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腳下有一個小村莊,名叫柳家村。村子不大,僅有二百多口人,村民多以種田打獵爲生。
柳家村村口有一棵老柳樹,飽受歲月侵蝕,就連村裏最老的老人也不知其年歲。
往年此時節,那遮天蔽日的柳條上早已抽出翠嫩的柳葉,層層疊疊,綠意盎然,清風吹過,婀娜搖擺。可今年此時,枝幹上卻不見半點綠色。
幹褐的樹皮由樹幹上一層層翻起脫落,枯黃的柳條簌簌地往下掉,似乎這棵不知年歲的老柳樹已經枯死了。
清晨五時,天邊剛露魚肚白,柳家村的村民就早早地起牀,男女老少紛紛走出家門,三五成羣聚在一起,往村口的老柳樹走去。
今天是三月二十,春分,當地有祭天的習俗。意在祈求上蒼庇佑,新的一年風調雨順,莊稼豐收,稻穀滿倉。
是個喜慶的日子。
然而,村民的臉上並未看見喜慶日子該有的歡喜。
恰恰相反,年邁者,蹣跚而行,時不時搖頭哀嘆;中年者,緊鎖眉頭,步伐沉重,一臉苦色;年輕者,握拳踢石,暴躁不安。
就連活潑好動的小孩,都低着頭一步一步跟在大人們的身後,沒了該有的朝氣活力。
沉悶與壓抑籠罩着整個柳家村。
確切點說,整個南方大地都在被這種沉悶與壓抑籠罩着。
自去年立春至今,一年又四十八天,整個南方大地滴雨未下。
現如今江河斷流、湖泊乾涸,大地乾裂、草木枯萎,入目盡是枯敗死寂之色。
地裏的莊稼連着季地顆粒無收,老百姓吃盡了存糧,喫光了草根樹皮,正在死亡邊緣苦苦掙扎。
……
張小卒接過白布,攤於掌心,只見白布上寫着三個字。他識字不多,但剛好認識這三個字,因爲這三個字正是他的名字:張小卒。
字跡娟秀,想是女人所寫。
不知爲何,見到這三個字,張小卒的心臟猛地一抽,就像被一隻大手狠狠握住一般,疼且窒息。他急切地抬頭看向老村長,他知道,這三個字定與他生身父母有關。
老村長似知張小卒心中所想,衝他點了點頭,道:“這三個字確是你親人所留,只不過不是寫在這白布上,而是以指代筆寫在地上的。我覺着這是與你身份有關的唯一線索,便拓印下來,描在這塊白布上。今日你成年了,便交與你親自保管吧。”
“謝村長爺爺大恩。”張小卒重重叩首,捧着白布,忍不住鼻頭髮酸,眼圈泛紅,這是他人生第一次感覺到父母是真實存在的。
老村長捋捋鬍鬚,接着道:“吾觀字跡,娟秀婉軟,故猜測應是你母親所留。你且收好,莫要弄髒了。日後尋親認祖,它是關鍵。常言道,父母之愛子,則爲之計深遠。你父母把你遺棄在這裏,或許是出於某種無奈而被迫爲之,是當時他們能爲你做的最好抉擇。退一步講,即便不是,你也不要惱他們恨他們。人生在世,不過區區數十載,當暢懷行快活活,瀟灑而爲,不應在怨懟仇恨中苟活。你明白嗎?”
“謝村長爺爺教導,小卒明白了。”張小卒使勁點點頭,把老村長的話一字不漏地記在心裏。把白布折起,又從身上撕下一塊布把白布包起來,這才揣進懷裏放好。
“這是我要與你交代的第一件事,接下來是第二件事。”老村長道,“今日你成人,當取表字,可你父母尊長不在這裏,我們不能爲你做主,便要問你意見,是今日就取還是等你尋到父母后再取?”
“自是今日取。”張小卒毫不猶豫道,“我生身父母雖不在,但我一衆至親皆在這裏,如何做不了主。還望長者賜名。”
“既如此,吾便給你取個字。”老村長點頭道,“汝今日起大名張小卒,表字大用。小卒卸甲可下田種地,上陣可攻城破地、S敵擒王,當得大用。”
“小卒大用。”張小卒嘴裏輕念,不由眼前一亮,忙叩首道謝:“謝長者賜名。”
“呵呵,好。”老村長滿意地點點頭,這可是他苦苦思索好幾個日夜纔想到的,見張小卒喜歡,自是高興不已,又道:“接下來是第三件事,你既已取了表字,理應入族譜,人生在世,當有根有家,不能如浮萍一般。按理說你當尋到親生父母,認祖歸宗。可尋親之路漫漫無際,或一日尋得,或十年尋得,甚至可能一生都尋不得。若是一生都尋不得,當如何?你在柳家村長大成人,這裏算得上你一個家。我與各位村老商議一番,皆同意你入柳家村村譜,自成一脈,開枝散葉。你覺如何?”
“真——真的嗎?”張小卒難以置信地看着老村長,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老村長竟允許他這個外人入柳家村村譜,還是自成一脈,簡直做夢一般。
可要知道,在這宗族森嚴的世界,無根之人就相當於石頭裏蹦出來的野人,走到哪裏都會被人輕視鄙棄,即便被人抓去做奴隸,甚至是當街打死,都不會有人爲你說一句話,而一個無根之人想要紮根入譜,可以說是難如登天。
“真的。”老村長點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