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的南京城,冬夜來得格外早。才過酉時,天色已如潑墨般暗沉下來。僞警察局大樓裏,大多數辦公室早已人去燈滅,唯有二樓盡頭檔案室的窗戶還透出昏黃的光。
程墨白揉了揉酸脹的眼睛,將手中的文件輕輕放回標着"機密"字樣的鐵櫃。他三十歲上下,面容清瘦,鼻樑上架着一副圓框眼鏡,看起來斯文儒雅,與警察局裏那些滿臉橫肉的警員截然不同。事實上,他三天前才從北平調來南京,名義上是因"工作表現優異"被提拔爲檔案室主任,實則是**地下黨精心挑選的潛伏人員。
"程主任,還沒走啊?"值班的老王探頭進來,手裏提着熱水壺。
程墨白溫和一笑:"初來乍到,總得熟悉熟悉工作。王叔您辛苦了。"
"嗨,我這把老骨頭算甚麼辛苦。"老王搖搖頭,"倒是您,剛來就這麼拼命。這檔案室亂了幾年的東西,哪是一時半會兒能整理完的。"
程墨白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職責所在。對了,王叔,我看有些文件標註着'清鄉'字樣,是最近的新行動嗎?"
老王神色一緊,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程主任,這些事咱們小人物少打聽爲妙。那都是特高課直接過問的......"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要命的勾當。"
程墨白點點頭,露出惶恐的表情:"多謝王叔提醒。我也就是隨口一問。"
老王走後,程墨白鎖好檔案室的門,從懷中掏出一把小巧的黃銅鑰匙——這是他今天趁人不備複製的機要櫃鑰匙。他深吸一口氣,將鑰匙插入鎖孔,輕輕轉動。
櫃門無聲滑開。最上層放着一摞標着"絕密"的文件夾,程墨白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份,翻開扉頁,赫然是《昭和十五年南京周邊地區清鄉作戰計劃》。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這份文件詳細記錄了日軍即將對南京周邊五個村莊展開的"掃蕩"行動,時間就在三天後。文件中冷酷地標註着"徹底肅清抗日分子"、"震懾周邊村民"等字樣,甚至註明了"預計處決人數"。
程墨白迅速從內袋取出微型相機,藉着檯燈的光線,一頁頁拍下文件內容。完成後,他仔細檢查相機是否藏好,又將文件原樣放回,鎖好櫃門。
窗外忽然傳來汽車引擎聲。程墨白警覺地熄了燈,透過百葉窗縫隙向下望去。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警局後門,幾個西裝男子匆匆進入大樓。
他認出爲首的是黎世君——汪僞政府特工總部頭目,周墨海的心腹。這麼晚了,他們來警局做甚麼?
程墨白屏息傾聽。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走廊盡頭的會議室。他輕手輕腳地貼到牆上,隱約聽到黎世君沙啞的聲音:"......名單必須今晚確定......佐藤大佐等不及了......"
……
窗外,南京城的冬夜寂靜如墳。程墨白取出膠捲底片,在暗袋中沖洗出微型照片,然後焚燬。火光映照着他堅毅的側臉。三天後,那些村莊將面臨滅頂之災,而他剛剛傳遞的情報,或許能救下幾百條人命。
但這只是開始。程墨白知道,自己將在這座飽經創傷的城市裏,開始一場不知何時結束的潛伏。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個選擇都關乎生死。
雪花無聲地覆蓋了南京城的傷痕,也掩蓋了他離去的腳印。
程墨白將灰燼衝入下水道,水流卷着黑色殘渣打着旋消失。他擰緊水龍頭,金屬管道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閣樓外,寒風搖撼着窗欞,像有甚麼東西想要闖進來。
凌晨三點十七分,程墨白突然驚醒。不是噩夢,而是樓下巷子裏刻意壓低的咳嗽聲——兩聲短,一聲長,這是地下黨的警戒信號。
他翻身下牀,SQ上膛,貼着牆壁挪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藉着慘白的月光,看見老鍾裹着破棉襖蹲在巷口的餛飩攤旁。老人沒帶往常的菸袋,右手食指在左腕上輕叩——危險信號。
程墨白迅速套上藏青色棉袍,將SQ塞進內袋。正要下樓,突然停住——老鐘的圍巾系法不對。三年來,這位老交通員永遠打的是漁夫結,今夜卻是平結。
他退回屋內,從地板暗格取出備用SQ,檢查轉輪。五發子彈,足夠了。後窗的防火梯鏽跡斑斑,程墨白踩上去時,鐵架發出細微的呻吟。
貼着牆根繞到巷尾,程墨白看見餛飩攤後的陰影裏站着兩個人。老鍾佝僂的背影,以及一個戴鴨舌帽的高個子。那人左手揣在兜裏,右手比劃着甚麼——指節處有反光,是戒指?不,是刀疤。
"老鍾叔!"程墨白突然高喊,聲音驚飛了屋檐下的麻雀。兩人同時轉頭,鴨舌帽男人猛地掏出SQ,老鍾卻撲上去按住他的胳膊。
槍聲撕裂了夜空。
程墨白已經閃進牆角,聽見子彈打在磚牆上的悶響。他屏住呼吸,數着心跳——十七下,巷子裏傳來雜亂的腳步聲,然後是汽車引擎的轟鳴。
等一切歸於寂靜,程墨白纔敢探頭。餛飩攤翻倒在地,熱湯在青石板上冒着白氣。老鐘不見了,地上只有一攤暗紅的血跡,和半截被踩滅的香菸。
"程...程先生?"微弱的聲音從垃圾箱後傳來。程墨白箭步上前,發現是賣報的啞巴小六子。孩子臉色慘白,比劃着:老鐘被塞進黑色汽車,往鼓樓方向去了。
小六子突然瞪大眼睛,指着程墨白身後。他轉身的瞬間,聽見扳機扣動的輕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