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每個人生命中都有那麼一首或幾首讓你印象深刻的歌,每當熟悉的旋律響起,每當聽見某句歌詞,記憶就能輕易跳回到某個特定的時空。
倪清詞記得當時韓夜正唱到:有時候愛情比時間還殘忍,把人變得盲目,而奮不顧身,忘了愛,要兩個同樣用心的人。他模仿張學友的聲音幾可亂真,雖然大家都習慣了,卻還是忍不住爆發出一陣掌聲。
就在這陣掌聲中,林致遠艱難地穿過橫七豎八坐滿人的沙發和玻璃桌子之間的空隙,走到倪清詞身邊蹲下來。
“聽說你有男朋友了?”他的左胳膊隨意地搭在她的椅子把手上。
她一時不知道該作何反應,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回答,“嗯。”
“如果他敢欺負你,就告訴我。”此時外面有明晃晃的太陽,但KTV大廳裏,厚重的窗簾拉下來,只剩下頭頂幾盞節能燈發出昏暗的光,倪清詞聞到林致遠身上淡淡的菸草味道,感覺到他瘦長的手指正在隨意敲打椅子把手,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沙啞,因爲語調低沉,她竟然覺出一絲溫柔的意味。
這是高考後的第三天,林致遠組織了一場初中同學會,倪清詞穿了新買的裙子,早早起牀坐車來參加。
就當是一次告別吧。她告訴自己。
如果人真的能夠穿越時空,她很想回到五年前,告訴那個情竇初開卻自卑不已的小女生,不要怕,別難過,將來會有人愛你的。
她甚至想把這一幕錄下來放給她看,你看,這個男生是值得你喜歡的,即使他沒有辦法回報你以愛,但他一直努力不傷害你。
“你這下放心了吧,我再也不會來煩你了。”她的眼睛仍然死死盯着屏幕,有些賭氣地說。
“你這丫頭,怎麼這樣說話呢,我是放心了,終於有人在你身邊照顧你了。”他輕輕拍她的頭,不計較她惡劣的語氣。
他不知道,倪清詞不敢偏頭看他,她怕自己稍微軟弱一點,就會忍不住當衆哭出來。她不想哭,她只想好好記住今天,記住此刻,記住他對她那點難得的溫柔。
很久以後再想起這一幕,她又有點後悔,當時應該勇敢一點,應該專注地看着他的臉,把他的每一絲神情,每一個眼神和每一縷笑都記下來,刻在腦海中。
因爲,這是她少女時代第一個喜歡上的男孩子,是她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用盡全力去愛,去付出,不求回報,只求沒有遺憾的人,後來的她,被愛,跟人相愛,卻再也不曾這般單純地,全心全意地投入過。
……
整個初二二班幾乎沒人知道倪清詞其實是個相當自卑的女孩子。
大家對她的評價一般都離不了三個字:假小子。
她留短髮,從來不穿裙子,嗓門很大,身爲副班長,在守自習的時候甚至會衝特別不守規矩的男生揮出手中的教鞭。很多男生在她面前也只能自嘆不如,一般來說女生數理化不會太好,她的數理化偏偏是全班第一,男孩子上體育課打籃球,她也跟着混進去,時間久了像模像樣的,投籃的準確率比好多男生都高。課間男生喜歡坐在二樓欄杆上,她雙手一撐也輕鬆跳上去,甚至連飲水機的桶裝水,輪到她值日的時候,也不肯找人幫忙換水。
只不過每次她顫顫悠悠把巨大的水桶往機子上扛時,大家都看得心驚膽戰,最後總有人受不了心理壓力,衝上去幫她把水裝好。
像她這樣的女生,日子久了,大家不把她當個真正的女生,也是正常的。
所以班上組織野炊時,倪清詞分到的任務是去找柴而不是砌竈生火甚麼的,着實讓她吃了一驚。
秋日郊外的景色很美,枯水期的河牀上有不少乾枯的樹枝和野草,倪清詞嘴裏胡亂哼着些不成曲調的歌,手腳麻利地找了一大堆柴抱在懷裏,來來回回幾趟,柴火堆得像小山,她也累出滿頭的汗,渴得不行,於是嚷着找組長顧曉果要水喝。
顧曉果正忙着擇菜,胡亂找了一通,抱歉地笑,“我好像忘記買水了……你忍一忍,等飯做好了我多給你盛點湯。”
倪清詞看着眼前的忙亂,估計等湯燒好她已經乾渴而死了,所以打算去別組蹭點水喝,剛邁開步子,便被埋頭砌竈的男生叫住,“青花瓷,來幫忙啊。”
她有種“果然這種苦力活纔是我該乾的啊”的感覺,認命地去幫忙。
正在賣力,指甲縫裏全是黑泥時,突然有人拍她的肩膀。她回過頭去,是同組的林致遠。
“給。”他只說了一個字,然後遞過來一杯水。
簡易的白色一次性紙杯,裏面裝着大半杯溫開水。倪清詞接過去,杯子外沿馬上沾上了泥土,她看着自己黑黑的指甲縫,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她知道她此刻一定狼狽極了,頭髮凌亂,一張大花臉,身上還到處是剛纔抱柴留下的枯葉和此刻砌竈弄上的泥土。
而他眉目清明,目光灼灼,乾淨的深藍色防水外套和深色牛仔褲襯得他格外修長。在那個大多數男生還沒開始長個子的時候,他頗有幾分鶴立雞羣的味道。
倪清詞以前從沒這樣打量過這個男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