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覺醒時分

江翰墨的生辰在臘月寒冬。

爲了哄他開心，我特意借了皇舅舅的溫泉別莊，給他舉辦生日宴。

滿上京的才子佳人都來湊熱鬧，稀罕看着寒冬盛放的花、溫暖如春的曲水流觴。

我將精心準備的禮物送給江翰墨，小心翼翼期待他能高興。

誰知他卻翻了翻匣中的典籍，狠狠地將書甩進旁邊的流水中。

他嫌惡地就着流水洗了洗手。

“謝孟玲，你真噁心！你送的東西，我無福享受！”

看着漸漸被水洇溼的古籍，我的心一陣陣收縮難受。

我難過地低下頭。

旁邊有識貨的才子驚呼。

“江翰墨，這可是弘大師的手抄本，世上僅存三本，有市無價，你就這麼糟蹋了。”

衆人紛紛側目，等着我的反應。

在京中年輕一輩的圈子裏，我因身份顯貴，他們一向唯我馬頭是瞻。

誰讓我的母親是長公主，父親是世家謝氏的嫡長子，舅舅更是天下至尊的皇帝。

我有驕傲的資本。

只是此時，我卻卑微地上前道歉。

“翰墨，你別生氣了。你若不喜歡，下次我再找尋其他物件送給你。”

“這次之所以送你這本古籍，也是看見之前蔣柔給你抄寫，想着你會更喜歡原本……”

我的話還未說完，江翰墨不耐煩地將手中茶盞摔落在地。

“住口！柔兒豈是你能相比的，她溫柔善良，身在底層卻不折不撓。你這樣驕縱跋扈，腦袋空空的草包，給她提鞋都不配！看見你，就讓我噁心！”

指甲深深扎入手心，鮮血淋漓，但我卻感覺不到半點疼。

蔣柔是嬸嬸的遠房親戚，因父母雙亡，來謝府寄居。

這本手抄本是謝氏藏書樓的珍品，我曾看到蔣柔天天去臨摹抄寫，整理後送給江翰墨。

那時他如獲至寶，嘴巴快咧到腦後了。

我以爲他是真的喜歡這個珍本。

爲了讓族裏同意，我特意抄寫了一百卷經書，供奉謝氏祖先。

誰知他卻棄之如敝履。

謝氏藏書樓雖然藏書無數，但是類似這樣的珍本還是屈指可數，想不到就這麼毀了，也不知有無修復的可能。

我小心翼翼從水中將書本撈出，囑咐下人送回藏書樓。

“翰墨，你喜歡甚麼告訴我，下次我送一個你喜歡的。”

江翰墨斜睨我一眼，甩袖離開。

身邊衆人見狀，紛紛低聲議論。

“江翰墨，寒門出身，無依無靠，卻這麼囂張！”

“就是，連我家裏大人對謝家大小姐說話都得禮讓三分，這個江翰墨卻半點不留情面，有恃無恐。他如今能在這個別院開生日宴席，還不全是謝大小姐張羅的！”

“蔣柔呢，怎麼沒來？我娘說一看她那柔柔弱弱的樣，就不是好東西。不過男人慣常就愛她那一套！”

……

竊竊私語綿延不絕傳入我的耳朵。

我煩躁地閉了閉眼。

我剛出生就被封爲福安郡主，從小衆星捧月、金尊玉貴長大，從來都是要星星不要月亮。

唯獨在江翰墨這屢屢碰壁。

江翰墨家無權無勢，家中只有一寡母。

上元佳節，只因在人羣中多看了他一眼。

看着他文采風流，屢屢猜中所有燈謎。

我就如同入了情障，追在他後面屢戰屢敗，屢敗屢戰。

如同今天這樣，熱臉貼冷屁股，不要郡主之尊跪舔他的行爲，之前已經發生了無數遍。

但他始終不拿正眼看我一下，反而對柔弱的蔣柔青睞有加。

我搖搖頭，想將剛纔的不愉快摒棄腦後。

突然想起蔣柔對我說的話。

“江郎君，喜歡柔弱的女孩子。你在回去的路上，設計一出劫匪打劫的戲碼，讓江郎君來個英雄救美。男人對於自己救下的美人都會有情結，那時江郎君肯定會深深喜歡上你。”

我腦中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一個說這是個餿主意，感情是不能勉強的，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另一個說，試試也沒甚麼，萬一成功了也算得償所願。

鬼使神差的，我同意了蔣柔的主意。

回程的路上，我小心翼翼瞅着周圍。

不知蔣柔將意外安排在哪一段。

天色漸漸暗下來，突然路兩邊衝出一夥蒙面劫匪。

他們二話不說直衝我而來。

幸虧身邊有護衛，勉強抵擋。

當第一個護衛在我身邊倒下時，我突然意識到不對，這夥人並不是做戲。

我匆忙拉着江翰墨往上京方向跑去。

後面的人漸漸追上來，突然前方蔣柔出現了。

她擋着我們的路，一個勁問怎麼了。

我還想問她怎麼了。

身後的人已經追了上來，舉刀向我們砍來。

電光火石間，只見蔣柔上前將我往劫匪的方向推去，而她張着胳膊護着江翰墨。

“江郎君，你快走，我先頂着！”

我感覺到刀鋒劃破衣服直逼肌膚，疼痛蔓延。

突然間腦中湧入陌生的劇情。

我才發覺身處一本古早小說，我是惡毒女配。

江翰墨是男主，女主則是小白蓮蔣柔，還是重生的。

我是他們愛情路上最大的絆腳石。

因我權勢逼迫，江翰墨忍辱負重與我成親。

依靠我的身份和謝家的資源，他高中狀元，入職翰林，後來青雲直上，成爲寒門領袖。

他屢屢挑起世家和寒門之爭，因爲他是我的夫婿，謝家被其他世家聯合抵制。

又因我們謝家是百年世家，寒門又容不下我們。

謝家在朝堂舉步維艱，江翰墨趁此打壓構陷謝家。

謝家家破人亡，斬首的斬首，流放的流放。

而他轉身娶了小白蓮蔣柔。

江翰墨本想將我一刀了結。

“都是因爲這個毒婦，我們因爲她歷經艱難方纔在一起。她不死不足以泄我心頭之恨！”

他心目中溫柔善良的小白蓮蔣柔，卻出頭爲我求情。

“雖然姐姐阻礙了我們，但也幫我們檢驗出情比金堅。看在姐姐曾對你一片真心的份上，你就饒她一命吧！”

“姐姐因爲身份高貴不知人間疾苦，不如讓姐姐體驗一下底層民衆的生活，或許她就悔過了。”

“我看那下九流的妓院挺好的，姐姐在那一定能學乖，一定能深刻悔悟民間疾苦！”

就因爲阻礙了男女主的愛情發展，我家破人亡，連累謝氏幾百口流離失所。

而我從一個金尊玉貴的郡主，淪落成下九流妓院中的妓子。

每日被販夫走卒折騰糟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們卻有情人終成眷屬，江翰墨藉着謝氏的血肉封侯拜相。

蔣柔也從籍籍無名的孤女一躍爲誥命夫人，成了世間女兒羨慕崇拜的楷模。

覺醒後，我得知了所有的劇情。

我終於明白爲何每次面對江翰墨時，腦子中都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因爲一個是我自己的意識，一個是劇情控制的意識。

我被劇情所控制，屈尊降貴做盡沒尊嚴的事，最後還導致家破人亡。

如今既然覺醒，自然不能再重蹈覆轍。

渣男賤女，這一次我讓你們見識一下甚麼叫真正的惡毒。

我看着插入胸口的刀尖。

余光中蔣柔得逞似的眉眼彎彎，卻還在張口大叫。

“你們千萬別弄傷姐姐，我姐姐可是高貴的郡主。若你們傷了他，謝府肯定會將你們扒皮抽筋、誅滅九族！”

她話音一落，那些歹徒反而瘋了一樣朝我砍來。

原來她想將計就計，在此要了我的命，再取而代之。

可惜，要讓她失望了。

我，謝孟玲，可不是好惹的。

蔣柔剛來上京不過一年，她只知我家世顯赫，別人都讓着我。

卻不知我上京小霸王的稱號可不是浪得虛名。

從小父母寵我，見我不喜針線女紅，只愛舞刀弄槍，私下特意讓我拜了頤養天年的鎮國老將軍爲師。

在蔣柔不敢置信的眼神中，我翻轉刀頭，對着那幫菜鳥就是一頓削。

最後一個人見勢不妙，衝到蔣柔身前。

“你不是說只是一個小姑娘，沒甚麼風險，怎麼還是個母……”

話未說完，低頭看着自己沒入胸口的刀，指着蔣柔，“你，你……”

蔣柔回身撲到江翰墨的懷中。

“江郎君，好可怕！他突然就撞上了，我不是故意的。”

江翰墨從怔愣中醒來，拍着蔣柔的後背。

“柔兒就是心善，別怕別怕。”

“姐姐是因爲要保護郎君才那麼狠毒的，砍人跟砍西瓜一樣，姐姐好厲害。”

江翰墨厭惡地看了我一眼，“哼，男人婆！”

蔣柔依靠在江翰墨懷中，挑釁地對我挑了挑眉。

要是還未覺醒的我，此時肯定會小心翼翼上前賠罪，詢問他是否受到了驚嚇。

所以他喫定了我不敢忤逆他。

他高昂着頭，無視我身前被割破流血的傷口。

“柔兒嚇壞了，你趕緊叫人安排一輛馬車，我要帶柔兒去醫館診治一下。”

此時的我只想上前扇他兩個大耳瓜子。

但聽聞他這麼一說，突然計上心頭。

有更好玩的，爲啥要打他讓自己手疼呢。

我轉身，吩咐下人收拾東西啓程回京。

讓受傷的家丁都上了原本給江翰墨準備的馬車中。

剛準備出發，蔣柔走來，唯唯諾諾。

“姐姐，我能不能跟你坐一輛馬車？”

“還有，江郎君剛纔也受了驚嚇，那麼多人擠在一起，他也會不適！你看要不要將其他閒雜人趕下去。”

江翰墨在她身後，溫情地看着蔣柔。

觸及到我的眼神，他嫌惡地撇過頭。

真是又當又立的好渣男。

受傷的家丁們，不敢明着插話，卻都惡狠狠盯着蔣柔。

“妹妹這麼善心，那你自行安排江先生的馬車吧！”

“你也知道，江公子最討厭我的東西，況且那些家丁都是因爲保護我們受傷，如今再捨棄他們不合適。”

蔣柔漲紅了臉，還想試圖爭取。

江翰墨梗着脖子，朝我甩袖子。

“柔兒，我們走着，還能鍛鍊身體，別求他們！”

“那妹妹和江公子慢行！我們就先行一步啦！”

我心情愉悅地依靠在馬車中，看着江翰墨和蔣柔在身後灰頭土臉小跑着。

這叫甚麼？

遛人！

他們本也想慢悠悠賞景遛彎，但誰讓天色已暗，他們害怕再來一撥劫匪，何況城門快要關了。

緊趕慢趕我們終於在城門關閉之前進了城。

江翰墨不復風流書生的模樣，滿臉通紅，汗液混着塵土，頭髮溼噠噠黏在臉頰兩邊。

蔣柔也好不到哪去，停下來後，她低着頭快速整理着衣裙。

哼，看來我原來太慣着他們了。

讓他們不識好歹，現在這樣多好。

江翰墨勻了兩口氣，上前指着我。

“謝大小姐，過分了啊。柔兒如此柔弱，你竟然忍心讓她徒步這麼遠的路，你看她繡鞋都破了。”

蔣柔聞言，將腳往裙下收了收。

都這個時候了，還英雄救美呢。

“她是我的誰？我爲何不忍心？”

“你，你現在就跟柔兒道歉。否則你再來找我，我都不會再見你！”

“不見就不見，也不看看你甚麼狗樣！”

江翰墨想不到一向以他爲中心的我，會如此貶低他，當即臉上就掛不住了。

“謝孟玲，你別後悔！以後就算你跪着求我，我都不會再回頭！”

狗男人，想得美！

這只是剛開始，有你哭着求我的時候。

我這惡毒郡主的名號，可不能白白浪費了。