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紹興年間,吳江江畔,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採蟹使柳弊掐着腰對着滔滔江水爽朗吼了一嗓子,來慶祝順利完成工作。
話音未落,他所在的這方天地忽然開始顫動,霎時間眼前江水如沸,魚蝦飛騰,濃雲片片化開,打着旋轉動着,岸堤從遠處裂開道道縫隙,像一條巨龍張開血盆大口,柳弊根本沒來得及跑,就被吞入其中。
“地動了!地動了!”
遠處村鎮裏有人驚呼,大都沒來得及奔逃,就被這通天徹地的威能淹沒,原本晴朗的天空,潰散落下無數碎片,砸的江水飛濺數十丈不止。
幾息又幾息的功夫過去,幾十里長的岸堤全然看不出曾經模樣,溼軟的泥沙覆蓋在表面,看不出有活物的跡象。
停息片刻,地動又起,後面接連數次的餘波,徹底蕩平了搖搖欲墜的斷瓦殘垣,僥倖倖免於難的野雞,飛到廢墟的高處,不安地打鳴,企圖喚起還活着的同伴。
沒人預料到這場天災,來得毫無徵兆,來得轉瞬即逝,江畔沿岸佈置的蟹籠蝦溝,全部毀於地動之中。
距離中秋佳節還有十日光景,這時節最爲鮮美,莫過於飲桂花酒,喫吳江蟹,臨安城裏的富商貴胄,皆等着這口肥美鮮物下肚。
桂花酒家家戶戶都釀些,材料易得,不過是多費些時間。
吳江蟹卻是千金難得,這吳江紫須蟹,蟹鰲生有紫褐色絨毛,連鰓部都呈現紫色,先天生來富貴氣十足,體型更是遠超普通湖蟹,單隻重量可有一斤往上,無論是拿來清蒸還是油煎,所做成的菜品堪稱味冠百物。
正因如此,正宗吳江紫須蟹價格高昂,絕非普通百姓能消受得起,尋常飯莊也不會常備此物,多以別處的鮮物代替。
即便是端坐龍椅上的那位,想在中秋慶典上喫到正宗的吳江紫須蟹,也要派採蟹使專程來跑幾趟,靠運氣來尋最上乘的貨色。
帶回來的食材質量越好,所得到的賞賜就越多,反之亦然。
在衆多慶典所需珍稀食材裏,吳江離着最近,養蟹的工藝又純熟,採蟹使毫無風險可言,是實打實的肥差。
這年光祿寺與尚食局撥下收集食材的委派令,進奏院得來的這一份正巧是採蟹,指名道姓交到文書柳弊手上,在動身前,柳弊就自掏腰包宴請上司同僚,還許諾多帶回來些吳江蟹分與衆人。
……
環視四周只看到一片末日景象,回想起雜亂噪音裏那些驚呼,隱約聽到“地動了”的聲音,柳弊臉色變得愈發難看。
“天災不可避,老子真倒黴!”
柳弊蔫頭耷腦,躺在土堆裏罵罵咧咧許久,才掙扎着脫困。
好在所處的地方土質鬆軟,沒把柳弊埋太深,盞茶功夫他就重新站在江畔。
與他同來的十幾位廂兵小吏,運氣可就沒這麼好,連同裝着貢蟹的蟹籠一起被藏到不知何處,柳弊眯起眼睛掃視全場,都沒有看到有生還者的跡象。
“全完了......吳江蟹全完了......”
柳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帶走了他渾身的精神,帶不回去貢蟹,輕則罷官辭退驅逐出城,重則腦袋搬家。
作爲中秋慶典的主菜,沒了吳江蟹,柳弊的小命絕對不保。
現在柳弊開始後悔,自己爲甚麼沒死在這場天災裏。
“你們還真是好運,眼睛一閉去享福了,我該咋辦?”
柳弊氣的跺腳,往地上猛踩兩下來泄憤。
泥土下面,似乎有個圓圓的堅硬物體,擋住了他的鞋底。
“嗚嗚......嗚嗚......”
旋即一陣含混不清的聲音悶悶傳出,柳弊眼前一亮,趕忙趴倒在地,徒手挖開泥沙。
果然這下面有個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