的時候,手都在抖。
不是怕,是興奮。
“管他的!”
林啓一咬牙,蘸墨揮毫。去他之乎者也,去他引經據典,他要說人話,說真話,說這個時代沒人敢說的實話。
兩個時辰後,文章呈了上去。
……
天沒亮,林啓就揹着包袱出了汴京城。
西華門外,三匹馬,三個人。
馬是普通的驛馬,毛色雜亂,看着就不像能跑遠路的。人倒是精神——三個穿着半舊棉襖的漢子,站得筆直,像三根釘在地上的樁子。
“林大人。”最前面那個漢子抱拳,聲音粗啞,“陳伍。這是老吳,小石頭。”
林啓點點頭,打量他們。
陳伍三十來歲,國字臉,左邊眉毛斷了一截,是刀疤。老吳看着得有四十了,滿臉褶子,眼神渾濁得像沒睡醒。小石頭最年輕,也就十七八,嘴脣上絨毛還沒褪乾淨,好奇地偷瞄林啓。
“三位以前是?”
“邊軍,斥候。”陳伍簡短回答,“前年裁撤,在大王府上當差。”
“斥候好啊。”林啓笑了,“眼力好,記路準,能打探消息。這趟去郪縣,要靠你們了。”
陳伍沒接話,只是把繮繩遞過來。
老吳打了個哈欠:“大人,咱們是走官道還是小路?”
“官道。”
“官道慢,稅卡多。”
“就要稅卡多。”林啓翻身上馬,動作有點生疏——原主會騎馬,但三個月沒碰,生疏了,“走吧,路上說。”
出了汴京地界,天就徹底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