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捲着雪粒子砸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林巖是被凍醒的,他睜開眼時,睫毛上結的冰碴子正簌簌往下掉。
破棉被硬得像鐵板,鼻尖縈繞着濃重的鐵鏽味——這味道林巖再熟悉不過,是淬火池特有的腥氣。
"咳咳!"
肺裏的寒氣刺得他猛咳起來,喉間泛起血腥味。
藉着漏進破窗的晨光,林巖看清了這間屋子,夯土牆裂着兩指寬的縫,牆角的鐵砧覆着白霜,炭爐早已熄滅多日,這是間荒廢的鐵匠鋪。
不屬於他的記憶突然湧入腦海。
大乾王朝,黑山堡百戶所,軍戶林巖——酗酒凍死的鐵匠。
最後畫面停留在昨夜:原主用最後的銅錢換了壺劣酒,倒在結冰的淬火池旁。
"吱呀"一聲,東屋破門被推開。
清秀的少女,裹着露出棉絮的夾襖,胸口上面的扣子是壞的,坐在牀上,可以一眼看到大半。
她端着的粗陶碗騰起熱氣,朝着牀邊走來,她眼神中帶着一些惶恐和暗淡,歲月的摧殘,彷彿早已經過早的磨去了這少女身上的靈氣。
"喝了吧。"聲音像生鏽的刀刮過鐵板,那少女把黍米粥重重擱在砧臺上,碎冰在碗裏打着轉。她退到門邊,後背緊貼牆縫,那是隨時能奪門而逃的位置。
林巖腦海裏,關於這少女的記憶,快速浮現。
這是五年前,老鐵匠從亂葬崗撿回的女娃,後來給老鐵匠的兒子,當了童養媳。
……
時至今日,那面色蒼白的柳兒,其實已經失去了活着的勇氣。
活在這麼一個爛泥潭裏,還真不如一了百了!
昨天晚上的記憶,還在令她瑟瑟發抖!
她瞭解那畜生,她打了那畜生一鐵鉗,那畜生肯定不會饒過她的,她已經無法想象,這畜生將會對她進行怎樣慘無人道的毆打。
可是現在,柳兒卻楞在了原地。
她愣愣的看着一反常態走出去的林巖,看着林巖那直至消失在風雪之中也不曾回身作勢打她的背影,以及屋裏破桌子上的那半碗粥,她有些不解又有些茫然。
寒風凜冽,天地皆白。
一陣鞋與雪擠壓摩擦的“吱吱”聲響過,厚厚的雪地上,徒留了一串孤單的腳印。
“勾欄聽曲,流水曲殤,妻妾成羣,悠然南山......這些,果然和這個身體,都沒有甚麼關係啊?”
林巖一陣無奈的自嘲,想着自己自穿越而來看到的這一派荒誕之相,饒是上一世的自己,定然是不會做出這種惡行的。
他無聲的譴責着原主的卑劣,並暗暗思忖着,一定要做出改變。
林巖頂着寒風,深一腳淺一腳的,終於走到了自家的庫房跟前。
“原主這身體是真差啊,天天酗酒成性,都快把身體底子掏空了。”林巖喘 息着,嫌棄的錘了錘有點痠軟的雙腿。
想當初,上一世的他可是一直都有堅持健身,現在迫不得已使用這具身體,他想着得趕緊把這具身體搞的硬朗點。
林巖抬頭看向眼前的庫房,不大,略顯潦草,其實,說是庫房,倒不如說是一間草房子準確。
……
林巖看着門口的柳兒,發現柳兒那單薄的身形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那截露在破襖外的脖頸已凍得青紫。
看着門外依舊在飄落的雪粒子,林岩心裏一陣憐惜,他快速向着門口走去,邊走邊伸手解下了自己的外袍。
林巖一步步走到門口,伸手就要將手中的外袍披到柳兒瘦小的肩上,呆呆站着的柳兒就像是突然回過了神,眼神聚焦的盯向林巖,她眼神中那一瞬間產生的恐慌,被近在咫尺的林巖看的一清二楚。
“別碰我!”柳兒驚恐地躲開了林巖伸來的手,雙腳慌亂的向着身後白茫茫一片的雪地裏快速退去。
林巖握着外袍的雙手僵在原地,此刻的柳兒就像是一隻受了傷的幼獸,簡直恐懼到了極點。
他頓住了身形,並沒有再向前一步靠近受驚的柳兒,而是儘量放緩了聲音,楊着手中的外袍溫生說道:“你不要害怕......我看你穿的單薄,外面又天寒地凍的,我只是想給你披件衣服......”。
柳兒狐疑的看着他,她不相信這個畜生今天會有這麼好心,明明她之前都是如此穿着,可他從來都沒有關心過她的冷暖。
柳兒不語,林巖也不敢貿然再次靠近柳兒,於是他揮了揮手中外袍,示意柳兒他說的是真的,隨後雙手一揚,就將外袍給柳兒扔了過去。
柳兒將信將疑的將外袍披在了身上,“真暖和啊!”柳兒心想“果然多穿一件衣服,是真感受不到冷風吹進骨頭裏那刺骨的寒意的!”柳兒的心裏竟又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動搖。
“你......”柳兒眼神躲閃的看着林巖,欲言又止。
細瘦的手指從外袍裏伸出,指了指林巖身後的那塊烏黑的鐵疙瘩,聲音雖小卻堅韌的說道:“不能......賣”。
林巖恍然大悟,原來柳兒跟過來是怕原主敗家,翻出家當來變賣啊,這個原主當真是一點好事不幹。
“你不要擔心,我不會敗壞庫房裏的東西的,我是想着,看能不能用這些鐵料,打造一些東西,改善我們的生活。”
柳兒神色略有緩和,她看着林巖,似是在思考林巖這句話的可信度。
林巖回身正要去拿那塊隕鐵,柳兒就像是一隻受驚的小鳥,慌亂的又要逃離,林巖無奈地舉起雙手,對着柳兒鄭重的說:“我想重開爐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