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灑進了寫字樓頂層的辦公室。清淺的光束,染在白色的A4紙上,反暈出朦朧的色彩,將那雙正翻着簡歷的手襯得更加蒼白修長。
“C**?(Central Saint Martins Collegeof Art Design中央聖馬丁藝術設計學院)我想,如果你的簡歷裏沒有寫上這所學校的話,可信度會高一些。”那個低頭翻閱簡歷的男子抬起了頭,長而翹的睫毛輕輕地掃開,露出了一雙深褐色的眸。他將簡歷放下,手肘支起身,狹長的眼睛輕輕眯起,探究地看向對面的女孩,目光中帶着審視的疏離。這個男人是“晨曦”珠寶公司的設計總監墨曦,在業界出了名的挑剔。聽到他質疑的話語,辦公室內的其他幾位面試官都不由得爲這個女孩捏了把汗。
女孩看了眼墨曦,漫不經心地斜倚在椅子裏。她看上去有些清瘦,眼眸半開的樣子,像一隻蜷縮着的貓。她墨色的瞳隱藏在寬大的黑框板材眼鏡背後,彷彿蒙了層煙霧般毫無神采可言,朦朧的目光中始終透着令人琢磨不透的情緒。正是這一雙眼睛讓墨曦起了疑心,這樣漂浮眼神不屬於一個出色的設計師,設計師的眼神從來都是犀利敏銳且堅定的。看到她簡歷裏學校欄填的“C**”後,他情不自禁地生出了一絲反感。
“童小姐,如果你沒有甚麼要補充的,今天的面試就到此爲止。”墨曦淡漠地說道,這個女孩是今天所有求職者中他最不滿意的一個,整個面試過程,她都是這副心不在焉的表情,敷衍的態度耗盡了他的耐性。
“關於我的資料,履歷寫得很清楚,還有甚麼需要補充的?”女孩輕皺了下眉頭,嘴脣情不自禁地撅起,那孩子氣的不滿表情顯然是覺得面前的人在刻意刁難。
“你說你是C**珠寶設計系的畢業生?小姐,請你在下一次撒謊前做足功課。在墨總面前冒充C**的學生是很幼稚的行爲。”一旁的人事主管再也忍不住,開口譏諷。設計部是晨曦珠寶公司的核心部門,薪資待遇甚至超過管理層。這些年輕人爲了得到這份顯赫的工作,真是不擇手段。
“我沒有撒謊。”她蹙了蹙眉,抬頭看着眼前的幾位面試官輕聲抗議。
“證據?”沉默了許久的墨曦,冷笑着問她。連畢業證書都出示不了的女孩,居然口口聲聲地咬定自己沒有撒謊。手段低劣且幼稚!
“對不起,我暫時拿不出畢業證書來證明自己,因爲我遇到了一些麻煩。不過,我的簡歷裏有我所有科目的成績表。我修滿了學分,且全A畢業。”
“成績單可以是假的。”在女孩申辯的時候,辦公室裏有人嗤笑了一聲。
女孩皺了皺眉,似乎在思考應該如何應對大家的刁難,“成績單你們不相信沒關係,我帶了設計圖過來,你們看過我的設計圖之後,就知道我不是無的放矢。”她看了眼墨曦,似乎在猶豫着措辭。
墨曦嘴角微勾,笑容帶着幾分輕蔑。他看向身邊的女人,淡淡問道,“司徒,你怎麼看?”
“譁衆取寵。”被喚作司徒的是一個30多歲的女人,她的表情和她的妝容一樣嚴肅刻板。
“司徒主任一向嚴格,要我說,先看看她的圖紙也沒甚麼。”在司徒說完話後,墨曦另一側的一個女人開口道,她看起來比那位司徒主任要年輕一些,只是那精緻的妝容掩蓋了本來的面目。
“任心落,話可不能這麼說,這招聘的規則是人事部定的,先面試後筆試,最後纔是設計圖的審覈。如果現在就看她帶來的設計圖就是破壞規矩,這對其他求職者不公平。”司徒語氣平淡,只是依舊強硬得不容拒絕。那叫任心落的女人聞言眉毛挑了一挑,再打量了一下墨曦的臉色,便不再說話。
……
墨曦冷哼了一聲,低頭在簡歷上劃了一個大大的“叉”。看到墨曦的動作,女孩咬了咬脣,一旁的人事主管將她糾結的表情盡收眼底,心中不免覺得可笑。這種素質的人也來面試晨曦珠寶,簡直是浪費大家寶貴的時間。
“今天就到這吧,你們可以出去了。簡歷上打了星號的,通知他們下週一帶上自己的設計作品來公司複試。”墨曦將手中一疊厚厚的簡歷遞給人事主管。
“墨總,看看我的設計圖不會耽誤您多少時間的,我真的很有誠意加入晨曦珠寶公司。”那女孩站起身,將一個牛皮紙袋放到墨曦的辦公桌上,她的表情中帶着一些急切,似乎迫於證明自己。
“這位小姐,相信你已經聽到我們說的,面試已經結束了。”墨曦顯然有些不耐煩,他將那份裝着設計作品的牛皮紙袋丟到一邊,做了個“請”的手勢。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這個圈子根本不應該以學歷論英雄,各憑本事難道不是公平嗎?”看到墨曦臉色陰沉,那女孩據理力爭,她不卑不亢地看着墨曦,墨色的瞳仁中透着挑釁的光。
“出去。”
“如果我能夠證明我是C**的學生呢?”
“不要讓我重複第二次,出去。”
“華裔天才設計師JackAnn安牧辰,二十二歲從C**珠寶設計系畢業,進入歐洲最大的珠寶公司‘STAR’工作,三年後憑藉作品‘幸福之光’從16個國家的設計師中脫穎而出,並獲得‘金鑽杯國際新銳珠寶設計師大賽’金獎。他是繼晨曦珠寶公司創始人莫晴之後,唯一一位獲得該殊榮的華人,媒體形容他爲珠寶設計界的‘鑽石靈感’。次年,他擔任C**的特聘教授,併成爲‘STAR’的首席設計師,這也是這家歐洲老牌珠寶公司首位華人首席。並如今,32歲的他開始開拓大中華業務,‘STAR’進駐東南亞市場,成爲了國內擁有本土化優勢的晨曦珠寶公司最大的競爭對手。”她上前兩步,仰起頭看他,眼中絲毫不見懼色。
“你想說甚麼?”墨曦聽到女孩莫名其妙的話,迅速眯了下眼。辦公室內其他幾位設計師也都停下了腳步,幾道目光齊唰唰地望着這個女孩。她不着邊際的話讓所有人心裏不自覺地緊張起來。
“難道大家不覺得奇怪嗎?回顧‘STAR’的全球化戰略,他們一直非常保守,靠的都是和本土最具競爭力的珠寶公司合作來拓展市場。但是這一次,他們卻一反常態沒有和晨曦珠寶達成任何合作協議。本來他們可以藉助你們在本土的人脈和資源打進國內市場,你們也可以利用他們爲公司的海外發展鋪路。這樣雙贏的合作,何樂而不爲?”童洛瑤似笑非笑地看着墨曦,那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神,讓墨曦情不自禁地握緊了拳頭。
“說下去。”墨曦的語調不變,但琥珀色的瞳中明顯凝起了一層叫“憤怒”的情緒。
“在安牧辰獲得金鑽杯的同一年,C**珠寶設計系學生SamMok因爲畢業設計涉嫌剽竊他的獲獎作品,被C**開除學籍。”
“咳--,童小姐……,請你先離開好嗎?”人事主管咳嗽了一聲,適時地打斷了她的話。
“我不知道晨曦珠寶公司做了多大的努力,才讓C**沒有公開這件事情。不過這個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不巧得很,我在學校的檔案資料室勤工儉學,不小心知道了整件事。那幅名叫《晨曦》的設計稿,居然和安牧辰的獲獎作品‘幸福之光’一模一樣。這件事情,您不會不知道吧?MR.Mok?”女孩挑釁地看着墨曦,繼續說道,“剽竊是這個圈子最大的醜聞,您本該被設計圈列入黑名單,但卻因爲您是珠寶女王莫晴的侄子,所以你不僅沒有被封S,還成爲了晨曦珠寶公司的設計總監。只是……,國際珠寶界最痛恨不尊重版權的人,STAR當然不屑於和剽竊者爲伍,所以只要有你在晨曦珠寶一天,他們就不可能和貴公司合作。墨曦,堂堂CHEN-SEY的靈魂設計師,不!外!如!是!”
……
注意到墨曦臉色不好看,大家連忙賠着笑臉,嘴裏安慰着:“這女人胡說八道,墨總你別生氣。”
“這種女人是怎麼進入面試的,簡直是浪費墨總的時間!你們人事部會不會做事?”墨曦的私人助理不滿地數落道。
“對啊,你看她那態度,一點教養也沒有。墨總,您千萬別往心裏去。”客戶部經理義憤填膺。
“依我看,應該讓設計圈封S這個叫童洛瑤的女人,真是太囂張了。”公關部的美女經理溫柔地看了眼墨曦,然後刻薄地建議道。
“滾。”墨曦冷冷地對着這些喋喋不休的衆人吐出一個字。
“墨總……”人事主管以爲自己耳朵出了問題,不確定地看了眼這個在晨曦象徵着最高權威的男人。
“墨總……”公關部經理委屈地喊了一句,都怪那個童洛瑤,連累墨曦給她臉色看。
“都給我滾!”哐當!辦公桌上的東西被他掃在了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四周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大家抽了口冷氣,不敢再耽擱,連忙退出了辦公室。
……
直到他們全部離開,墨曦才煩躁甩上了門。他鬆了鬆領帶,做了個深呼吸。員工們自動離總監辦公室一丈遠,冷酷、嚴厲、難以琢磨,是這天才設計師的標籤。只是,平時無論多麼憤怒,他也只是更加沉默,像這麼暴躁還是第一次。
原本寬敞的辦公室,因爲他陰鬱的心情,顯得有些壓抑逼仄。墨曦站在落地窗前,耀眼的光芒穿透玻璃撲面而來,照亮了他如刀削一般的輪廓深邃的側臉。他整個人沐浴在陽光裏,心裏有一個角落卻一點點地落到地獄深處。身爲國內最大的珠寶公司的設計總監又如何?披着天才設計師的外衣又怎樣?今天還不是被一個乳臭未乾的丫頭諷刺得無力反駁?
有人在他身上潑上墨水,繡上刺青,烙上見不得光的印,而他卻拿不出任何證據反駁。這個叫童洛瑤的女人,示威一般地揭開那些曾令他憎恨怨懟過的從前,他真怕自己會忍不住衝上去掐死她。沒錯,他失控了,因爲這個莫名其妙的女人。
墨曦點了一支菸,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空調發出嘶嘶地聲音,冷氣抵擋不住落地窗外如此盛大的陽光。隔着一層薄薄的玻璃,辦公室內外是冰火兩重天。墨曦低頭看着樓下空曠的停車場,兩旁的灌木叢綠化帶對烈日的烘烤束手無策。突然,他眯起了眼。儘管隔了十幾層樓,但是他還是看清楚了:T恤衫,喇叭褲,雙肩登山包……,剛纔那個女孩正雙手抱膝團坐在一旁的花壇上,更要命的是,她還帶了個毛茸茸的帽子,彷彿根本覺察不出炎熱。
“Shit!”墨曦氣急敗壞地詛咒了一聲,他轉身拿起了辦公室的內線電話,迅速地按下一串號碼。
“保安部麼?我是設計部墨曦。……”電話裏,墨曦簡短地闡明瞭要求。掛斷電話的時候,他看到幾個身穿制服的保安朝那女孩走了過去。他勾了勾嘴角,“晨曦”珠寶公司的員工辦事效率的確很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