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真相
6
我從不相信世上會有這麼巧的事,那些喜歡白梅的姑娘會全被齊三蒐羅到後院作小妾?
看來勢必要去一趟齊三的院子。
我立即吩咐丫鬟準備了一些姑娘小姐愛用的釵環首飾。
我先去的齊二院子,若是繞過齊二,直接去齊三院子,那就太過突兀。
齊二常年不在家,聽下人說,剛剛午後,他又出門準備今年需要的貢品去了。
齊二的院子跟他的人一樣,乾淨利落,現在只有一位側夫人在。
“嫂嫂帶這麼多東西,是也要去三弟的院子?”側夫人放下茶杯,欲言又止道。
我裝作不解,頗爲坦蕩的說:“三弟也送了我新婚賀禮,我理當去回禮。”
側夫人看着我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屏退左右才小聲勸道:“嫂嫂聽我一句勸,三弟的院子還是少去爲妙。”
“爲何這樣說?”
“看嫂嫂面善,我索性就把話說明白了,三弟的院子不乾淨,偶爾路過,我都能聽到裏面女人的慘叫聲。”
我垂眸不語,齊三的院子看來勢在必行。
7
出了齊二的院子,我徑直往齊三的院子裏去。
側夫人的話更加讓我確信我嫡姐的死跟齊三脫不了關係,只是現在還不知道這裏面的緣由。
齊三的院子在齊府的西南面,是整個府中最偏僻,也是最大的一個院子。
“三公子不在院中,不知道大夫人來此有何事?”
一個老嬤嬤把我攔在院門口,那雙精明的眼睛一個一個的掃過面前的所有人,像是要把所有人都看透一樣。
畢竟是個老嬤嬤,我對她還是頗爲客氣,柔聲回到。
“準備了些釵環首飾給三弟的夫人們,想着她們應該是喜歡的。”
我摘下手上那對上好的白玉鐲,放到嬤嬤手中。
“原不知三弟院中還有您這樣掌事的嬤嬤,這對玉鐲就當我給您的見面禮吧。”
嬤嬤仔細看了看手中的玉鐲,皺皺巴巴的臉上終於泛起笑來。
“她們那些人原本不值得大夫人這麼善待,夫人進去見了禮就趕緊出來吧。”
“那就多謝嬤嬤了。”
我帶着丫鬟僕從進了門,側目看見嬤嬤正小心的收好白玉鐲。
看來三弟的院子裏有不少祕密,連院門都不是能輕易進去的。
過了大廳,就是後院。
但卻不是常規的三進門院子,齊三的後院里居然是一排排的廂房,每個廂房上都掛有一個牌子,上面是住在裏面的小妾名字。
我讓人一個一個去敲門送禮,自己站在門邊觀望。
每一間廂房都不大,牆角放着一張木牀,只有一兩件傢俱,甚是簡陋。
那些小妾看見人來,也不出屋門,只是呆呆地坐在牀邊,雙眼空洞,不似活人。
“哎呦,我說今天是甚麼好日子呢,怎麼有人給我們送首飾?原來是大公子的新夫人啊,不知道是那家的姑娘這麼倒黴,嫁給那個病秧子。”
最裏面的那間廂房走出來個穿着紅色紗裙的女子,髮髻半挽,濃妝豔抹,搖着扇子扭着身子走過來,話說得也是一點不避諱。
我看着面前全身滿是風塵味的女子,笑了笑不甚在意地道:“林家的。”
她搖扇子的手一頓,臉上的假笑收斂了半分。
“你跟林婉有關係嗎?”
“是我的嫡姐,你認識?”
她上下打量了我幾眼,突然大笑起來。
“認識,怎麼不認識,她就是個蠢出昇天的人,她居然妄想……”
我冷着臉質問:“妄想甚麼?”
“妄想…做些蠢事,你既是她妹妹,希望你多少聰明些,不該管的事別管。”
我還想問些甚麼,但她已經轉身回了廂房,那些送她的首飾也全部被她給扔了出來,大喊着以後不想再看見我。
8
最後我也沒從她口中得到更多的消息,我的嫡姐到底做了些甚麼?
回到齊大的院子已經接近傍晚,簡單的用過晚飯後我有些忐忑的梳洗完。
昨夜齊大醉酒,所以我們並沒有洞房,今天該是洞房的時候了。
我穿着下人準備好了紅紗睡裙躺在牀裏頭,盯着上面的紅鴛鴦帳頂。
姐姐當初也是這樣躺在這個位置的嘛?那時候的她是不是也滿心忐忑?
不一會兒,齊大也換好了睡衣,掀開被子躺在了我旁邊。
我抓緊被角,等待着屬於我的命運。
不知道過了多久,等我睜開眼時燈已經被滅了,齊大躺在旁邊呼吸均勻。
他,並沒有碰我。
是身體不適?還是有甚麼隱情我不知道,但這樣的結果是我滿意的。
我悄悄的挪動身體,緊緊地貼近牆壁,不想跟齊大有任何的瓜葛。
我穿着的紗裙只有薄薄的一層,後背肌膚幾乎是跟牆壁貼合在了一起,發現在後腰的地方有一些凸起。
手指慢慢摸過去,像是一些長短不一的劃痕,足足有二十多條,而每一條劃痕最下面都有一個小拐角。
這是,我嫡姐的習慣。
少時在家,五個兄弟姐妹只有我沒有去過學堂,因爲我爹說,我年紀小又是個女孩,只要學會女工刺繡就行,不用去學堂。
全家沒有一個人反對,包括我自己,但偏偏我嫡姐不同意。
她對我說,我們身爲女子,才更應該要讀書明理,將來纔不會被那些酸腐之語哄騙了去,就算被困在內宅後院,心中也會有另外一片天。
那時的我似懂非懂,只知道聽從嫡姐的安排。
但饒是如此,我爹還是沒有送我去學堂。
嫡姐自此以後,每日下學都會來我屋中教我識字,讓我明理。
所以她的字跡我最爲熟悉,嫡姐寫豎時會習慣的在末端拐角。
牆上的二十多條刻痕,每一條都有拐角,這些刻痕都是我嫡姐做的。
可這些刻痕代表着甚麼?
“小啊湘,快來,姐姐帶你去放風箏。”
“我們都要像風箏一樣,飛得很高很高。”
四周突然泛起大霧,姐姐的風箏飛的很高,很遠,遠到我快看不見了。
等等我,阿姐,等等我……
9
猛然睜開眼,看着四周紅豔的紗帳,懸在高空的心緩緩地落在了地上。
阿姐已經飛到我找不見的地方去了。
門外等着的丫鬟婆子端着洗漱用具一一進來,我木頭一般任由他們擺弄。
“今日怎麼換了藍色的帕子,有白色的嗎?”
準備手帕的嬤嬤手一抖,縮着肩膀回道:“今日只准備了藍色。”
嬤嬤的反應雖然有些奇怪,但這畢竟只是件小事,我也沒有讓她們重新準備。
“大夫人,二老爺讓您去大廳用餐。”
“知道了。”
我隨手拿了件素淨的淺藍色手帕,跟着傳話的丫鬟去了大廳。
但大廳里居然只有二叔一個人在,齊家三兄弟一個都不在,自我起來,我就沒有見過齊大。
“來啦,快來看看,今日的餐食合不合你的胃口。”
二叔一見我,就滿臉堆笑,竟還想拉着我坐他旁邊,我連忙避開,坐在下位。
二叔的動作極爲自然,就像一個極爲和藹的長輩,因爲太過熱情而忘記了避諱。
我只隱隱覺得有些不對,但到底哪裏不對卻說不上來。
“今日府中怎麼就二叔在?夫君和兩個弟弟呢?”
二叔給我夾了一塊千層酥放在碟子裏。
“城裏來了個有名的大夫,我叫霄兒去看看,估計得有些時辰才能回來,其他兩個常年都不見人影,不用管他們,你嚐嚐這個。”
飯後二叔說讓我儘快熟悉府中的事務,便把我帶到書房,給了我一堆賬本,看樣子不到下午是走不了了。
“二叔點的甚麼香?味道頗爲甜膩。”
一進屋,二叔就以空氣溼悶爲由點了香,只是這味道異常的甜膩,甚至讓我有種熟悉的感覺,似乎在哪裏聞到過。
二叔端着茶碗坐在軟塌上,笑裏有一絲邪性。
“這可是好香,會讓人提神醒腦,充滿精力。”
我還未開口,就被旁人搶了去。
“這麼好的香,二叔怎麼從不與我說,我可定要向二叔討要一些。”
齊大不知甚麼時候出現在房門,一邊咳一邊踱步進來。
一旁的二叔在看見齊大的瞬間,臉色就陰沉了下來,只片刻又掛上了笑,但眼裏卻絲毫沒有笑意。
“二叔說你去看大夫了,怎麼這麼快就回來?”
我趕忙快步走到他身旁,扶住他的手臂。
“有你在家裏等我,我怎會捨得在外面多耽擱,”齊大握住我的手,笑得過分溫柔:“我們新婚,二叔不會見怪吧?”
我收到齊大給我的眼神,低下頭裝作羞紅了臉。
“難得見你對新婦這麼上心,就算恩愛,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有些事能讓旁人代勞就讓旁人做吧。”
“多謝二叔叮囑,我們先回去了。”
齊大說完就抓着我離開,像是一刻也不想多停留。
只是這一路,他再也沒有同我說過話,更是在踏進自家小院後就放開了我的手。
我跟在他身後,心裏很是怪異。
齊府的人各個都很奇怪,尤其是陰晴不定的齊大和笑面虎齊二叔。
10
剛進屋子,立馬就有兩個嬤嬤過來,一個抓住我的雙手,一個用拇指粗的繩子緊緊綁住我的手腕。
我掙扎無果,厲聲問坐在首位的齊大:“你這是做甚麼?”
“給你一點懲罰,就算是二叔你也不應該與他獨處一室,這幾日你待在院子裏哪兒也不許去。”
我眉頭緊皺,這齊大心眼竟然如此之小,居然還會對自己的新婦動刑,嫡姐手腕上的傷難道就是這麼來的嘛?
嫡姐下葬前,我曾偷偷去看過一眼,她的手腕上也有被捆綁的紅色痕跡,甚至在左手手腕內側還有幾道已經結疤的刀痕。
我被齊大扔在書房,無比悔恨,當初就應該直接捂死齊大,現在看來,嫡姐的死定跟他脫不了關係。
只是眼下還是先想辦法脫困。
我四下打量了一番,這是我第一次進齊大的書房,收拾的很乾淨,只是角落裏竟然有一副繡架。
繡架放在書房裏實在太過突兀,由不得我不去注意。
她們只是綁了我的雙手,並沒有限制我的雙腿,我靠過去,發現繡架上赫然還有一副未完成的繡品。
一副白梅圖。
只需要一眼,我就知道這是我嫡姐繡的。
爲何,他爲何還要保留我嫡姐未完成的繡品?
繡架下面有一個紅木盒子,我踢開盒子的一瞬間,眼淚就已落下。
裏面赫然裝了一把尖刀,一隻白梅簪,還有一頂嬰兒戴的虎頭帽。
那支白梅簪是我攢了好久的錢,在嫡姐出嫁時送給她的,她說這支簪子是她收到過的最好的禮物。
嫡姐手腕上的傷痕,是這把刀割的嗎?
還有虎頭帽,明明是嬰兒的東西,爲甚麼會跟這些東西放在一起?
難道,嫡姐去世時已有了身孕?
在盒子最裏面,還藏了一張紙條,上面寫着齊大對嫡姐的哀思之情。
嘔……
我靠在桌邊忍不住的嘔吐。
人在時,肆意打罵;人走了,卻來裝深情扮難忘?
噁心,他這個人他這份情,都讓我感到無比的噁心。
11
我被齊大囚禁了一天,只感覺雙腿發麻,頭腦昏脹,提不起一點力氣,躺倒在軟榻上昏昏沉沉。
恍惚間,彷彿看到了那個我朝思暮想的人正坐在繡架前一針一線的刺繡。
“夫人,醒醒,這是大少爺給您準備的湯藥,喝下去就會沒事了。”
這幾日裏了,我已經聽過無數次這話,湯藥一天三次,次次不落。
每次喝完藥,我都會全身發熱,四肢發麻,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身體裏撕咬。
腦子被一雙大手瘋狂的磋磨,把理智全部磨掉,那一刻鐘裏,我甚麼都想不了,甚麼都做不了,心裏有某種渴望,但卻不知道在渴望甚麼。
我自小在林家醫館長大,自然知道這些藥沒有這種效果。
唯一的可能就是我體內已經被人下了某種成癮的藥物。
齊大的藥在幫我去癮。
七日,我被齊大整整關了七日才被他放出來。
只因爲今晚,知府設宴宴請齊府所有人。
齊大進屋時,我已經梳洗完畢,手腕上雖然還有些紅痕,但用脂粉可以勉強蓋住。
“盒子裏的東西,你都看過了?”
齊大手裏拿着那支白梅簪,眼裏的哀傷清晰可見。
我直視他的雙眼,不爲所動:“我嫡姐到底是怎麼死的?她生前到底經歷了甚麼?”
齊大痛苦地閉上眼睛閉口不言,這就是他的態度。
“你不說,我也會查出來的。”
凡是傷害過我嫡姐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包括面前這個男人,只是現在我還需要他活着。
知府大人的宴會設在江城最好的桐華樓,齊府的四輛馬車一前一後地停下。
齊大先下車,朝我伸出手,畢竟在外,我們還是恩愛的新婚夫妻。
席間不止知府和齊家,還有好些在江城叫得上號的人物,今天是專門設宴迎接一位江城出去的將軍,像是姓宋。
在齊大口中得知姓宋時,我心裏一顫,可千萬不要是他。
但世間事常常事與願違,不想見到的人,偏偏躲不了。
那位打了勝仗的小將軍宋奕,此刻正端着酒杯朝我和齊大走來。
“不知齊兄何時娶了如此貌美的娘子,我都沒來得及去喝杯喜酒,這一杯算是補償了。”
宋奕穿着墨色玄袍,從戰場上帶來的S伐戾氣,直逼我眼前。
“不知林娘子家裏還有沒有姐妹,若年齡相當,我也想跟齊兄一樣享齊人之福。”
“你說呢?林娘子。”
我低着頭不敢抬眼看他,饒是如此,還是能感到一股灼熱的視線落在身上。
“將軍說笑了,我家中已沒有待嫁的姐妹。 ”
“是嗎,那可真是可惜了。”
宋奕聲音沉沉,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我實在受不了這樣的場面,便假裝酒醉,想到花園裏醒醒酒。
12
“林湘,你要去哪兒,怎麼不敢看我!”
手腕突然被人大力抓住,宋奕拖着我躲到石山後面,手掌撐在耳邊,將我圈禁在他與石山之間。
突然靠近的身影讓我亂了氣息,心臟像是要從嗓子裏跳出來般的難受。
“你,你放開我。”
我不能掙脫他分毫,只能乾巴巴地開口,聲音嘶啞的像是盛夏的枯蟬
“爲甚麼?爲甚麼不等我回來?”
苦悶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我被迫抬頭與他對視。
他眉頭緊皺,眼角泛紅,這樣的神情我從未在他臉上見過,一點也不像意氣風發的小將軍,更像是一條被主人拋棄的小狗。
“你知道的,齊家是江城最有錢的人家,我苦了前半生,後半輩子想要輕鬆一點。”
宋奕神情一怔,而後反駁我。
“我不信。”
“你說,你是有苦衷的,只要你說我就信,我會帶你離開,離開江城,我們去上京好不好?”
“你說過的,想跟我一起去上京看看。”
我猛然推開他,心裏下定了某種決心,既然已經不能在一起了,那就乾淨的一刀兩斷。
“上京?那是哄你的,現在我是齊家的當家主母,掌管萬貫家產,誰還願意陪你去上京?”
“我就是這樣一個忘恩負義,見利忘義的人!是你自己從前看錯了我!”
宋奕不敢置信地連退兩步,失魂落魄的想從我臉上找出一絲其他的可能。
但是,沒有。
“宋將軍若是沒甚麼事,我就先回前廳的,出來久了,我夫君會擔心。”
我掐着手心,轉身就走,不敢回頭,不敢再看宋奕發紅的雙眼。
這輩子終是我對不住他的
“沒想到嫂嫂手段這麼大,連炙手可熱的宋將軍都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誰在哪兒?”
我心裏一驚,若是剛剛的事傳出去,怕是會給宋奕帶來不小的麻煩。
“嫂嫂莫慌,是我。”
從暗處走出來一人,是花心浪子齊三。
齊三一步步朝我逼近,眼裏的邪性藏都不想藏了。
“三弟,我現在可還是你的嫂嫂。”
誰料他臉上的笑意更濃,譏諷道:“都是俗話說得好,好喫不過餃子,好玩不過……”
“嘖,怎麼是紅帕子,真是倒黴。”
齊三說完,頭也不回的走掉。
我看着手中的紅手帕,一些從沒有注意到的細節一一浮現在眼前。
爲甚麼齊府的嬤嬤只給我準備兩種顏色的帕子,一種藍色,一種紅色。
平時用的全是各種藍色帕子,只有今天我用的是紅帕子,而今天也正好是我月信來的時間。
13
我不願相信這些都是巧合,如果不是巧合,那就是嬤嬤有意爲之。
帶顏色的帕子其實是在向某人傳遞我月信的信號。
齊家男子有四人。
齊大不可能會多此一舉,齊二除了那日見面就再也沒有露過面,齊三明顯知道這個信號,那齊二叔呢?
上次他叫我到書房那日,我帶的也是藍色帕子。
回到齊府的第二日,我又去了齊三院子想找那個穿紅紗的姑娘,卻被告知昨日夜裏她突發惡疾,暴斃而亡。
好好的一個人,怎麼會說沒就沒。
紅紗姑娘沒了,其他人更是問不出甚麼,我只好回自己的院子。
路過僕從院子時,裏面的鬨鬧哭喊由不得我不去注意。
“去看看是誰在鬧?”
身邊的丫鬟去看了一眼,回來稟報:“是紅蝶的老孃,說自己女兒身子一向康健,不會無緣無故的暴斃,大抵是想多要些賠償吧。”
紅蝶便是穿紅紗的姑娘。
我心裏一動,或許這會是個好的突破。
“把她叫來,我來安排,失子之痛也該多體諒體諒。”
“是。”
面前的婦人兩鬢髮白,雙眼紅腫,嘴裏還在喃喃自語。
“我女兒纔不會暴斃,她一直很好的,她還說有個很好的婉姐姐一直照顧她……”
“婉姐姐,是叫林婉嗎?”
老婦人渾濁的雙眼在聽到林婉這個名字時出現了一絲清明。
她與我說,紅蝶一年前生了重病,齊三院子裏好多姑娘都得了這種病,齊三不管他們的死活,只隨意找了一個江湖遊醫來看診。
誰知那個遊醫就是個騙子,非但沒有把病治好,還加重了幾分。
那時候的人都覺得自己活不下來了,紅蝶娘甚至都開始準備紅蝶的後事。
我嫡姐林婉知道這件事後,主動去給這些連下人都瞧不上的姑娘看病,悉心照料她們,直到痊癒。
經過這場病,我嫡姐跟紅蝶成爲了好友,紅蝶給她孃的書信裏,常常提到林婉的名字。
但不知道爲甚麼,幾個月後,紅蝶的書信中再也沒有提過我嫡姐。
只其中的變故,紅蝶娘也不知道爲甚麼。
她最後只給我留下了一個線索,去城外的靜心庵找一個名叫忘塵的尼姑,她是我嫡姐在齊府的貼身丫鬟。
事不宜遲,我立馬吩咐人準備馬車出城,我直覺我離事情的真相越來越近。
14
我找到忘塵時,她正在打坐唸經,與庵的其他姑子不一樣的是她的頭髮還沒有剃。
大師傅告訴我,她塵事未了,所以沒有給她剃度。
“施主找我何事?”
忘塵說着向我行了一禮。
“我是林婉的妹妹林湘,想請小師傅告訴我阿姐的事。”
忘塵靜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道:“沒想到現在還有人記得夫人。”
我嫡姐剛入齊家的時候,雖然齊大身體病弱又陰晴不定,但我嫡姐還是一心一意的待他,兩人也是夫妻和順。
我嫡姐待人和善,又善理家務,很快就掌管了齊府除皇商外的各種事務。
原以爲日子會這樣平淡的過下去,但災難往往就是這個時候來的。
那日我嫡姐去給齊家二叔齊世安報告賬本中的事務,原本半天就能完成的東西,我嫡姐卻待了一天一夜。
回來後,嫡姐就將自己關在房中,不喫不喝。
齊大破門而入看到的是嫡姐割開的手腕和滿地的鮮血。
萬幸,搶救及時,我嫡姐被救了回來,大夫還說她已經有兩個月身孕。
齊大自小身體不好,很難會有子嗣,所以我嫡姐爲了給齊大留下這個孩子,選擇活下去。
但齊大得知這個消息後,卻並沒有想象中的高興,反而對嫡姐冷淡之極,動輒辱罵。
我嫡姐自覺對不住他,所以把齊大的陰晴不定全都忍了下來。
後來齊三的院子出了事,我嫡姐去幫那些姑娘,心裏的沉悶纔好了不少。
只是齊府,終究還是那座喫人的魔窟。
她從紅蝶哪裏知道,原來齊三的那些小妾齊三從來沒有碰過,每一個都是給別人準備的。
齊三的院子其實是個暗娼園子,本朝官員不許狎妓,齊府爲了得到皇商的生意,便用院子裏的姑娘籠絡各路官員。
有些官員手下沒輕重,常常弄死一兩個也是常有的事。
我姐姐心善,跑去質問齊大,齊大反而打了她一巴掌,讓她別多管閒事。
我姐姐不忍心,想悄悄放她們離開,但卻沒有一個人走。
原來齊家二叔在她們身上用了一種讓人上癮的藥,每隔半月不服用便會全身瘙癢,似有萬蟻噬心的痛苦。
我姐姐去偷解藥的時候,無意間聽到二叔跟齊大的對話才知道自己肚子裏的孩子居然不是齊大的,而是齊世安的。
甚至連新婚夜,都是他代勞的。
他們在香爐里長年累月的添加迷香,使人致幻,齊家二叔齊世安就一次又一次的進入嫡姐的房間。
所有的事情,齊大都知道,甚至默許,他不敢反抗,也沒有能力反抗。
足足有二十多次,我猛然想到牀邊的刻痕,也有二十多條,原來每一條,都是一次凌辱。
所以當他得知嫡姐懷孕時,一點都不高興。
那些帶顏色的帕子就是在給二叔傳遞可以進屋的信號。
我嫡姐知道這件事後,心魂俱碎,一副慘軀,再也沒有了往日的生氣。
15
忘塵的話說完了,眼淚也流了一臉。
我拜謝過後,失魂落魄地走出來,屋外的陽光那樣好,卻照不暖我的心。
“小啊湘,今日陽光很暖,姐姐帶你去放風箏吧。”
“小啊湘,這個字叫做婉,是姐姐的名字哦。”
“小啊湘,等姐姐回來,給你帶你最喜歡的栗子糕。”
……
阿姐,阿姐,
陽光刺痛了我的雙眼,淚水如雨而下。
我的阿姐是全天下最好的阿姐,我的阿姐是最珍惜生命的阿姐,是會仰望天空想變成的風箏的阿姐……
但齊府那座喫人的魔窟,他們怎麼會,他們怎麼敢如此糟踐我的阿姐。
洶湧的恨意讓我感覺不到指甲嵌進肉裏的痛楚。
世間的仇恨,應當以血還血,以命還命。
16
回齊府的馬車還未進城,就被人攔住。
宋奕低沉的聲音在窗邊響起:“林湘,我今日來跟你道別,從此我們橋過橋,路歸路,再也不……”
猛然掀起窗簾的宋奕再也說不出話了。
“你……哭了?”
見到宋奕,我纔回過神來,胡亂地抹了把臉,佯裝鎮定。
“風太大,沙子迷了眼。”
打發走宋奕,我回到喫我姐姐的魔窟。
向裏走的每一步,我都會在心裏默唸一個仇人的名字。
齊世安、齊霄、齊晨、齊鐸。
仇恨的火焰,需要的不止是火油,還有夥伴。
紅蝶的孃親是很好的人選,她原本就是齊府管採買的嬤嬤,偷偷運送一點私貨簡直輕而易舉。
17
五月初五,端午節。
我特地親自下廚燒了一大桌好菜,今日是難得的全家團聚的日子。
我把聚餐的地點選在齊府唯一的高樓上,此時的四層小木樓上面張燈結綵。
“嫂嫂的手藝越來越好了,都能與前嫂嫂相比。”
齊三依舊是那副色膽包天的樣子,那日被他發現我與宋奕相會的事。
原本他是想拿這件事來拿捏我,但卻被我暗示皇商之中的齷齪勾當勉強鎮住,現在也就敢在我面前調戲兩句。
“三弟休得胡言亂語,今日大家團聚,對嫂嫂放尊重些。”
難得在家的齊二出言呵斥齊三。
齊二雖然沒有凌辱過嫡姐,但我嫡姐身上發生的所有事他都知道,甚至用香就是他給二叔出的注意。
齊二不算無辜之人。
至於齊大,他更是罪無可赦。
我起身給齊家衆人倒酒,齊家二叔趁機摸了一把我的手,眼裏是再也掩飾不住的情慾。
我低着頭,像是害羞,又像是害怕。
自知道齊二叔的手段後,我便處處提防,每次都會帶上五六個丫鬟婆子在身邊,全是我值得信賴的人。
酒過三巡,齊家衆人身子都開始發熱。
但卻不是喝酒喝熱的,而是四周已經出現了火光,但他們全都渾然不覺。
這酒裏用的便是他們用在我嫡姐身上的東西。
果然是厲害。
小木樓的四周我早已叫人潑好了火油,自下而上的火焰已經燃到四樓,樓下已經聚集了大量的僕從,不斷用木桶提水過來。
但是他們來的太晚,太遲,終究是杯水車薪。
這一次齊家的人走不掉,我也走不掉。
其實我也沒想過走。
18
熙熙攘攘間,我彷彿聽見了不該出現在這裏的聲音。
“林湘!跳!快跳!”
跳?何必呢,不過是燒死和摔死的區別。
那個聲音還在瘋狂的吼叫。
“跳啊,這次我一定會接住你的,林小湘!”
林小湘?
這個稱呼只有一個人會叫,是宋奕!
但他又怎麼會在這兒呢?他已經去上京了。
“林小湘,我已經遲過一次了,這次我沒有遲到,你聽我的,快跳下來!”
宋奕,真的是宋奕!
我撲到欄杆上,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耀眼的少年郎,一身玄衣,滿臉焦急。
他怎麼會在這兒,他不是走了嗎?
來不及多想,火舌已經撲到了眼前。
我看着樓下的那個人,想也沒想,躍身而下,迅猛的火焰在身後追隨,想將我一起吞噬殆盡。
但在火焰之前,有一道更快的身影穩穩地接住了我。
19
其實我一直知道,宋奕最怕的就是我的眼淚。
那日宋奕與我道別之後,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便在齊府旁邊買了一間小院子,以防萬一。
而這個萬一,還真的被他等到了。
後來的後來,我跟着宋奕在上京定居。
我就在城中開了一家秀樓,裏面的姑娘都是被齊府害過的。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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