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刮在臉上,細碎冰涼。
秦默猛地睜開眼,視線是模糊的,頭頂不是他市中心三百平公寓裏那盞意大利進口的水晶吊燈,是幾根粗大椽子支撐的破屋,幾綹沾滿灰塵的破敗蛛網無力地垂掛着。
鼻腔裏那股濃煙嗆人的焦糊味......是幻覺嗎?
昨晚他在城中頂級法餐廳爲勝訴慶功的那杯勃艮第......他最後的意識,是頂燈砸落的巨響......
腦子驟然一抽,無數碎片化的畫面帶着劇痛強行湧入——他是瘦小卑微的結巴少年秦默,也是狀師世家的庶子。
他的母親去年死於冬日風寒,牀邊唯餘他這個無法成言的結巴兒子。
記憶的碎片還在衝撞:一張嚴厲刻板、極少看向他的臉,那是父親秦正,清州府赫赫有名的狀師世家家主。
一張保養得宜卻總帶着一絲若有若無譏誚和算計的臉,那是嫡母王氏。
還有那張,永遠帶着居高臨下的嘲諷和輕蔑看向他的少年面孔——嫡兄秦銳,秦家狀師行未來的繼承人。
喉嚨深處那塊無形的巨石又壓了下來,每一次試圖汲取空氣的努力都撞在堅硬的阻礙上,發出一連串無意義的短促抽氣聲:“呃,呃,嗬......”
前世他在法庭上那精準控場、激昂雄辯的聲線,此刻被死死鎖在這具病弱軀殼裏。
窗外風更緊了,卷着殘雪撲打着破窗紙。
哐啷一聲輕響,門被人不客氣地推開半扇。
“喏!你的‘飯’,省着點喫!”一個裹着半舊棉坎肩、臉盤圓胖的粗使婆子,把一隻豁了口的粗陶大碗墩在門口一隻矮凳上。
碗裏是稠得發灰的半固體,邊緣已經有些乾硬的痕跡。
……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王氏和錢老闆。陳婆子一時也不敢動。
剛纔他秦默忍不住說話,更多是出於前世律師的本能,如今周狀師讓他繼續說,他打算用一句話便說清楚。
說來也奇怪,當秦默說到律法條文之時,居然完全沒有了結巴的樣子,出乎意料的流暢:“活水歸主,必斷其源引流,方成‘明’界。”
這幾句話,正是刁訟師所提那條關於“活水明溝”界定中最核心、最容易被人忽略的限定性附例!
其核心要點在於:只有在水流上游源頭處人爲築堤壩,並重新引流開鑿後形成的、具有明確工程痕跡的水道,方得稱爲法律上的“明溝”!而僅僅依靠自然水流沖刷形成的所謂“活水舊跡”,不得據此劃分確定田界!
刁訟師臉色微微一變!周狀師卻猛地一拍大腿,朗聲叫好:“妙啊!丁字卷末附例,‘活水歸主,必斷其源引流方成明界’!正是此解,解釋得清清楚楚!非深研律法、洞察入微者不能道也!”
他轉身對驚愕的刁訟師和錢老闆道:“錢老闆,刁兄,聽到了嗎?這纔是《戶律》對‘活水明溝界定’的深意!源頭必斷、人爲引流方成明溝!貴案中那‘活水’痕跡,若無當年開鑿截流引水的實證,怕是難成立爲法定界限吧?貴行若以此爲依據......”
周狀師滔滔不絕,點破此例精要,並反將一軍,質疑起刁訟師手中的案件根基。
花廳內情勢瞬間逆轉!秦家衆人挺直了腰板,老管家鬆了口氣。
王氏則更爲震驚,她不知道眼前的這個結巴庶子,怎麼突然就能流利的說出律法條文,他可平時連句話都是說不清楚的。
雖然心中疑惑,但礙於外人在場,她只能不動聲色。
錢老闆臉色難看,刁訟師臉上那點假笑徹底消失,被當衆點破核心依據的尷尬讓他面色鐵青,再待下去只會更丟人。
他匆忙起身拱手,看了一眼秦默:“說得好,佩服!不知這位少年......”
周狀師情知秦默結巴,便接過來介紹道:“此乃秦狀師次子秦默。”
“哦?居然是秦狀師的小兒子,如何是這般模樣?早就聽聞他說話口喫,還是個庶子......”錢老闆一臉嘲笑,轉移話題:“秦家是真沒有人了啊,讓這種人出來丟人現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